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你是不会爱上一个妓女的。”
虹说完,把目光从柳梵脸上移到窗外。窗外的阳光已经很热辣了。可虹的心却觉得有点冷,比她的心更冷的是柳梵那张木然的脸。
“算啦,我也不奢望了。”虹把目光收回,又说了这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
虹开始用她右手那五根好看的细嫩的手指,在柳梵赤裸的胸腹上游移,缓缓地,柔柔地,柳梵闭着眼很享受。
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了好一会,那五根有灵气的手指,停在柳梵胸上一动不动了。
虹手心下、柳梵胸上隐约有纵横交错,长长短短的白印。显然,那是被手抓伤好了后留下的痕迹。腹上、肩膀上都有。
长的痕迹比虹的中指还长一个指甲。虹量过很多次。
“不用说,肯定是哪个女人抓的,是不是她被你欺负了,才这样呀。”虹说这话时,象是幸灾乐祸,又象是很气愤。
柳梵听了,冷漠着脸,没做声。
虹第一次看见柳梵身上的爪痕时,惊吓的差点晕过去。
那天,是他们约定的买卖日子,刚好虹又特别想,可柳梵没哪个意思,而且穿得严严实实,庄严的很。见识过柳梵真面目的虹不管这么多,伸手就要帮他脱衣服,柳梵生硬地拒绝了。
而且和衣而睡。
半夜三更,柳梵睡得死死时,虹解开了他的上衣,——天啊!虹惊呆了!只见柳梵胸上腹上十几条新鲜的怵目惊心的血爪印!
虹知道那是被人抓的,而且决不可能是男人抓的。虹一想到可能的原因,就恐惧的很。
B
虹是在‘天外天’夜总会认识柳梵的。
那天柳梵的一个朋友过生日,他们五个男人四个叫了小姐。柳梵没叫。众人不依不挠,强行塞了一个小姐给他。
这小姐很能喝酒,也很识趣。
当她和柳梵摇骰子喝酒,柳梵要求自己输了就吃片西瓜女孩输了就喝酒时,那小姐居然同意了。
柳梵不由得看了她一眼,挺漂亮挺清秀的嘛。
两个人骰子摇得很疯,小姐总是输。小姐喝酒时,柳梵就不怀好意地冷笑着。
小姐却似习惯了,继续。
后来,他俩又玩‘大压小’、‘石头剪子布’、‘老虎杆子’、‘英雄狗熊’。
再后来,关掉灯,五对人搂着跳舞。
柳梵一搂那小姐的腰,觉得非常柔软,非常舒服。
昏暗中,柳梵盯着那小姐水晶般的眼睛问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不叫小姐吗?因为我不喜欢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我不喜欢这种不痛不痒的游戏。我不想画饼充饥,不想望梅止渴。我想要你,今晚,现在!”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小姐同意和柳梵出去过夜。
事前,柳梵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我虹就是了,天上彩虹的虹。”
这个叫虹的小姐接下来惊讶地发现,刚才还一本正经的柳梵象是一条饥饿的狼王,凶猛、粗暴、无情,一点都不懂惜香怜玉,叫虹死去活来好几回。
第二天早上,柳梵说:“陪一晚,五百元。”
事实上,虹不同意也不行,因为柳梵口袋里只有五百元。
“批发价,以后我专门找你。”
果然,以后柳梵每个星期都要找虹一次,价钱一直也是五百元。
先交人,后交钱。
这种纯粹的买卖关系,竟然风雨无阻,一晃就两年了。
C
两年时间,对虹来说柳梵还是一个谜。
柳梵从来没有告诉过虹有关他的任何事。柳梵也从来不问虹的任何事。
哪怕好几次,柳梵看见虹胳膊上,身上有拧伤的痕迹、有淤血,他也是不闻不问。最多不过不要而已。
虹当然很难过。因为她知道她动了感情。“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和一个男人上了两年的床,却不动感情。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柳梵听了,漠然着脸,没做声。
两年来,在他们约定的见面日子,有一半日子他们只做爱,另一半日子只是搂着睡一觉。
但无论什么日子,柳梵都是沉默寡言,而且常常独自一个人发呆,或是望着窗外,满眼忧伤。
无论虹说什么,问什么,柳梵都是一言不发。
有时虹不耐烦了,柳梵就提前离去,而钱照付不误。
有一阵子,虹执意不收柳梵的钱,那是她病了一场后。
虹早就感到身体不舒服,可不知为什么她一直坚持到她和柳梵约定见面的日子,才去医院。
柳梵打通她的手机,知道她在医院后,竟然不顾台风暴雨带着一煲鸡汤来看她,而且陪着她整整一个通宵。
虹当然很感动,只是后来一想,是不是因为有台风暴雨,柳梵才赖在医院和她同睡在病床上啊。因为第二天,虹的病还没好全,柳梵就没来看她了,只是电话问候了两句。
气得虹悄悄流了一通眼泪。这算什么啊!嫖客不算嫖客,恋人不算恋人!
