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儿时生活的记忆,很多都已模糊,但有一件事却至今仍让人不时回忆,总觉韵味无穷。
那时乡下还没有碾米机,农村里随处可见一种叫“碓”的东西。据说最早还是借助水力做功的,称“水碓”,但自我们记事起就不多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石碓。石、木结构,由石臼、石杵、木柱和木杆组成。两根粗大的木杆平行地安立在地面,中间支一横梁,穿一跟粗大的木杆,再装上石杵,地面的另一端安一石臼,就成了。舂米的时候,脚连续地踩踏木杆末端,前端的杵也就随之连续起落,像一个跷跷板,直冲臼内的谷粱,久之,谷物就脱坯了;或者要的是粉,这时臼旁还必得有一个人用筛子筛,筛子是细纱的做,这样,有人舂有人筛,久之,粉也就成了。
乡下基本上每个村子里都有碓,公用的,安碓的地方叫“碓房”。舂碓是很耗体能的,因此少不了要人轮流替换,这就是我们孩子最喜欢做的事情了,只要哪儿有人舂碓,我们就溜到哪儿了,虽然也没什么力气,但这种时候总是多一个比少一个好哇。那些说话嘴上流糖的女人们还不时地给我们“戴高帽子”,“称赞”我们都成大人啦,有力气啦,如此之类,我们也就乐得屁颠屁颠的了。
舂碓基本上都是女人们做的事,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种场合,说东家长西家短的自是少不了的。村子里有个“何荣茄子”,四十岁开始守寡,却一直乐于帮人家干点活计。久而久之,要是哪家舂米、舂粉的,还真少不了她。她揽筛子的技能确实了得,干净利索,那是土改前生产队里公认的。而她一到场,碓房也就开始热闹起来了,至于“谁家男人某天晚上回家真晚”啦、“谁家小丫头现‘小馒头’”啦、“谁家儿子屁股眼还没黄就怎样怎样撒野”啦、“庙里的假尼姑带和尚上山”啦,什么污七八糟的东西都上来了,女人们附和着,笑着,忘记了所有的疲惫;正经的时候女人们也说着自家的男人,说“当初要不是‘那两老不死的’看中了他老实得好,我才不会嫁到这个老山头上来呢”、说“猪肉又涨价啦,涨到3块钱一斤啦,吃不起只有不吃”啦、说“田里的稻秧还没‘满月’,仓里的稻就快吃完了,吃饭真像挖沙”啦,如此如此。女人们一边舂碓,一边说着、笑着.............
其实,那种碓舂出来的米是很粗糙的,粉就更不必说,简直像糠。但女人们还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舂着,一是经济实惠,二是农村贫困,也没有谁听说过集市上有卖精制的大米或者面粉、米粉之类的“新闻话”反正自家的稻子自家的粉也就这么舂着,祖祖辈辈也是这么过来的。至于粮食真的不够吃,空缺了个把两三个月的,都是到乡里的粮站去买,凭票,而且要排队的。那时100斤粮票里一般都要配搭20-30斤红薯片、玉米之类的粗粮,粗粮当然谁都不想要,有门道的就到粮食部门找关系,“走后门”,有那样的才能是非常了不起的。
总不记得那时的男人们都到哪去了,好象大部分都在外乡外镇“做手艺”吧。反正不是常在家,那时还没有出现“打工”这个概念,因此也就不会走远,大概就在县以内的范围里“吃百家饭”吧。那时的手艺人是相当受尊重的,通常都是东家请西家接,做事还得有专人“师傅”长“师傅”短地侍奉茶水和香烟。男人们一般十天半月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地也回一趟家看看老婆孩子,谁家男人回家了,女人总得要跑遍整个村庄去借腊肉,实际上,腊肉家里是有的,只不过是要让村里的人都知道她家男人回家了,她不是“有男人的寡妇”了,同时也免得那几个不三不四的老寡汉的骚扰。“借”肉时,免不得有人打趣儿,说“今晚得早点睡觉”啦、说“该给孩子分个小床”啦,如此如此,女人脸上漾起一阵红晕,高兴地去了。男人,住一两天也就要走,村子里,女人们还是洗衣、做饭、养猪和舂碓,孩子们也还是依然凑凑热闹,听听女人们的笑话和故事..............
日子水一般地流过,如今,我们真的成人了,当初长出“小馒头”的小姑娘们也都早已有家有室、生儿育女了。我们已经或开始走出农村,走过了那舂碓的艰难岁月,走进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走进了全新的现代生活。可少年里但时光和故事,总教人回味,农村里的那些家长里短也不时地给我们一股温馨。因此,每每春节,也还借机会回到老家,可现在的老家也如城市一般地繁华了,早已没有了碓,没有儿时那些女人们的故事了,他们也都老了。即便我们串串门,陪当年的女人们聊聊天,拉拉家常,也觉得没有当年的那股韵味了。
舂碓,舂出的是一份古老的粗糙米粉的香味,舂出的是我们儿时的充实和幸福,而在不断淘洗和更新的岁月里,那种感觉,却已经渐渐地消逝了。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5年01月20日 19时37分46秒 编辑过][/COLOR][/ALIG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