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及钱谦益的学问才情，在其生前身后，可谓众口一词的叫好。所谓文章光焰，畅达宏肆；所谓高才博学，囊括古今；所谓诸家翕然而宗，天下靡然成风……历史上给其的评价“明诗至牧斋始为除榛莽、塞窦径，然后诗家知趋于正道、还之大雅。”
才情绝世的钱谦益，24岁中举于乡，28岁成进士，以殿试第三名的成绩选翰林、授编修，然而鉴于晚明的大气候，他的官途走的并不顺利，而与柳如是的因缘，则是人生中流光溢彩的一面。
柳如是出身凄苦，幼年时被卖假母徐佛，是当年的风靡一时花魁。徐佛待她算是不错，曾请了陈继儒这样的名流，指导其吟诗作画、顾曲弹琴。 柳如是十二、三岁时做了吴江名宦周道登的姬妾，极得周及其母的喜爱，于是成为妻妾成群的周府的众矢之的，终于又被送回徐佛身边。
晚明的文人较之前代，有着更强烈的声色之好，于是秦淮八艳曾经名噪一时。其中柳如是以诗闻名，24岁时已出版了《戊寅草》、《湖上草》两篇文集，才名在文人圈里得到交口称赞。
赋闲常熟的钱牧斋对周边的文坛了然于心，早闻得柳如是的诗名，其中最令他激赏的，是柳的《西湖八绝句》(之一)：
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蝶趁风。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在钱谦益成书于崇祯十年的《初学集》里，收录有《姚叔祥共论近代词人七绝十六首》，其十二首诗云：
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
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桃花得气美人中”，是桃花得美人之气，愈发妖艳，还是美人得桃花之气，更显娇媚？或者是人面桃花相映生辉？柳如是这首《绝句》以别致的构思，深深打动了博学多才自恃很高的钱牧斋，以他当时文坛泰山北斗的声誉，能够在论艺诗里原封不动的搬用柳诗里的成句，这在当时已是无尚的荣誉，远比今天获得任何文学大奖都令人兴奋。
“格调高绝，词翰倾一时“的柳如是，同样自视甚高，她脱籍多年，又无生计之忧，于是决意要选一位能够让自己心悦诚服的大才，以慰终身。而钱谦益在明清之际的文坛上，绝对是一位执牛耳的人物，“汉苑文章首”，是公认的一代宗主。 对钱谦益，柳如是心仪已久，据说曾发誓言：“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而一代才女的青眼有加传到钱谦益耳中，也令其大为感动：“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呼？我亦非柳者不娶。”
也许正是这种相惜相怜，令有情人终成眷属。崇祯十三年，柳如是造访钱谦益于半野堂，钱氏为其造室，取《金刚经》“如是我闻”义，室名“我闻”。次年正式成婚，为纪念新婚之喜，钱氏曾有《催妆词四首》(之一)：
鹑火舒光照画屏，银河倒转渡青冥。
从今不用看牛女，朱鸟窗前候柳星。
处在人生第二春里的钱牧斋不会后悔他的选择，他与心爱的柳夫人一起，诗词酬唱，品评金石，棋枰对弈，切磋书艺，感叹着往昔光阴的虚掷，咀嚼着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愉悦。
柳如是称得上聪明绝顶，与钱谦益相处未久，所作的诗竟能像极了钱诗的格调。 这虽然与她“尽弃所学而学焉”有关，却也非柳如是这般玲珑剔透的人所不能办。钱牧斋对柳夫人的感悟能力和诗歌鉴赏水平非常器重，婚后每在诗文成作后，必先示柳氏，“当有得意处，夫人辄凝睇注视，赏咏终日”，这是对钱谦益最大的奖赏，也是最称心快意的时刻。
