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呀牛呀，你们好吗！
我的父母去世后，我回家的次数少了一些，但是一年中也要跑个三五趟，每次总要住上个一两天。然而，在这短短的一两天里，我却感到特别放松，特别温馨，特别快乐，这除了家里有我最牵挂的亲人——哥哥之外，还有我特别喜欢的小黑狗以及为我家默默奉献的鸡猪牛。
先说这小黑狗吧，那是一年前我从县城里带回家送给哥哥看守家门的一只小黑狗，如今虽已长成肥壮威武的大狗了，可它还认得我。它从我还未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有人来了，先是一阵喊叫，紧接着就迎到门口。看到是我，就跑过来双脚将我抱住，这里闻闻，那里嗅嗅，然后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象小孩子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在狗狗的热情陪同之下，我顾不上步行十几里的劳累，总是要先到牛栏里去摸摸牛，牛不象狗狗那样的撒娇，它摆摆头，嘴里喘着粗气，表示高兴，然后用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直视着我，好像在对我说，“你回来了呀，好像瘦了些呢！”再到猪圈里的去看看猪。猪们见有人来了，马上抬起头，“哼哼哼”地找我要吃的，我找了几片青菜叶片哄哄它们。回到屋子里，一群鸡又“哗哗”地跟上了，我顺手从房门后的稻箩里抓了一把稻谷丢在地上……
“别看这些哑巴畜牲不会说人话，可通人性了！它们都是我家中的成员。”我的父母在世时，对我们就是这样说的。“家禽家畜，不养则可，既然养了就要对它们负责。人畜一样，都是为了生存，为了一口吃的，你吃饱也要让它吃饱！”一生跟泥土打交道的父亲说的这些象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未经过任何加工的话，使我永远都不会也不能忘记。
两位老人一生特别喜欢家里的这些动物，不仅从来不虐待它们，有时甚至比自己还重要。如今，老人们走了，我们这些晚辈又怎么能随意改变这种上辈人传下来的关爱动物的家风呢？
我特别记得在大集体时，粮食不够吃，一般人家养家禽家畜很少。那时，我家却是个例外。我的父母哥嫂特别勤劳，总是起早歇晚到山上去采野草，然后又连夜切碎煮熟放在锅里，预备猪狗鸡等老畜小禽们吃上一整天，而大人小孩呢，碰到山芋、萝卜、蕨根、苦菜、野麻等人能吃的东西，就一次性地洗净煮熟，与禽畜们共锅共餐。不知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在我们一家老小共进晚餐的同时，老猪在我们隔壁的食槽里甩起耳朵吃得“嘣嘣”山响，牛儿在牛栏里细嚼慢咽，小狗在我们的饭桌下不声不响地舔食着，花猫则跳到桌子上，嘴里呼呼噜噜地与我们同吃同喝……而父母亲忙碌了一天之后，也只有在这时才能让屁股沾上板凳，在这人畜同甘共苦的开饭交响乐中享受着天伦之乐。
那时候，耕牛都是生产队里公有的，一般由几户有半劳力的人家分别代养，一条牛每天只记二分工，一年才七百三十分工，十分工算一个工，就是七十三个工。一个工只有二角钱，一年算下来只能拿到一十四元六角钱。尽管报酬少得可怜，但我的父母并不计较这些，依然象对待家里孩子一样精心喂养着它。每天早晨，父亲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将牛从牛栏里牵出来，用尿瓢接了牛尿，用畚箕接了牛粪，用手指甲刮掉牛身上的虱子，然后就大声地喊我起床上山去放牛。牛吃饱了回家，父亲还要将我放牛时顺便割的青草亲手拿给牛吃，如果是黄牛的话，他有时还要撒上一泡尿在那草上，让牛吃得更有滋有味。寒冷的冬天里，父亲尽可能不让牛冻着饿着，牛栏窗口用晒窗挡着风，地上垫的是干沙和干草，三五天一换。他上午总要牵着牛到路边河边转转，早中晚三次喂的是热水。生产队里分的一两升黄豆，家里人舍不得吃。父亲和母亲把黄豆磨成浆后，母亲端着盆子，父亲用一个小筒子装着一筒一筒地喂进牛嘴里。父亲说人畜一样，冬天过好了，春天才有力气干活。用牛耕田时，父亲手里的牛鞭子极少打在牛身上，只是必要时吓唬一下。他的那一双布满青筋的大手，一天不知要在牛身上抚摸多少次，就象小时候抚摸我们的头顶和小手一样。甚至我觉得父母亲对我们的关爱还没有对家禽家畜那么细心和周到，因为父母亲实在爱得太多了，太广了，也太忙了，他们把爱洒向了身边的所有。
