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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正月初八,就意味着我在家过的这个年已接近尾声。
于是起早到车站买返程车票。
车站售票窗口前早就排起了长龙,因早有心理准备,也不急,老老实实的等吧。
刚准备好买票的钱,背后被挤了一下。扭头一瞧,一高高的、身体强壮的家伙排在我后面。尽管他穿着也算整齐,但就那幅胡子拉查、头发凌乱不修边幅的样子,我知道他是一个要出门的民工,我称他大汉。
大汉手里夹着一跟烟,刚抽了三分之一的样子,烟灰还没掉。夹烟的俩手指黄得象绑了几片“创可贴”,反正很黄,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周身散发出异样的味道,有点受不了。总不好去说他吧,哎,反正没多长时间,就忍忍吧。
快到窗口了,我前面就一人,在拿票和找的零钱,快到我了。
人总是很奇怪,长长的队伍也排过来了,但快轮到自己时,那心情往往反倒来的更急切些。
我稍侧侧身,以便前面那人好出去。
大汉竟然比我还急,他看到我侧身后留下的一个小空挡,就立马想往里钻。这可不行,都在排队,等也等了半天了,就急这一时吗?
我瞪了他一眼:“同志,别挤!”心里有气,语调当然不会动听。大汉看了我一眼,没吭,照旧往里挤。我当然不会让的,用劲僵直身体,将通道封死。
到底是“近水楼台”,还是我在窗里的狮子头的不耐烦的尖叫声中先将钱递进去。
狮子头用慢不经心又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向我问了要问的问题后,动作倒也蛮利索,我要买的票办很快就办妥。
大概是过年时鞭炮的火药吃多了,或者是我们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闹得她年都没过塌实就出来上班,亦或是这几天在麻将桌上损失太多,反正一幅气不顺,心不畅的态度,还没等我拿好车票和找的零钱,狮子头又在尖叫:“后面的,快点!”
你以为你是谁呀,不就一个卖票的吗,我还瞧不起你呢!我那颗原本就起了波澜的心更加生气,就故意放慢拿车票和钱的动作,既对你狮子头催促的不屑,又对大汉想抢我的位置行为搞点的小报复。
准备离开时,我还故意用力顶了大汉一下,然后逃之夭夭。
第二天,我带妻儿来到车站候车,首先四处找要乘的车,没找到,听旁边的人说车还在返程途中。
哎,怎么“岁岁景相似,年年物相同”啊。现在都几点啦,车还没到站,什么时候才能发车呀。又没法子,只得找个空地,放下行旅,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傻等。
总觉得一股味道怎么那么难闻,又那么熟悉。抬头一看,啊,大汉竟然就在我左边,一悍妇站在他左边,应该是他老婆,他老婆前面的大包小包大概有7、8个。
大汉还在抽烟,最让我心凉的是他那双只有在麻将桌上才能熬出来的眼睛正盯着我,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仿佛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挑衅的微笑。
不会出事吧,心里发毛,等车的心情更加急切。
车怎么还没来?!司机同志,拜托你们快点呀。什么叫度日如年,这就是。
看来一时是没办法离开这里了,于是我就开始估计车站的安全系数,用眼睛四处搜索有没有戴大沿帽的。还好,有,而且不只一个,蓝色的,橄榄色的都有,这下我心里塌实多了。总感觉他们都是英雄啊,是见义勇为的勇士。
车终于来了,也跟预期一样,破烂不堪。要是在往年我不唠叨几句才怪。但现在的感觉不一样,这车怎么看就怎么舒服。
等到我家三口挤上车,车里几乎已经满座了。看他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得意和满足的神色,我就生气。不对号入座已成这里的潜规则,没办法,那就照直往最后面的位子走吧。
最后一排位子是不分两边的,中间连俩座,总共能坐6个人。左右两边的四个位子好象已经有人坐了,只能是中间的俩座跟我姓了。
老婆坐中间靠右的座位,我坐靠左的,女儿照惯例还是要坐在我腿上。
一切摆弄完毕,我牵扯了一下衣服,然后准备抱女儿。就在我无意看老婆的一煞那,我看到了大汉,他就坐在我老婆的隔壁座。老天,怎么又是他?本以为在车站有惊无险,谢天谢地,谁知现在却一步塌进了深渊。
