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军
朱书首倡皖江文化
今年是桐城派著名文人朱书(1654~1707年)诞辰350周年纪念,他是倡导皖江文化第一人。朱书世居宿松杜溪,生于潜山,又隶属桐城派,并与桐城派开创者方苞、戴名世关系友善,这些经历使朱书的视野更容易遍布古皖大地,并逐渐形成强烈的皖江地域意识。在其倡导皖江文化的纲领性文章《告同郡征纂皖江文献书》一文中,朱书开篇即道:“吾安庆,古皖国也。其岳曰皖山,其渎曰大江,其川曰寻潜,其浸曰雷池,其镇曰大龙。灵秀所钟,扶舆郁积,神明之奥区,人物之渊薮也。”在朱书眼中,皖江文化的地理范围即安庆府六邑,皖江文化即安庆文化,就如同徽州文化称作新安文化一样。安徽自1667年建省以来,一直是以皖山(天柱山)及其向东延伸的余脉划分皖南皖北,《古今地名大辞典》“皖山”条解释:“通称(皖)山南曰皖南,(皖)山北曰皖北。”皖山以北的皖北地区属于两淮文化体系,两淮文化横跨皖北苏北鲁南豫东,以道家文化为主要特色。皖山以南的皖南地区则有两大文化板块,以歙县、婺源为中心的徽州文化和以安庆、桐城为中心的皖江文化,皖南其它区域如宁国府(今宣城市)、池州府(今池州市、铜陵市)、太平府(今芜湖市、马鞍山市)、广德州(今广德县)、和州(今和县、含山县)、无为州(今无为县)则受徽州文化和皖江文化交叉影响,它们在一起构成了徽皖文化圈,亦称皖南文化圈。与江南、浙江的王学(阳明学)风貌不同,朱子学是徽皖文化的核心,不管是徽州的新安理学、徽派朴学,还是皖江的方氏学派、桐城宋学,它们的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身影———朱熹。
移民与皖江文化
在文中,朱书以元末明初的洪武大移民为限,提出了“皖人”和“古皖人”的概念,区分了土著文化(古皖文化)和移民文化,正是它们之间的碰撞和融合才形成了皖江文化。皖江文化勃兴于明清时期,明代中晚期万历、永历年间诞生的方氏学派是其成熟的标志,而元代以后也是朱书此次征纂皖江文献的重点,“然元以后至今,皖人非古皖人也,强半徙自江西,其徙自他省会者错焉,土著才十一二耳。而皖人则亦惟元以后至今为甚盛。”值得注意的是,朱书特别强调了移民对皖江文化的促进作用,“皖人”非“古皖人”,真正的“古皖人”(原住民)只有十分之一二,迁自江西的占了十分之五,迁自其它地区(主要是徽州)的则占了剩下的十分之三四。在元末至正(1341~1370年)至明初永乐(1403~1424年)前后近一个世纪,来自赣东北和徽州府的移民或避战乱,或由明政府组织,聚集在鄱阳湖畔的瓦屑坝,这是一个古老的渡口,移民们在此乘船驶入茫茫湖水,驶向长江,也驶向了一个未知的远方。瓦屑坝是这些移民们对于故乡陆地的最后记忆,对于丧失了家谱和祖先记忆的移民后代来说,江西鄱阳瓦屑坝就是他们的根。据美国学者希拉里·J·比阿蒂和中国学者曹树基研究,在元末明初的近一百年间,迁往安庆府的移民总数约为32.6万人,占同期安庆府总人口近八成,与朱书推算的“土著才十一二耳”极为接近。著名学者葛剑雄也高度评价了移民对安庆文化的贡献:“明初迁入安庆地区的,是来自文化水准更高的徽州和江西籍移民。移民本身虽然没有产生突出的文化人物,却在二三百年后的明末清初造就了安庆地区的杰出人才,如方维仪(1585~1668年)、方以智(1611~1671年)等。到清代更是要才辈出,如方苞、方东树、姚范、姚鼐、姚莹、张英、张廷玉、戴名世、马其昶、吴汝纶等都是全国知名的。尽管其中的方氏、姚氏出于明以前的土著,但这些学者赖以产生的环境却主要是外来移民造成的。”另外,在方言语区上,安庆话也属赣语区,“与湖北东南地区紧邻的是皖西南赣语区,以安庆为中心,包括今安庆地区各县及池州地区的东至县,与赣东北的语音类似。”(上述引文均出自葛剑雄《中国移民史》第一卷)
