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一直在城市的边缘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生我养我的那个村庄,遥远而亲切,时不时会在心里泛起浓烈的乡情,特让人回味和向往,瞅着横七竖八的街道,自然会联想到纵横交错的阡陌,心里一直有一幅村庄的图画,清新而隽永,虽然村庄散落于半山腰上,但是山青水绿,林茂草丰,一大家族人环山而居,就像是一棵大树分出的枝桠,无论过了多少辈,根还连在一起;你想啊,倚门望白云,悠悠云朵犹如儿女们的情思,连绵不断,户户枕青山,山中的花香鸟语,倾情而来,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勾勒出四季分明,何等的惬意!再加上门前的梯田里,从春到秋,生机盎然,一茬一茬的庄稼,既点燃了庄户人家的生活激情,又自如在的在季节的变迁里,用微妙的颜色,昭示自然的风采;鸟在蓝蓝的天底下尽情飞翔,风在林梢肆意奔突,清清的溪水在曲曲弯弯的山沟里泠泠淙淙,永远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出没于这样的村庄,心里何其坦然,即便是日子过的拘谨局促一些,心中的三千烦恼,也会在清风明月里,渐渐无形,眼里会写满整个村长的蓬勃与兴盛。
我一直在心里称呼这样的村落——父亲的村庄,为什么呢?在我们村子里,大多数的农活都是男人们的事,家家户户的父亲,穿梭于天地与庭院,每一条羊肠小道,每一道高低起伏的山脊,每一处坑洼不平的沟谷,他们都熟悉不过,种油种麦,种稻种菜,他们都了然于心;在光阴的迁徙中,多少人前仆后继,为一畦秧苗,一垄麦子,洒下辛勤的汗水,周身的皮肤,渐渐有了泥土的颜色,村庄就宛如烙在心中的图腾,神圣而铭心刻骨。
只是,我终究没能像父亲一样,一如既往地在家和田园间奔波,一如既往地守着朴素的家,某一个清晨,就这家的灯火,踏上了远行的路,最终,就像是一棵蒲公英的种子,在遥远的城市边缘,扎下了微弱的根,村庄,已成为心头的一种回味,一种记忆,但是,村庄的气息,早已沉浸于血脉之中,无时不在血管里奔流;我一直期盼,我的村庄永远年轻,永远都有飞扬的活力,永远都是如我一般远在他乡的儿女心中的骄傲和牵挂,村庄,永远是我们讲不完的故事!
等女儿高考一结束,我急冲冲赶回老家,回到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村庄,可是,等我再次踏上熟悉的小路,视觉受到强烈的冲击,映入眼帘的景色,简直无法令人相信!记忆中那些鲜活舒展的画面,荡然无存,眼前的村庄,在疯长的草色包围中,像极了衰弱的老者,看不出一丝活力,相反,木然而呆滞。
先前总是绿油油的层层梯田,如今已是杂草丛生,几乎听不到一声蛙鸣,黄芦苦竹,肆意侵占,它们根尖的疯狂,证明这些土地,早已无人问津,早已没有了铧犁的痕迹,早已没有人把它放在心上;昔日的小路,虽然不够宽阔,却也是四时山花相送迎,甚至,少不了各色的鸟在人前面跳腾,一点不怯生,老朋友一般,如今,除了还有一点路的影子,早已成了棘刺的天地,路两旁巴茅的叶片,长且宽,出鞘的刀一般,稍微一碰,就会拉出一道血痕;就连一向洋溢着欢声笑语的老屋的晒场,也成了草的汪洋,看不见一处有人亲近过的痕迹,只有那些树,那些竹,在夏日里恣肆的生长,用它们的张扬,暗示村庄的灰暗,萧条与荒芜。
偶尔还有人耕作的一片水田里,秧苗刚刚栽插,还见不到青翠的画卷,恰似一只无助的眼,望着高高的天,在诉说些什么;偶尔的一柱炊烟,还告诉来人,村庄里还有人烟井臼,只是,愈发的稀疏散乱,缺少应有的生气与活力;心隐隐做痛,想说的话说不出一个字,从这样的景象里,如何再去寻找村庄的活力,如何再去延续村庄的文明,父亲的村庄,难道,就要这样在岁月的淘洗中 ,失去颜色,失去活力,最终,荒芜成一片草莽,遗留些断垣残瓦,让后人去猜测,去唏嘘不已?
一只鹭鸶,划着斜线,停泊在那一片水田中。我看不清它的倒影,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顾影自怜;记得很早的时候,成群的鹭鸶会栖息在半山腰高高的枫树上,一只一只舒展着长长的翅膀,无忧无虑的飞翔,鼓起的风,撞击着秧苗,形成小小的浪,一波一波,波波向前,它们立在秧田的身影,俊秀之极,满眼的绿色中,镶嵌上点点洁白,何等的曼妙!只可惜,现在四涌的青草的戾气,吞噬了它的俊美,它的身影,倒是令人特别的担心,它是不是最后的一只?如果哪一天,连最后的这只鹭鸶都不得不选择离开,村庄,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我只能放任铺天盖地的草色把我包围,依然在心底我轻轻地喊:我回来了,这一夜,我属于你,父亲的村庄!不管怎样,都令我终身难忘!我愿意用几个浅薄的文字,书写我的思念,我的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