按照父母亲和老人们的说法，家禽家畜们都有自己的生日。我的父亲和母亲每年都记得这些生日，并根据家里的条件和禽畜们的喜好来操办这些生日：
春节——新年初一“公鸡报晓”，而母鸡呢？它的屁股管着一家人的油盐呢！所以新年第一天首先是鸡的生日。这天，对鸡们情有独钟的母亲总要到上午八九点等我们小孩子和鸡们都睡好并且太阳出来之后，才从鸡埘里放出鸡，然后从锅里盛上一大碗热饭，拌上生香油，让每只鸡都吃得饱饱的，说是鸡吃了这种饭之后就不生痘。鸡吃饱了之后就大模大样地展开翅膀躺在墙根下晒太阳，母亲此时却继续在屋里屋外忙着一家人和别的禽畜们吃的喝的。
初二是犬也就是小狗狗的生日，“狗不嫌家贫”，一年到头忠心耿耿保家为主，家里人都喜欢它。生日里，它得到的是一大块熟猪肉，比我们小孩子一天吃的还多，另外，如果它还吃得下的话，我们在吃饭时还要用筷子夹一点它喜欢吃的东西给它吃。这一天，因为全家人的心情都好，谁都跟它逗、陪它玩，顺着它，宠着它。这一天，也是它玩得最疯、上头上脸次数最多最没规矩的一天。
初三是农家经济支柱猪的生日。“穷莫丢书，富莫丢猪”，朝朝代代都富不到哪里去的农家，更不能不养猪，与科学家、政治家关心的宇宙太空、首脑大选等大事相比，农家更为关心的是这个直接为家庭创造财富的猪。今天到哪块地哪座山去弄什么给猪吃、家里哪个人负责去打猪草，是农家每天都必须面对的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也是事关人畜生存的当务之急。在粮食紧张的时候，一生咽糠吃菜嚼草最后被主人卖给别人细嚼慢咽的猪，生日里得到的最好待遇是糠菜里见到了平时难得一见的人吃的米粒，而且平日里的稀汤薄水也变成了硬嘟嘟的，那时，这样的待遇就是它仅有一两个生日的一生中最难忘的了。现在粮食不紧张，人吃的油水也重了，况且又是春节期间，猪吃的实际上已经比人吃的差不了多少了！
初四、初五、初六分别是牛、马、羊的生日。我家没有养过马，很少养羊但也养过几次羊。对于马、牛、羊这些草食动物，我的父母是敬重有加，说它们是前世犯了一点小过失，今世吃草，为人服务，来世还会做人出世。因此，父母亲最怕人家当着他的面杀马、牛、羊，特别是看到杀牛时牛眼里流泪并双膝朝人跪下、杀羊时羊儿发出孩子似的哭声时，就好像人家的刀子是钻在他的身上一样。牛的生日这天，父亲除了将牛圈换上新土、把牛身上的虱子捉得干干净净之外，还让母亲把打豆腐的水汁加热给它当饮料，将猪吃的食里拌上黄豆粉等精料喂它，记得有两年父亲还从药店里买来一桶维生素B溶液，掺到精料里给牛补身子。母亲说，这比她在旧社会里生孩子过月子的待遇还高。父母自己一生勤俭节约，从来不图享受，但对家养动物的待遇却是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而不断提高。
父母亲的口头禅是“将自己比他人”，他们对家中畜禽的冷暖饥渴是感同身受、关照可谓无微不至。就连那别人认为没有生命感知的家具、农具，他们也一律给予关爱。平时，犁耙车耖和锄头等农具用过之后要洗得干干净净的并挂得高高的，防止生锈；平时从不有意弄死一个包括蛇虫蚂蚁在内的所有生命。在我家，就连平时家中地位最低、要用时拿出来用一下、不用时往角落里一丢的扫帚，据说也有它的生日，而且它的生日也是在大年初一。扫帚过生日这天，同样被放假一天，这天家里没人敢去动它，就让它静静地立在墙壁的一角，真正休息一天。他们是按照他们自己所能理解的中国传统的礼节来做的，他们做得那么自觉、自然、持久。
一个春节，真是生日多多，我的父母亲也因此忙得不亦乐乎。
在我的父母亲眼里，普天之下特别是跟人有关的万事万物，都有生命和灵性，都不能亏待。父母亲都活了八十岁，我家的畜禽和农具也就跟他们一起过了将近八十岁的生日。村子里的人说，“禽畜落在这样的人家里真是幸运！”
父母亲去世之后，家里人保存了上几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春节给鸡犬猪牛过生日，平时不打它们，连骂它们的话也是善良的，如骂得最多的是“你真是个畜牲！”、“丑东西！”、“大坏蛋！”、“我捶你！”等等，而很少骂“发瘟的！”、“尖刀剐的！”、“我杀死你！”等恶毒的话。有一次我家的牛跑到人家田里侵害了庄稼，牛儿遭到了一顿毒打，我的妻子摸着牛身上的伤口心痛得流下了眼泪，还把牛牵到被侵害的人家看伤评理，并打招呼说，“我家牛损害了你家多少庄稼照陪就是了，你要出气宁可打我一下，也莫打我家的牛，它是哑巴畜牲，不晓得讲话，你打它也没用！……”一席话说得人家没得话回，此后，不论我家的什么禽畜害了哪户人家，人家都是采取告知并协商解决的办法。打狗看主人，我家的禽身畜身权利因此得到了合法的保护。
