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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遗憾的是,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外婆已经去世了。
我是吃外婆的奶长大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妈妈的工作很忙,每天都要下乡,
无暇顾及到未满一岁的我,于是我被送到乡下外婆家。每天晚上,我就抓着外婆
干瘪的奶头哭着睡去,把她早已干涸了二十多年的奶汁又吸了出来,这后来一直
是外婆津津乐道的话题。
外婆是典型的农家妇女,她没有缠过脚,却是童养媳。她常常给我讲她小时
候的故事和她小时候吃的苦。她说她六岁的时候因为替公公递火点烟时不小心烫
了公公的手,被一巴掌几乎打聋。我最初的记忆便是外婆捧着饭碗带我到门前的
大桑树下边乘凉边吃饭,外婆用筷子的另一头在地上划着教我认她所知的有限的
几个字。外婆一生就认识四个字,有三个是她名字中的,还有一个是“女”字,
外婆说,这是她去城市里找厕所找出来的。
外婆离开这个人世了,离开了她最爱的孩子。想到外婆的时候,总是遗憾从
前因工作忙、路程遥远,没能常常回去看望。小时候,外婆每天拿着篮子把我背
在背上进菜园,在丛丛茂盛的叶子下面为我藏一个长得欢快的菜瓜。夏天的晚
上,外婆会把竹床移到稻场上,我躺在她身边看着天空,听她讲天上每一颗星星
的故事,外婆一边娓娓地说着“锅台星”、“梭子星”,直到我听着香香睡去,
她手上的大蒲扇还在不停地摇着,摇着,摇着……而今天,我再也不会听到她的
声音,再也看不到她深遂的满是慈爱的眼睛了,能看到的,只是凝固在遗照上的
笑容。
在众多的外孙、外孙女中,我一直是外婆最痛的一个。上学之后,我离开她
到妈妈的身边去读书,常常是一个月甚至几个月回去看望她一次,每次回去,又
多看到外婆的鬓边又多了的白色和她卧室门后高高挂起的皮袋里为我留着的零
食。十几年来,表姐表弟们也常常被她错叫成我的名字。
最后一次回到老家,看到外婆第一眼时,我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外婆老
了,老得伛偻成一团。房间很黑,可是我看到了她眼里闪着光。“我的儿啊,你
回来了?”我竟然没答应出声来,因为我怕,我怕我的泪水跑得比我的声音快。
我是个不孝的孩子,翅膀长成了就远离喂哺自己的亲人,不能在她最需要的
时候为她递茶、送饭,不能在她也许是人生最后的阶段为她驱蚊、打扇。
外婆老了,老得不明事理,在乡下的两天里,她一步也不要我离开她的床,
她要我坐在床沿,用手一直抚摸着我的手臂,一直轻轻地抚摸着,象很小的时候,
她就是这样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她怀里入睡。
谁也不能解释,生命倒底是什么,太多的生离,太多的死别,组成了我们人
生的全部。拉着外婆的手,那干枯、苍白的,曾给我带来一切的手,我的眼泪还
是涌了出来。外婆不会离开我的,她就在我的身上,在我的血液里流着,永远,
永远。
外婆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离去的是我的记忆,我记忆中的童年,童年
外婆家的门前,门前那棵很粗很老的桑树。桑树下,和蔼的外婆放我在她的膝盖
上教给我最初的诗句:
“人之初,性本善,先生在家煮烂饭……”
这也是98年的系列文章之一。
至今想起外婆我都会心酸,这世上没有人会更爱我了。可是在她卧床的那些年里,
受尽了委屈,她的外孙女儿远在千里之外,没有任何能力可以帮到她。她当初那
么疼我,有什么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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