钱家的藏书，在大江以南极有声名。钱柳的一大乐趣，便是坐拥书城，读三坟五典，校勘古籍、讨论学问。钱家的藏书缥缃盈栋、牙签万轴，而柳如是的记性更是好的出奇，读书中有需要核对原典的情况，只要钱谦益报出书名，柳便能三五步来到书楼，将书信手擒来，甚至对于某些文字所在某书某卷，也能够随口指出，不差分毫。
《绛云楼俊遇》曾记载了这样一条逸闻：某日，钱谦益外省的一位门生寄书钱氏，罗列古书中生僻典故数十条，向老师请教。博学多才的钱谦益参酌着自己的意见，逐条裁答。到了“惜惜盐”三字，钱氏略犯踌躇，身旁站立的柳如是见难倒了夫君，忍俊不禁，道：“大学问家胸中的学问，也会有告窘的时候？这三字出古乐府，是歌行中的一体，盐当读行，大约是俗音以讹传讹吧。”这样就为牧斋解了一时之急。
由于钱氏在明清之际文坛上的声望，能够得到他片言只字的品评，便如跃龙门，身价陡涨，所以登门请益者终日络绎不绝，随着年龄的增长，钱谦益深感精力不济，无法顾及所有的应酬。这时，柳如是或“雕冠锦靴”，或“羽衣霞帔”，或在府中，或坐轿出门，与过往文士酬答，侃侃而对，应付裕如，客人为之倾倒，钱氏不无得意的嘉许：“此我高弟，亦良记事室矣。”还戏称她为柳儒士。
出身的卑贱，似乎使柳如是更看重节操和品格。顺治二年，清兵攻南京，钱谦益出城迎降，成为钱氏毕生最大的污点，据说此前柳如是曾唯一一次激烈的反抗过夫君的做法，甚至曾为此投水而不得。后来钱谦益辞去清庭吏部右侍郎，《明史》馆副总裁，并暗中联络反清复明的势力，恐怕与柳如是的鞭策激励也有一定的关系。
顺治四年，黄毓祺被捕，钱牧斋受牵，入江宁狱。其子孙爱性懦弱，一筹莫展，惟有以泪洗面。柳如是冒死随行钱氏下江宁，又四处告人。由于得到洪承畴等人的斡旋，江宁总督马国柱巧为掩饰，钱谦益最终得免一死，被释出狱，为此曾做诗云：“恸哭临江无壮子，徒行赴难有贤妻。”对柳如是，充满了感激赞誉之情。
士为知己者死，柳如是最终也以一死报了钱牧斋的知遇之恩。
康熙三年，八十三岁的钱谦益寿终正寝，族人见其家主已死，其子又一向懦弱，于是纠合百人之众，说钱氏生前欠其债务，在丧期登堂搅嚷。柳如是抱着花钱消灾的想法，出千金打发了肇事者。不料到了次日，这伙人依然过来骚扰，得寸进尺的提出：昨日所给，仅是夫人的私蓄，钱家是族中的大富，难道不能拿出一半，赡养族里的贫户吗？于是柳如是知道了什么叫贪得无厌，更明白了一味的妥协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为了保全钱谦益的爱子，为了让钱氏在九泉下安息，柳如是与勒索者签下了协商日期，当日钱家大摆筵席，族人群至。柳如是暗令仆人锁上所有的院门，自己登上荣木楼。众人久等不见，入室，见其早已投缳自尽，墙上一行大字：“并力缚凶党，然后报之官。”家人出，将勒索者捆缚，如是之女哭诉公堂，县令审断清楚，并治之罪。
柳如是死后，钱家以夫人之礼葬之，相距钱谦益墓仅40步。
虽为青楼出身，然而在史书及典籍中我更多的看到的是柳如是的节烈与文采，同为“秦淮八艳”，陈圆圆因为“冲冠一怒为红颜”一度受人诟病，董小宛因被误认为是“董鄂妃”而闻名(其实根本子虚乌有)，而李香君、卞玉京、顾媚等则只是薄命红颜。而柳如是文才斐然、刚正节烈，嫁与了当代文坛泰斗，还曾节衣缩食与夫君一起暗中资助郑成功义军……在我看来，虽47岁而殪，实已是不枉此生。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5-1-11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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