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冷了,树叶感受很深,或黄,或红,或坚持着绿下去。母亲在红枫树下,拿着竹扒,很想树叶多掉些下来,烫豆粑引火,最好就是脱落的松针和树叶子了。一阵风吹过,树上有鸟雀哆嗦了一下,掉下一片羽毛,母亲的目光,捉住了这片温暖,抬起的额上,分明又多了一道细微的皱纹,细密的汗水顺势沿着这些河床流淌,母亲用袖子擦擦,竟然湿了衣襟。 阳光很淡。阳光和岁月一样,没能特别照顾母亲,看得见,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没白的那些,又黑得那么深邃,继续留驻着母亲的青春年华。母亲剪过一回头发,剪过的长发卖给了收购的厂家。那个快乐的新年里,弟弟们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 我的眼睛酸了一下。 还有更酸的,是母亲腌制的咸菜。心灵手巧的母亲,终于有一样不拿手的活计。这让奶奶很高兴,乡下,婆婆隔不得媳妇的事总是常有的。点上油灯,母亲把事先挪好的青菜用盐拌好,放进荷叶坛里,用河卵石压着,放一阵子,就可食用。奶奶不想帮忙,奶奶说,咸菜和腌菜的手有关系,体味决定咸菜的口味,有些人腌的菜酸,有些人腌的菜臭,可以想象,母亲嫌奶奶的咸菜臭,而亲自上阵的景象。 我们也觉得母亲的咸菜不好吃,上学时,总喜欢奶奶多放些香油把咸菜炒炒,在这事上,母亲一次也没责怪过奶奶。 霜打的萝卜甜不甜?吃过也就晓得了;霜打的红薯甜不甜,吃过也就晓得了。把萝卜挖回家,把红薯挖回家。数一数农历的日子,就要准备烫豆粑的松针了,都能望见,猪马尖的山上,已经铺上厚厚的一层红松针了。这些事情,小脚奶奶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把灶台抹了又抹,反复计算灶台的煮米量。母亲挑一担松针回家,看见桌上那壶温汤开的红茶水,一阵渴饮,喝得那么惬意。 小猪缠在母亲脚边,哼哼呀呀,母亲烦不过,舀一瓢清水,抓几把稻糠,把小猪哄到猪食槽边,让它混混台晌。稻场外的鸡们,也围过去,这样,就没得什么浪费了。 一阵风吹过,炊烟便袅袅升起来,乡下的炊烟,记录着全家的一日三餐,是母亲生活中的重要部分。偶尔改善一下伙食,母亲把鸡蛋里掺点红薯粉,蒸蒸,二个鸡蛋,竟有满满一芦花碗,让我们食量大增。 把年忙完。 等春风吹过脸庞,母亲用手摸摸脸颊,顾不得照镜子,拿着小提蓝,采摘新茶去。茶叶春里,趁早,头道茶能卖上好价钱。父亲爱茶,早就备好茶罐与去潮的木炭,留一二斤自己品品,待有朋客来,也可品茗聊天。 看见母鸡咯咯下蛋,我和弟弟一人拿一个,到供销社换糖果吃了。不想和大人们说起。母亲奇怪了,噫!今天怎么没见鸡下蛋呢。憨实的弟弟,梦话里说:哎哟,今天我还偷了一个咯鸡子。鸡蛋可换些油盐,滋味日子。逢着我们生日,母亲会蒸些鸡蛋,染红,一人发两个,叫我们考一百分。我们兴高采烈吃了美味的鸡蛋,却总也没考到一百分。 村里小学的铜铃,让白发李老师敲得悠长,长得让铃声越走越远,侧着耳朵听铃声,母亲急忙回家做饭了。我们的村子,坐落在桐山脚下,常常有来村部公干的县乡干部,公干到中午了,父亲就带他们回家吃饭,母亲变花样,多放油盐,做出满桌土菜肴,惹得客人吃了一碗又一碗,末了,还要喝锅巴粥。以后的几天,家里的菜就少泛油星,父亲也只好将就着吃了。呵呵。 在县城呆一段时候,想吃母亲做的饭菜,我就回趟山里的家。村头的菜园地里,母亲淡着蓝色粗布衣衫,正辛勤劳作,那朴素的美丽,让太阳布满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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