你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家伙,怎么没抢前面的好位置,而被挤到最后面呢?大概是处理那7、8个包耽搁了他,我这么想。
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不是要命嘛。熟话说“前世500次的回眸,才换来今身的一次擦肩而过”。这个大汉与我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怎么连续两次擦肩不算,还要“同车共敌”9个小时。今年好象不是我的本命年呀,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发虚,想,不知本次旅途会受到多少挑衅。但事已至此,就听天由命吧。
一直没机会交代的是,我老婆什么都好,有一样让我头痛,她晕车。如果坐长途,并且车厢内有异味时,那将是一场更轰烈的翻江倒海。这满车的可都是刚过了年的、满肚子肥油和酒精的人呀!要在往年,这肯定是我最头痛的大事。今天又碰到一件更头痛的事,这就不再是头痛就行了,不头破血流我就感恩戴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人在无助的时候,最容易发挥超常的勇气,更何况今天要保护自己的妻儿,那必须拿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勇猛。
豁出去了,我。
我让老婆跟我换了座,一者让她离强烈的异味远点,再就是做好了随时迎接挑衅的准备。
所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到底我的身材比老婆要魁梧些,坐下去有点挤。大汉稍稍欠了一下身子,好象往他老婆那边挪了一下,这才顺当的坐了下来。
安静,不,是宁静,可怕的宁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大家都静坐着,等待开车,我静坐着,等待挑战。
可爱的家乡在一阵更浓的汽油味中缓慢地向后移动,上路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次返程之旅不会平静,甚至在结束后可以用终身难忘来形容。
一路无事,这倒出乎意料,我右边的人在打瞌睡,不知是否梦见昨晚的杠上开花。
他那边没事,倒并不代表我完全没事。这不,老婆又开始例行公事了。她脸色苍白,嘴巴一张一翕的,像缺了水的金鱼,早晨吃下的五谷杂粮现在大概都在争先恐后的往外挤吧。
有历年的经验,我倒也处乱不惊。先放下女儿,让她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然后从座位下面拉出随身带的小包。包里除了装一些零食和水外,全是过年收集的用来装拜年礼物的塑料袋。每次旅行,这个必不可少。我拿出一把,递给老婆一个,其余的全部塞进我外套的口袋,随时待命。
晕车的难受,我自己没体会过,但服侍晕车人的体会,我比谁都多。
老婆最终没能保住早晨特意吃下的不带荤的事物,一塌糊涂。这个就不用详细描述了吧。反正是热泪满面,全身无力,连叫带吼的,把我这个小男人当成靠山。
我抱着女儿,又要让老婆靠着,动都不敢动,怕她更难受,活像一尊菩萨。那个难受的劲没法形容。反正我宁愿选择一口气爬上海拔500米的山,也不愿像现在这样遭罪。真让人受不了,身上痒痒,也只能蹭几下。
身体动不了,但头部可以活动。为缓解压力,我转了转脑袋,无意间发现我隔壁的人正在与我女儿逗玩。那人不是大汉,而是悍妇。他夫妻俩什么时候换的位子我不知道。大概是我让女儿自己扶前面的座椅靠背的时候吧。那时悍妇肯定用手拉住了我女儿,防止她磕碰,我现在想。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女儿开始接近她,并消除了一定的陌生感。
女儿跟她玩的很开心,但同时加大了我操作难度,我必须用更大的下沉力来稳住我这根顶梁柱。
就在我默算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吃饭的地方时,老婆又二次爆发了。之所以默算,是因为到时我可以舒展一下筋骨。现在不得不再次将女儿放下,去照顾一个比她更需要照顾的女人。
哎,各位,顺便跟你们说句肺腑之言吧,讨老婆之前一定要问清楚对方晕不晕车,这可是重中之重啊。
