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在成都一家杂志社工作,写了不少文章,现推荐一篇与大家共赏!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徽州,一个梦想生长的地方……
悟 读 徽 州
我常想,游历山水人文也是有机缘的,假如机缘未到,近在咫尺的美丽也给错过了。是的,没有别的理由,在2004年的深秋,是冥冥中的机缘把我引领到了徽州。
徽州是写意的,流水的地方就是村落,粉墙黛瓦掩映于青山绿水。
徽州是深沉的,腹底诗书自芳华,朴实而风雅。
徽州是内敛的,血浓于水,绵绵不绝,永远是游子归根的故园。
徽州是禅性的,山水空灵,百姓从容淡定,真真切切。
徽州是性感的,一如丰腴而忧伤的少妇,给你无尽的想象。
我不会短歌长吟,因为那样会惊扰了深秋安详的徽州。我只有轻轻的走来,缓缓的走开,带着徽州赐予我的那份浓郁香甜的乡土情思。
离别是重逢的开始。徽州,我会无数次回到你的怀抱,因为你才是我心灵的故乡!
水 墨 徽 州
徽州是意境悠远的山水大写意,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村落就是一幅幅舒展不尽的绝美画卷。
不说徽墨飘香中国文化史,也不说新安画派寥寥几笔平中见奇的高逸风格,我要说的是具象的水墨徽州。
“粉墙黛瓦乡村画”是徽州古民居的真实写照,洁白的马头墙,黝黑的屋脊瓦,参差错落,檐牙高啄。这些民居或毗邻而建,或独立而筑,那黑与白的对比,虚与实的映衬,光与影的和谐,入目皆画,步步成景。当然,构成水墨徽州最精采的视觉元素就是被称为“徽州三绝”的牌坊、古祠、民居了。其中以棠樾牌坊群、南屏祠堂群和宏村的承志堂等民居最为经典,它们见证历史,散发出久远的艺术芬芳。
徽州民居的外墙都是用砖砌成,表面涂抹白石灰,由于风雨的侵蚀,显得班驳陆离,给人以明快淡雅的美感享受。
由于地少人多,聚族而居,民居星罗棋布,为防火灾之患,徽州民居大量采用了封火墙,这也是实用和装饰的结合。徽州民间把高低错落的封火墙美称为“五岳朝天”,真是气度不凡。
“得水为上”的布局使徽州村落的画卷气韵生动。徽州人重风水,村子前有水,背后有山,就是好地方。水是重要的意象,村落的布局多以“水”展开。水是生存的需要,也是积淀文化的点金石。
建于清初的唐模檀干园挖地造湖,成就了一个田间野趣与徽派园林相统一的小西湖。而倚在唐模村中的水街长廊“美人靠”,放眼望去,两岸徽派民居高低起落的马头墙倒映水中,与浣洗的村姑的倩影相映成趣。
宏村的南湖更借山借水借天借屋,倒影湖中,仿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宏村是一座“牛形村”,整个村庄从高处看,宛若一头斜卧山前溪边的青牛。村民让水从山而来,在村中九曲十弯地穿堂入室,然后流向田野。千家流水,汩汩滔滔,正是“青山绿水本无价,谁引碧渠到百家”。这种别出心裁的村落水系设计,不仅为村民生产、生活用水和消防用水提供了方便,而且调节了气温和环境。真是智慧就在民间,艺术在民间!