我在外面读书的几年里，写信时除了问“爸爸妈妈，你们好吗？”之外，还要问一声“鸡呀猪呀牛呀，近来都好么？”这是例规，也是父母和我 们共同关心的事情，同时也是我的父母考察我“一年土、二年洋、三年认不认爹和娘”的重要一条——鸡猪牛实际上也是我和全家人的“爹娘”，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以及我所看到的广大农户人家的家运乃至整个国家的国运，实际上都和这些哑巴禽畜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我家在三年自然灾害的特殊时期，没有饿死人，没有出去逃荒要饭，应该说这些猪牛畜牲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参加工作后，一直在清水衙门领工资，对家里的补贴也不是很多，但家里生活也能逐步提高，也正是这些家禽家畜们在家里当了“十五的月亮”——功劳肯定有它们的一半。
我想，我们人所经历的，禽畜们都经历过了。自然灾害中的水灾旱灾，总是先保人要紧，它们的命运可想而知；古代战场上，古人们所摆的“火牛阵”，就是将它们不当“牛”而作为一种杀人和被杀的牺牲品。我们每个人在政治、经济、生活等方面吃过的各种苦头，它们，禽畜们都吃过，甚至比我们人更多！它们中的猪头、牛头、羊头上曾经象劳模一样戴过大红花，也曾被当作见不得人的“资本主义尾巴”被任意宰割。它们一会被人与政治紧紧连在一起，无缘无故受到牵连；一会又被人与经济挂钩，弄些人工饲料、添加剂、催长素，大量繁殖一些说是猪牛却不如猪牛的后代。至于让人吃出肥胖和“三高、二高”之类的毛病来，这并不是它们禽畜的责任，禽畜自己不仅因此寿命减短，而且身不由己，完全没有了为禽为畜的乐趣、尊严和自由。禽畜在短暂的一生中，即使偶尔参加一些诸如斗鸡、斗牛、斗羊之类的娱乐活动，也是以牺牲它们自己作为代价。
人们现在的生活中，穿的皮衣、毛衣、皮鞋，手里拿的皮包、皮箱，还有睡觉的羊毛毯，行走的骡马，耕作的牛，都离不开禽畜。吃的就更不用说了，几乎是无荤不乐！仅就贡献而言，可以说没有它们就没有我们人类，就没有我们人类的今天。它们才是真正的无名英雄。我们人真应该给这些前赴后继、死不足惜的无私无畏的生命立传，即给鸡写鸡传，给牛写牛传，给猪写猪传，给羊写羊传……
禽畜的数量比我们人多，它们才是地球上的大多数。可是，它们的地位很低很低，一直是弱势群体。我们祭天祭地祭神祭祖先，也祭为人类作出重大贡献的那些有生命和没有生命的偶像，唯独不祭的是它们禽啊畜的（仅有个别民族尊牛为神），而且还总是用它们的身体作祭品，这是多么多么不公平的事情。
然而，历史还在继续，一切都有可能再度发生，一切也都有可能再次改变……骂蠢猪犟牛恶狗有时自己的语言和行为却比猪更蠢比牛更犟比狗更恶的人，真的要反思一下，禽畜们到底做错了些什么？而我们人类的所做所为难道都是对的吗？我们是不是要反过来从我们不屑一顾的禽畜们的身上学习一些东西，寻求一些比“吞吃”、“宰杀”和“虐待”更有益于人的身心的东西……如果我们与包括禽畜在内的所有的生命之友建立起一种关系——比较稳定的协调和谐的互助互利的自然关系，主动地敬畏、感激、珍惜乃至创造生命，我们不就获得了与造物主一样的造物利物的资格了吗？只有这样，才能让每天每时每刻为我们人类作出牺牲的无数的生命得到些许补偿和安慰！
禽畜为我们作出了贡献，作出了牺牲，没有它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我们难道不应该世世代代记住它们！善待它们！
可惜我不会作词作曲，要是会的话，我一定要作一首歌颂鸡鸭鹅、猪牛羊的歌！我想我的父母如果在天有灵，一定非常喜欢听这样的歌！所有热爱生命的人也一定非常喜欢听这样的歌！[face=宋体][/face]
[本贴已被 thtv 于 2004年12月29日 12时00分33秒 编辑过][/COLOR][/ALIGN]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4-12-28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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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29 12: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