又一次西里哗啦之后,老婆更虚了,她靠在我身上,几乎抢占了原本属于女儿的位置,她被折磨的连最疼爱的女儿都不管了。
她不管,我可得管。于是我随手去捞女儿,没捞着。再一看,女儿已经坐在了悍妇的腿上,俩人比先前玩的更开心了。
我看了悍妇一眼,想说点什么,然后把女儿抱过来。她却好象看清了我的心思,说:“先生,你女儿真可爱,我喜欢跟她玩,还解闷呢,你别管了,照顾你爱人吧。”
瞬时热气上涌,我差点没叫她亲姐姐,感激之情不与言表。
不知道是悍妇的个人行为,还是他们夫妻的共同想法?我心理没底,就瞟了大汉一眼,他也在看我,还是那种笑,但这次看到的却一点挑衅的味道都没有。
我嘴角动了一下,是笑的那种,算是感谢他吧。当时如果用镜子照一下,我想我的那个笑应该要用极其尴尬来形容。
原本以为充满挑衅的行程,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变成了内心充满感恩的旅途。
由于压力减缓,我也就不是特别的想着吃饭的时间了。
但饭总要吃的,行至广德,停车吃饭,旅客们都要下车。
就我老婆这样子,肯定是没味口了。我被折腾一路,倒真有些饿了,但要照顾她,也就准备将本餐CANCEL掉。女儿没关系,她沿途吃零食应该不饿。
我一家三口下车后,先解决了三急,然后就呆在车门旁边等开门。
这些司机们吃饭,没个半小时肯定出不来。
老婆还在恢复元气,正好需要多一点的时间,也就不急,等吧。
我没事就逗女儿玩。
突然,我老婆用眼睛示意我,叫我看背后。
我回头一看,是大汉。憨憨的样子,想用手拍我又没敢拍。
我现在是一点都不讨厌他了,也包括那特殊的味道。
我对他笑了笑,问:“吃过啦,这么快?”
“没,刚买好。”
“哦,怎么不吃啦?”
“我给你们也买了,进去吃吧。”
“给我们。。。?”
一时语塞。这种路边的饭店,前几年都是强迫旅客吃饭,现在好点,不使用暴力了。尽管如此,但这里的饭买了,就别想退,即使太阳从西边出来,也退不了,那就吃吧,本来就有点饿。
一起吃饭。
他给我家买了两份,我全吃光了,我老婆边吃边喂女儿吃点,竟然也没剩多少。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价目单,盒饭两素一荤每份10元,两素两荤每份15元。我们吃的是10元的。如果我自己买的话,肯定会买15元的。大概大汉是根据自己的习惯来买饭的吧。
他一年辛苦也没几个钱,我不可以白吃他的。吃完饭,我掏出30元出来给他,还说谢谢他帮我们买饭。我知道他可能客气,就加重了“帮”字的语气,算是给他一个应该收我的钱的理由,也以为应该没什么问题。谁知道他死活不肯接,最后竟说:“怎么啦?我知道你是在城里工作的,不在乎这些钱,而是在乎我们打工的会不会从此与你家牵扯不清,是吧。我到车站后,还得转车去XX市,我们不是在你工作的城市打工的,放心吧?”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收回钱,并让女儿赶紧的谢谢叔叔阿姨。幸好有女儿,这种尴尬的场合,让小孩出面调停最合适不过,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由于不用照顾女儿,我全身心的让老婆以最舒服的姿势靠着我。她虽还是晕车,但再也没有呕吐,也就一路无事,平安到达目的地。
下车后,大汉他们真的还要转车,急着要去买票。
为感谢他夫妻俩,我无论如何要给他们点什么,就掏出两包买回家过年的,还没抽完的香烟给大汉。当然又是一场太极推手,最后我也是采用了他对我的那种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态度对他,他才非常不好意思地收下。
分开时,他最后留给我的话是:“兄弟,明年我们还同车吧!”
我回答:“好的,还是初八买票,初九坐车,一言为定。”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5年01月16日 14时03分02秒 编辑过][/COLOR][/ALIGN]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5年01月17日 20时18分43秒 编辑过][/COLOR][/ALIG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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