关于宏村,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居住在宏村的是汪氏家族。古老的徽州一向有“四门三面水,十姓九汪家”的民谚。可是,无论汪家怎么勤劳也没有富裕起来。和徽州的许多人家一样,汪家请来了风水先生。
这位风水先生叫何可达,他花了10年的时间,才认定这个村落的风水应该是一头卧牛的形态。
“山为牛头,树为角,桥为牛腿,屋为身,凿湖为牛肚,引泉为牛畅。”
牛形的村落建成以后,宏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起色。重新请来的风水先生说,牛形村落是对的,问题出在细节上,牛是反刍动物,应该有两个胃,在宏村的风水上,有了“内阳水”,却没有“外阳水”。
汪家于是决定,把南村百余良亩,开挖成南湖。
而宏村汪氏竟然真的富足起来了。
徽州人营造村落时,力求贴近自然,以“山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采”,把自然村落建成“山为骨架,水为血脉”的生命有机体。
穿行于徽州的山水村落,足迹延伸在青石板路上,建筑从土地生长出来,和谐地融入自然,让我感到惬意。
与其说我看到的是一个世俗的徽州,不如说我感受的是一个艺术的徽州。
理 学 徽 州
徽州是近代中国商业气氛最为浓烈的地区,也是宗族制度最为发达的地区之一。商业的发达会瓦解固有的家族组织吗?徽州大大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北方大族南迁徽州后,择地建村,依然聚族而居。牢固的宗族体系,使徽州村落更具凝聚力,即使经商外迁,仍然结成商帮,甚至形成宗族垄断的商业组织。
徽州古村落以宗族为人际关系的基础,这就不仅要求村落规划布局合乎礼仪,不可违规,同时要求村落成员恪守封建等级社会的规范和道德约束。
一个宗族就是一支血脉,一支血脉组成一个村落,祭祀祖先教育后代的地方就是祠堂。祠堂是一个宗族的中心,将族众牢固地聚集在一个祖宗的牌位下,形成了一个严密的血缘组织。直到今天,徽州同族人还说,原先是“同一个祠堂的”。 “亲戚亲三代,宗族亲世代”,这句话在徽州很流行。
在宗族邻里之间,徽州村落也以“礼”相处,“礼”中融“理”。他们相信“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讲究礼让,“作退一步想”,“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便宜多自吃亏来”。在处理日常事务时,以“理”服人,分家、买卖、典当、租赁转让等等均由当事人及中人协议立契约为凭据,而且世代相传,至今仍存有数十万件“徽州契约文书”。这些观念,也表达在他们的民居中,在街道狭窄逼人的地方,主人会把大门退后,以便行人通过。
今天的西递,那古朴而又温馨可人的民俗民风仍在世代相传。在许多家庭堂厅正上方的长条桌几上,正中几乎都摆放着一只大座钟,两边摆放架礼帽用的高瓷筒,再向两边,右边是花瓶,左边是梳妆镜。这种摆设的寓意是:待人处事公证、有礼貌,企求生活平平静静。在居室的门眉或者醒目位置,诸如敬爱堂、怀仁堂、述仁堂、修德堂等匾额高悬,并挂满与修身养性、克已宽人有关的楹联,晓人以处世之理。
我想,血缘是他们处理人际关系的润滑济。一个社会如果把争端全部诉诸法律,结果可能会带来“法律爆炸”的危机。我进一步想,人类社会的某些文化特征具有永久的关联性,特别是以血缘为基础的天然的社会关系形态,是很难完全消灭其存在依据的。
行走在徽州,行走在程朱阙里,一次次和贞洁牌坊不期而遇,我分明感到历史其实很近,原来是我们把它想象得遥远。我仿佛看到了徽州商妇哀怨的影子,她们把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伦理写在脸上,却把失落和悲凉留在心底了。她们用自己的青春和本能的渴望,换来了一座又一座的贞洁牌坊,而每一座贞洁牌坊都是她们生命伦理的喟叹!
少小离家动别愁
杭州约伴到苏州
妾心难随郎君去
折柳年年到白头
这首直白如话的徽州竹枝词,道出了徽妇多少离愁别恨、辛酸血泪啊!“富商大贾,周流天下”,节妇烈女“几度抛珠背人哭,一岁眼泪成一珠”,庭院深深,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看到上书“节劲三冬”“一庭冰雪”的贞洁牌坊,岸然矗立在村口桥头,在暮蔼中迷惘在荒野里。
耕 读 徽 州
在西递村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扇独特的边门,沿着门框雕刻着“商”字形图案。与“商”字图案映衬的还有一副对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这副对联揭示出徽州独特的乡土习俗。
在农业文明高度发达的封建社会,“自古天下耕读为本”,“商”是倍受冷落的,所谓“商居四民之末”。尽管有大贤朱熹在前,但长久以来徽州人的文章还是被讥为“不脱商贾气”,就是所谓的“铜臭”。然而到了清朝,徽州积习为之一改,书生朗朗,蔚然成风,“十户之村,无废诵读”。徽州在科举上也取得了荣耀,发生了无数“连科三殿撰,十里四翰林”、“一门九进士,六部四尚书”的科举故事。