D
虹有两个恋人。她很清楚。
一个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何杓。因为他的离去,虹才去了‘天外天。’才做了小姐。当时冲动的她就是想报复,她要把她毁灭给他看,让他心疼。
可是毕竟远隔重洋,远去加拿大的何杓并没有因为虹的沉醉受到多大伤害,“甚至他还庆幸离开了你,你太冲动太感性对自己对爱你的人太不负责了。”微笑的羔羊,在网络那一端这么对虹说。
微笑的羔羊,是虹精神世界的恋人,是她的网络情人。一直以来微笑的羔羊象位大哥哥一样在网上关心着她,体贴着她,宠爱着她。
但她却没见过他,甚至网上的相片,也没听过他的声音,虽然虹给他留了她所有的电话号码。
他很封闭。不过有时会在网上写些很忧伤的文字。那些字象凋谢的心片,哭泣的百合。
虹常常一边看,一边流眼泪。
虹不明白,这么忧郁的一个人,却叫:微笑的羔羊。
虹也不明白,无论什么事,她都愿意讲给他听。
有一次不知为何,何灼要给虹寄来一笔钱,不多不少,‘差不多可以在深圳街头开间象样的小店。’何灼希望虹得到这笔钱后,离开夜总会,做点正经事。
虹问微笑的羔羊,这钱要不要?
“干嘛不要呢?小傻瓜。”
虹就收下了,“可是我能用它干什么呢?”她问微笑的羔羊,“开间花店,有鲜花和干花的,面向白领女性。”
他怎么想的和何灼一样呢?虹有时会这么问自己。
于是,一家叫‘虹’的精品花店在深圳盛开了。
夜总会里的同行,个个都羡慕死了虹。
虹有三个功能各异的男人啊。
一个虽移民国外但依然心疼她的何灼;
一个是精神世界里的微笑的羔羊;
一个是身体上的柳梵。
最让虹刻骨铭心的是何灼。
最让虹感到被关心被爱的是微笑的羔羊。
情份最少的是柳梵。但因为现实,因为需要,所以,最想的也是柳梵。
其实,虹身边还有第四个男人,不过,虹不愿面对。因为他带给她的只有伤害。
E
虽然柳梵是个谜。但接触久了,虹还是知道他的一个爱好:逛动物园。
虹不知道这跟一些女孩喜欢养些小猫小狗是不是同样的道理。
不过,柳梵可不太喜欢做为玩物的小猫小狗,他喜欢老虎和狮子。
所以,面对关在铁笼里的老虎和狮子,柳梵总是有点不满,事实上,越来越多的人也都不满。
动物保护委员会之类的众多组织都强烈主张把老虎和狮子都放回大自然,要建动物园也要建把人关在游览车上的动园物。
其实也是一种趋势。
只是滑稽的很从小生长在动物园里的食肉动物,都丧失了野外捕食能力,它们都只是懒洋洋地吃些被切碎的死猪死羊死牛肉。就连那些老虎和狮子都是。
“得想想办法。”那些主张放虎归山的人士团体大声疾呼。
于是,动物园开始未雨绸缪,循序渐进地饿那些老虎狮子,然后放进活鸡活鸭。起初的场面叫人捧腹大笑,那些老虎狮子居然被胆战心惊的鸡鸭吓得退缩着。很长时间,饿极了,老虎们才鼓足勇气冒着生命危险似的扑食着送到嘴边的美味。
经过一段时间的诱导,现在开始往老虎笼里投送活猪活羊了。
柳梵很喜欢这种血淋淋的场面,很享受似的,而且一边观赏着一边看表,看看那些猪啊羊啊可以挣扎着多久。
真是恋态!残忍!虹很恶心柳梵那欣喜的表情。
幸亏,每回和柳梵在动物园里喝咖啡,都是在血腥场面之前。否则,虹无论如何都喝不下那咖啡。但就是这样,面对后来的血腥场面,虹还是想呕吐。
就象有时对柳梵这个人。
不过,柳梵有时也还算有点人性。
F
在虹和柳梵交往的第二年,柳梵开始送虹衣服了。
都是很精美的衣服。虹很喜欢。虽然她要为此付出额外的代价——做柳梵一个人的衣模。
柳梵很喜欢虹穿着超短裙做些挑逗性的动作,
也喜欢虹穿着晚礼服在他眼前轻歌曼舞,
柳梵还喜欢虹空心穿着一袭白纱裙,然后把她领到水龙头底下,冲湿。这样,虹那玲珑凹凸的曲线以及粉红漆黑的色彩就暴露无遗了。
这个时候,柳梵的眼里就喷射着炽热的火焰,他一把就会紧紧地搂过虹,喃喃地说道:你真漂亮,你身材真好,你真性感,你真柔软。我要你!
