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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水 树
山嘴上的那棵柏子树,也不知长了几百年,树干粗大挺拔,直达云霄。
李家冲被山嘴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上面的叫上冲,下面的,自然叫下冲。那棵柏子树离分界线只差了几丈路,稳稳地站在上冲的地盘上。 40多岁的时候,下冲的李留保正当着生产队长,有事没事,他都要朝那棵柏子树望上一眼,那树又粗又直,还带着“百子”的谐音,可是一副上好的棺材板啊。他去找上冲也当队长的李旺应。旺应是他亲房的兄弟,两人一起当着队长,感情好着呢。听留保说想买柏子树,旺应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了。旺应说:“这是我们上冲的风水树呢,莫说是你,就算是我的亲爹,也别想要。”话说到这个程度上,李留保也就罢了手。 看着留保的背影,旺应对身边的儿子说:“风水树有灵气,像祖宗一样保佑着我们兴旺发达呢,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砍。”儿子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刚要答话,一只鹧鸪扑闪着翅膀从不远处的草丛里飞起来,让他的心思和眼光也一齐跟着飞走了。 罢了手不等于息了心,留保还是有事无事地围着柏子树转,用粗糙的手摸着同样粗糙的树身,摸一次,叹一次气,一天一天的,那树竟成了他的一个心病。有一次,带儿子经过柏子树时,指着树对儿子说:“伢,发狠地念书,有出息了,就把这棵树买回家给我做寿材。”“嗯。”儿子望着留保,懂事地点点头。 分山到户后,留保第一个就跑去问旺应,山嘴分到谁家了?旺应一听就笑,知道他惦记着柏子树,不等问就告诉他,山嘴分在自己家,其他的树都是自己家的,但惟独那棵树没有分,依旧归在队里。留保哦哦地听着,倒好的茶也没喝,背着双手回了家。 留保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七十多岁的时候,旺应的儿子会把树送上门来。 “留保伯,李县长最近没回过家吧?”李县长是留保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回到县里,一步一步地爬,去年当上副县长了,搞个项目,把一条水泥路修进下冲,一直到了家门口。旺应的儿子现在是上冲的队长,算是接了老子的衣钵,看到下冲的水泥路,动了心,偷偷地来找父亲的老兄弟留保,看能不能把路再延伸一些,干脆把上冲也通了。 留保正坐在门前的稻场上晒太阳,也不起身,也不说话,只嘿嘿地笑着。旺应的儿子急了,问是不是要送礼啊,要不,到城里去请一次客?留保摇摇头,眼睛却走了神,看到了别处。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原来是山嘴的那棵柏子树。 三天后,旺应的儿子又来了。上冲的人开了三天会,旺应的儿子拉着一班年轻人,决定把那棵树送给留保作棺材。旺应的儿子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迷信,下冲没有风水树,出了县长,我们有风水树,出了官么?一棵树值多少钱,几千块钱总差不多吧,一条路多少钱,要十几万呢。旺应仰天长叹:“出个官,是一时的事,风水才是世世代代的事啊。为了少走几脚路,连风水树都送人,造孽啊,造孽啊!”可终究拗不过年轻人,除了摔坏一只碗,把家里的猪踢了几脚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讲么事啊?把那棵树送给我?”留保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就发出了光彩,整个人离开椅子站了起来。“那树长在那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现在我们上冲的年轻人连摩托车都骑不成,那才是大事呢,留保伯,你就在李县长面前说几句话,把我们的路也修了吧。”留保重新坐回椅子,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到上冲的公路要动工了,那棵柏子树正占着路基,也到了该砍的时候了。可上冲下冲的人,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砍那棵风水树。砍风水树,晦气呢。留保当副县长的儿子一个电话,从几十里外的林场来了几个人,手拿电锯呼赤呼赤地绕着柏子树一圈,柏子树轰然倒下。 留保颤巍巍地上前,一双手从树梢到树根,一寸一寸地抚摸着,摸一下,啧一下嘴。好寿材啊!当初省吃俭用培养儿子的苦处,一下子就全得到了补偿。要不是让儿子念书当了官,这想了几十年的寿材哪里能到手啊。忽然,他的眼睛停在锯口,张开的嘴再也没合起来。树的锯口处,冒着红红的汁液,像血,而树心却是一个黑黑的窟窿,早就空了。 留保一口气没接上,朝后一倒,直挺挺的,再也没能起来。 柏子树的心空了。柏子树的心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