过年的感觉
查群芳/文快过年,许多外出务工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村子里,昔日宁静的山村又沸腾起来了,十分的热闹。
从小到大,对于过年我有许多不同的感受。小时候,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很低,农村里的庄户人家除了一些简单的青菜,就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和孩子的零食了,鱼肉也只是偶尔的加餐,偶尔得到一两颗糖果,那味道在孩子的嘴里绝不亚于孙悟空在太上老君炼丹房里偷吃的仙丹,味道好极了,而且终身难忘,那种味道只能存在于童年的记忆里。
因为过年的时候,有鱼有肉,许多零食吃,还要穿上新衣服大张旗鼓的祭祀天地祖先,要是村子里舞龙那就更热闹了。贪吃和贪玩永远是孩子的两大天性,在生活条件十分清苦的日子里,过年成了许多孩子幼小心灵里最朴实的愿望。
那时候的我除了能够饱尝许多美食,凑凑热闹外,还能够得到一个油红的的大灯笼和一朵头花,头花质量很不好,没多长时间就会弄坏的,虽然心里也十分渴望能有一朵“永不凋谢”的头花,但我知道家里只能够买这样一朵头花,从没对母亲说过,只是把愿望放在自己的心里。可灯笼就不一样了,父亲去办年货的时候,母亲在家里就叮嘱了,灯笼一定要又大又圆的,我在一旁听到了,心里十分的高兴,因为说到我心坎里了。
因为灯笼将会有一个神圣的用途,在大年三十的早上,一切三牲祭品香纸炮竹准备就绪,我和妹妹就点上灯笼走在父亲的前面,像两个开路的小使者,神圣而光荣。进了祠堂,我和妹妹就提着灯笼站在一边了,由父亲主持祭祀仪式。晚上还有一仪式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叫“烧细香”(具体的字不知,按方言翻译)也要点着灯笼去烧。灯笼的用途可能就是照明吧,至于用大红灯笼是喜庆吧。
在除夕夜,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去串门,我们都是点着灯笼去,父亲手里不用拿着手电筒。在那样一个特殊气氛的晚上,手里提着一个大红灯笼,烛光透过薄薄的红色油纸,散发出一团祥和的光芒,跟父亲一起悠闲地走着,真的十分惬意,十分幸福,十分有情调,十分有过年的味道。
然而灯笼的寿命在孩子的手里总是很短暂,灯笼的架子很不固定,稍不留神,灯笼里的蜡烛就“倒戈相向”了,薄薄的灯笼油纸很容易就烧着了。我和妹妹站在一起,不只是谁的点着了谁的,看到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我和妹妹站在一旁瞠目结舌,旁边许多人在笑,幸灾乐祸“哟,烧掉了!”,父亲也跟着笑,在一旁安慰着我们“烧掉了,就算了!以后再买!”。当一个孩子的梦想跟着灯笼一起化作了灰烬,任何人的劝慰都掩埋不了心里的那份失望,我和妹妹灰溜溜的跟着父亲一起回家,家里的大门在三十晚上是敞开的,家里人远远的望见了我们,却看不见灯笼的光晕,我听见三姐说“她们把灯笼烧掉了”。
是啊,那时候,父亲的身体很不健康,在我懂事知道父亲有病这回事之后,我稚嫩的心里就有了一些淡淡的忧伤,过年的感觉除了幸福还有一点失落,因为父亲没有其他人家的父亲健康,父亲在过年祭祀的时候一年比一年衰老了,一年比一年咳嗽加重了。
父亲在1993年八月初二去世,那年春节,家里一片阴沉,父亲走了,再也不带着我们一起祭祀天地祖先了,他却反而成了我们祭祀的祖宗,那时我们还没有完全接受父亲去世这个现实。看到其他的人家欢天喜地的过年,我们感觉到了一丝残缺,残缺的家庭,残缺的幸福,我们心里残缺的父亲。
后来,我们渐渐的长大了,慢慢走出了父亲走后留给我们的心里阴影,那时二姐外出谋生了,过年的时候母亲和我们多了一份期盼,期盼二姐回来和我们一起团圆,期盼二姐给我们带礼物,期盼二姐给我们带回来外面的经历。
再后来,我病重了,在2002年的春节,我在湖北咸宁麻塘风湿病专科医院住院,在与死神仅有一步之遥的那个春节,尽管医院里为我们办了年夜饭,可我什么都吃不下,许许多多的中药和西药成了我的年夜饭。大姐在我的病床前陪伴着我,医院里的冷清死寂绝望让我十分想家,想念母亲。第一次在家乡之外过年,我深深的体味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游子感受,我发现尽管我已经19岁了,我对母亲却是如此的依恋,在生命垂危的时候,我对这个平凡世界的平凡生活却十分的眷恋,我自己给自己唱《小羊乖乖》,我想母亲温暖了我十九年的怀抱,我想生我养我的那片故土,我想逃离病魔和死神的束缚,不顾一切的回家,回家。
瘫痪后的八年,二姐三姐都相继成家了,妹妹也上大学了,侄子侄女都长大了,我的晚辈都陆续出生了。在那些年岁里,每到过年团聚的时候,我的情绪会很反常,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于平淡平静的生活了,我厌烦了热闹和喧嚣,我习惯了别离,我厌烦了团聚。每当鞭炮欢快的噼噼啪啪响起,我心里一阵酸楚,好想流泪,似乎这鞭炮声把我内心的痛楚激发出来了,又似乎是鞭炮声在伤我,还是这喜庆的气氛在伤我。看到妹妹学业有成,看到姐姐们合家欢乐,母亲在这个时候也不完全属于我,因为她是五个孩子的母亲,还是许多孩子的外婆和奶奶,这个时候我孤独,我嫉妒,我伤感,我感觉自己跟死去的父亲很亲很亲,我会不由自主的怀念他,唯一的区别是父亲在沉睡,我在呼吸。我的生命我的一切似乎都只能活在亲人和朋友的思念里,牵挂里,而不能成为一个家庭或是进入一个家庭。
转眼间,已经二十七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患病的日子已经走过了二十一年,没有父亲在一起的日子已经走过了十八年,瘫痪的日子已经走过了八年有余,父亲已经化作了一抔黄土,母亲老了,大姐也在开始变老了,我的病也已经完全扭曲了我的身体,慢慢掠夺了我仅有的活动限度,命运给了我如此苛刻的安排,似乎还在考验我对生活的执着与坚强。我能感觉到命运在有意塑造我,要把我从一个柔弱的女孩变成一个刚强的女孩,要让我像雪地寒梅一样坚韧、不畏严寒,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马上又要过年了,因为今年有许多领导、老师、同学、亲人、朋友在我身后默默地支持我,关注我,帮助我,虽然我的手术费用还有很大的缺口,但我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我能感觉到家里那种沉闷的气氛得到了一些缓解,母亲和大姐以及家里的所有亲人都在为希望的到来而欢呼,我们能守住这份希望吗?不知道,但我们在努力,大家都在努力,都在期待,我知道希望在不断坚持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