每当这时,虹也莫名的兴奋,不由得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的。
接下来两人就是天堂地狱神游几趟了。
不过,有时候却是很扫兴。因为当虹不得不脱光身上的衣服时,她胳膊上,腰上,腿上被拧青拧肿甚至淤血的地方就一览无遗了。
每当这时,柳梵就沉默无言,情绪低落,甚至匆匆掏出雷打不改的五百元钱,就逃离了现场。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柳梵身上出现了一道道手抓的痕迹时,他们两个就静静彼此凝视着对方身上的伤口,不同的是,虹经常会问柳怎么受伤的,但柳梵从来没问过她一句。
G
虹的第四个男人,是外号叫飞龙的人。
是虹以前的普通朋友,当何灼离开虹移民加拿大和父母团聚时,飞龙陪着虹痛饮了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虹都不记得了。
从那以后,虹就跟着飞龙在‘天外天’混了。虹做小姐,飞龙是看场的。虹赚了钱,会分点给飞龙,有什么风吹草动,飞龙也额外罩着虹。
虹在‘天外天’惊讶地发现这里有很多大学生,也有公司里的白领做兼职,还有一些已婚家境又殷实的女人客串。
渐渐地虹就沉醉进去了,直到遇见柳梵。
遇到柳梵之后,虹就告诉自己,不要太乱了,只要柳梵就够了。但事实上有几个交情不错的熟客,虹一时半会还是难以推却。还有一个不能拒绝的飞龙。
看场的飞龙,有黑道背景,开场的老板又有靠山。所以,一直以来,在‘天外天’做什么都安全的很。
不过,人各有志。一些同行做了点时间,就走了,有的转场,有的洗手不干,有的离开了深圳。
虹开了花店后,也上岸了。
但寄生虫似的飞龙不肯,屡屡威胁要伤害虹在内地的家人。
并想方设法,逼虹就范。
后来,飞龙居然打听到了虹有柳梵这个人。
“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服装设计师。不过,我可以轻易把他毁掉。”飞龙得意地说道。
虹开始恨柳梵了。她希望有关他的事都是他亲口告诉她的,而不是让她越来越恶心的飞龙说出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虹屈服于飞龙的淫威了。
不过,这些柳梵都不知道。
柳梵就象是一块停泊在时空之外的石子,无知无觉,不为周围所动。
直到有一天,柳梵又要虹穿一条白色超短裙挑逗他,虹露出大腿上一条条血痕时,柳梵才若有所思地收投向凡尘之外的目光收回。
“伤害你的人,是一个叫飞龙的人。”柳梵冷漠地问道。
H
柳梵约好飞龙在动物园那间咖啡屋见面。虹一定要跟着去。柳梵没有拒绝。
飞龙单枪匹马赴约了。
三个人叫了咖啡,正喝着时,柳梵看了看手表,然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关着老虎的大铁笼。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把剪刀。剪刀闪着银光,很是锋利。
飞龙立刻警惕起来,盯着柳梵。虹也紧张起来了。
柳梵却是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剪刀说道:上帝不但造了人,而且还做衣服。不过,有些衣服做坏了。要回收。
飞龙意识到什么,想起身有所反应。但太慢太慢了。其实,并不慢,只是柳梵太快太快了。
剪刀一出,飞龙的喉咙就被剪开了。那时他起身到一半,就一动不动了。
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一次,虹第一次听见了柳梵感情色彩很浓烈的说话:“衣服坏了,坏透了,修也修不好,要送回上帝那里返工了。”
柳梵旁若无人地开始裁剪起飞龙。仿佛剪刀下的是一件报损的衣服。
只一会儿,飞龙就被肢解的支离破碎。
然后,他又看了看手表,望了虹一眼,就奔关着老虎的大铁笼走去。
那个时候,工作人员正赶着一头小猪一只小羊,开笼锁要把它们送进虎口。
那巨大的铁笼里,两只饿极了的老虎,咆哮着,野性尽发。
柳梵抢在猪羊之前,钻进了铁笼,顺手把锁重新锁上,把钥匙扔到铁笼中间。
柳梵向前刚走了几步,两只老虎就疯狂地扑了过来。
柳梵回眸看了看笼外的世界,他看见了目瞪口呆的虹,泪流满面。柳梵露出了虹认识他之后最灿烂的笑容。
“不要!”虹绝望的叫声还没喊出,柳梵的血就喷射出来,喷到她脸上。那血滚汤滚汤的。
*** *** ***
一位才华横溢的年青的服装设计师,死在笼子里。
他的尸体被两只饿极了的老虎吞咽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团团的血,留在地上。
那血冷冷的。
年青的服装设计师,有位妻子,一直疯着的妻子。
疯着的妻子总是打骂着,撕咬着,抓扯着这位设计师。
这位设计师在人间消失后,他生前的疯妻,不久就康复了。
柳梵消失后,虹的精神支柱微笑的羔羊也跟着消失了。
他写给虹的最后一封信,虹总是一次一次泪流满面地看着,“……当生命里再也没有永远,当圣洁被当作踺子被人踢来踢去,……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结束吧,结束吧……”
虹记得她留给微笑的羔羊最后的一封信是这样写的:“……我想离开深圳,离开柳梵,去加拿大,从新做人,追寻我的真爱……”
虹的账户上多出了一大笔钱,那是柳梵一生的积蓄。不过,那时虹并不知道。她把自己的所有都捐给动物保护协会后,她就孤身一人离开了深圳。
多年以后,红尘间多了一位清丽的尼姑:微笑的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