耕是生活来源的前提,但人多地少,又要看天吃饭,止于耕作当然就更难了。所以,徽商多是逼下商海的,“小草恋山,小人怀土”,在静态的农业社会,谁愿意背井离乡?做生意是为了追逐利润,读书则是为了博取功名。学业不成,就当“下海”,“下海”赚钱也为了子孙读书。耕作不足,只好以商养文,以文传家,形成了经商与读书的良性循环。徽州人非常现实而灵活,采取了“虽终日做买卖,不害其为圣贤”的主张。
这在徽州的民居中可以得到印证。
中国人的大厅就是西方人的教堂,这话不假。建筑及建筑装饰既表达主人的愿望志趣,又给子孙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履福堂两侧的柱子上有两副楹联,一是“世事让三分天地宽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二是“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这些古训典型反映出徽州人的潜在心理:经商是手段,耕读传家才是目的。
宗族中有悟性的孩子,无论家庭如何困难,也要他们好好上学,让他们为祖宗赢得光荣。而走南闯北的徽商,经营各色的生意,但共同的志向就是孩子一心苦读圣贤书,目标在“金榜题名”。所以,徽州商人承传朱熹“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志在圣贤”的教诲,乐于出钱兴义学、创书院。即使是钟鸣鼎食之家,在建造府第时,也不追求规模宏大、奢侈华美,只要雅致就好,有书香味就好,更多的却是用心于公益。徽商为纪念朱熹、鼓励后学而创办的紫阳书院就是徽州历史最为悠久规模最大的教育圣地,正是这个书院培养了明代徽州唯一的状元唐皋。
严格的家训族规,浓厚的文化氛围,经商带来的富裕,为鸿学巨儒的诞生培植了沃壤。所以这里不仅走出了富甲天下的商人胡雪岩,更走出了戴震、詹天佑、黄宾虹、胡适、陶行知等一大批在思想、科学、艺术、教育等领域的卓越人物。他们各领风骚,但有同一句乡音——“我是安徽徽州人”。
渔樵耕读,耳熟能详,其中典故末必能详。渔:为光武年间归隐事,垂钓江滩严子陵。樵:无情逼休崔氏女,运蹇樵柴朱买臣。耕:大舜历山耕种久,教民纺织教民耕。读:刺股悬梁苏季子,阴符熟读太公经。
禅 性 徽 州
在徽州,我的心境始终是超脱而安静的,一切都是淡淡的,飘溢着一种禅意。
徽州的古民居历经风霜雨雪,淡雅而质朴,内敛而不张扬,那黑色幽幽的浸染在白色的外墙,犹如造化在不经意间轻轻勾勒的画图。阅读这样的“作品”,聆听岁月远去的足音,遥望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沉醉于迷迷蒙蒙的山水,物我两忘,这样的感觉真好!难怪这里要诞生渐江、黄宾虹那样的国画大家了,原来是这里的山水让他们领悟了的大自然的禅机,养成了高远飘逸、超凡脱俗的气质与胸怀。
徽州的山是柔柔的,徽州的水是缓缓的,徽州的天是含蓄的。在一个古旧的桥头小憩,我忽然想到一个关于“禅”的故事来了——
明朝的憨山大师,每日坐在溪流湍急的独木桥上修炼。开始坐时,水声宛然,时间一久,动念时听到水声,不动念就听不到了。一天,大师在独木桥上静坐,忽然间忘了身体,一切声音顿时消失,不再被声音和色相所阻碍了。
对这个故事我原来是很置疑的,以为那至少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想象的境界。我从不参禅,而在徽州,我真切地欣赏到了自然之音,于是我开始聆听鸟儿甚至花朵、野草、树林传来的歌声。大自然蕴藏着无尽的美,让我解除一切的束缚和羁绊,心灵得以回归,我惊喜的发现:在那寂然处,就是爱的源头。原来禅栖息于自然,也深藏于内心。而只有徽州这样的散淡景象才可以“返照”我们内在的“禅心”啊!
在绩溪,在婺源,在晓起,徽州百姓生活简朴而怡然自得,经商人家即使买卖不成,也总是淡然一笑,绝无一丝怨尤。他们不贸然接受,也不刻意拒绝,日子犹如新安江水不缓不急,从那遥远的山间款款而来。生活的两岸有柴米油盐,也有风花雪月。他们传承祖上的信条,和自然唇齿相依,才有了牧歌飘荡的田园。
当代学人周国平说:“我当然不是一个脱俗到了拒绝名声的人,但是,比名声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回到我自己。我必须为自己的心灵保留一个自由的空间,一种内在的从容和悠闲。”这也是现代人共同的诉求吧!
而徽州人呢?他们不需要寻找自己,他们从来没有迷失。
因为,禅就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之中。
拿什么来比喻你呢,我的徽州?
你绝不是都市摩登女郎,她们太多的脂粉,太少的内涵,漂亮但不美丽,感官而不摄人心魄!人老珠黄是她们的结局,而你却永远这么熠熠生辉,光彩照人!
你也不是乡野村姑,她们朴实如田间地头的菜花,哪里有你这样的高贵?
你是那么深邃,深邃是你的文化风度。你始终微笑在历史的春风秋雨,而略带些许的忧伤。
你又是那么飘逸,处处散发出诗意。即便是风流倜傥的郁达夫在你面前也只好“让他桃李领春风”了!
你离我好远好远,你离我好近好近!
哦,你就是丰腴性感、丰姿绰约的少妇,激发了我对你无尽的文化想象。你的美丽甚至将持久地压迫着我,让我感到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但我愿意痴迷于你的美丽,沉醉于无法实现的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