如果再做进一步挖掘,这些来自江西和徽州的移民,原籍是婺源和鄱阳的又占其中很大一部分,如桐城方氏、枞阳何氏祖籍都在婺源,怀宁邓氏祖籍鄱阳,现代如太湖朱湘祖籍婺源,宿松叶尚志祖籍婺源。笔者去年发现了桐城高林汪氏家谱,祖籍也在婺源大畈。为什么安庆人祖籍多为鄱阳、婺源?打开地图就会发现其中的奥秘。鄱阳旧为江西饶州府治所在地,辖境较现在大得多,在南宋时期由于毗邻首都临安,北方士族大量迁入,文化高度发达。而且,在多山的江西,鄱阳是一片难得的平原,人口大量繁殖,具备向外移民的条件。婺源虽属徽州府,但与徽州其它县邑不同,它不属新安江水系,而属长江水系,婺源诸水通过乐安江流入鄱阳湖。在地图上看,婺源一角凸出伸入江西境内,在20世纪30年代以后,婺源行政隶属几次反复,最终还是划入了江西,与鄱阳同属上饶地区。更为重要的是,婺源是孔子之后儒学史上最重要的人物朱子的家乡,传承朱子学说的徽系学者也多为婺源人和鄱阳人,婺源籍的有李季札、汪清卿、程洵、滕珙、程永奇、祝穆,鄱阳籍的有饶鲁、董梦程,其中饶鲁开创的双峰学派和董梦程开创的介轩学派对宋元学风影响颇大。了解了这一背景,就明白了皖江文化何以呈现朱学风貌,它更多地是来源于移民文化的影响。在元代以前的土著文化(古皖文化)阶段,主要贡献在佛教禅宗领域,儒学色彩很淡。但禅宗与宋明理学又有相通之处,彼此极易融合,可以这么说,安庆土著的古皖文化和来自江西、徽州移民的朱子信仰,是皖江文化的两大源头。
十四世纪一次伟大的人口迁徙,造就了皖江的新种族和新文化。庞大的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大军,扶妻携子,义无反顾地告别家乡,从南昌、九江、饶州、南康、徽州等地,移民至皖江沿岸的安庆府、池州府,史称“洪武大移民”。成千上万的新移民拥挤于古南岳(天柱山)下,面对浩淼的长江彭蠡泽,开始围江造堤,兴修水利,构筑良田。他们建造了崭新的房舍,女人们开始用心布置自己的新家。他们修建了心中的圣殿———朱子祠,并严格地践履朱学(教)信条。他们还学会同当地土著和睦相处,由摩擦而理解,而信任,而通婚。直到今天,我仍然为祖先们勇敢的选择而激动不已。我不明白,我们的历史为什么充斥了官僚的阴谋史,而对我们伟大祖先的创业史,冷漠得令人发指。
十七世纪,桐城派文人朱书曾感慨道:“吾安庆,古皖国也……神明之奥区,人物之渊薮也。然元以后至今,皖人非古皖人也,强半徙自江西,其徙自他省会者错焉,土著才十一二耳。”直到今天,安庆一带仍保留着移民的两大痕迹,一是在方言上属赣语区,但已明显受到江淮官话的侵蚀。二是自清代中叶后,安庆一直是长江流域高移民输出地区。这些移民的后裔和他们的祖先一样,不恋乡土,落地生根,他们的选择个体色彩很浓,所以不像潮州、泉州移民那样易成群体。他们极易消融于各地的主流文化之中,而以个体的精英面目出现。
所以,我们论述皖江文化,就必须要从这次移民说起,它留给我们太深的烙印,深刻影响了我们的价值取向和人生抉择。而皖南文化的另外一个堡垒———徽州,是更早的东晋和南宋时期北方移民的后裔。徽州也是明清时期高移民输出地区,所谓“无徽不成镇”。以安庆为中心的皖江文化和以歙县为中心的徽州文化,它们之间的互动和补充,构成了既完整又斑斓多姿的徽皖文化。恰如齐文化、鲁文化互峙构成齐鲁文化,吴文化、越文化互补构成吴越文化。
十七世纪,皖江平原已被开垦成富饶的鱼米之乡,新移民安居乐业,倾慕文化,人文蔚起。皖江第一代先贤开始隐现于地平线,如左光斗、方以智、钱澄之、孙克咸、周农父、吴次尾,并以桐城桂林方氏家族为中心形成了博大精深的方氏质测学派。他们内心中有一面神圣的旗帜,那就是他们的祖先朱熹,忠诚和勇敢是他们的人生经纬坐标。遗民余怀在《板桥杂记》中记录了孙克咸、葛嫩娘的美丽爱情故事,从他们人生归宿可略见其风采一斑:
“甲申之变,移家云间。间道入闽,授监中丞杨文骢事。兵败被执,并缚嫩,主将欲犯之,嫩大骂,嚼舌碎,含血Ae其面。将手刃之。克咸见嫩抗节死,乃大笑曰:‘孙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杀。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难。”
胡晓明在《文化江南札记》中说:“孙克咸果真是英雄豪杰,首出庶物,体现了晚明历史中一脉刚正之气。”又说:“葛嫩、孙临的故事,恰可做一真实典型,令后人钦敬、欣赏那个时代的生命情调。”
出没于闽粤崇山峻岭间的抗清英雄还有方以智、钱澄之,他们从不懂得投降和屈服。当清帅马蛟麟要方以智选择左手的官袍或右手的剑刃时,方以智毫不犹豫地站在右边。而在华南每一群坚持到最后的抵抗战士中间,必定有我们安庆先辈的身影。
随着满州人政权的稳固,反抗的声音渐趋沉息,在安庆,戴名世《南山集》案恰如明王朝最后一曲挽歌,随风而逝。方苞、刘大櫆、姚鼐开始苦心经营他们的“古文”,在方寸之地保存其人文理想。他们执着地宣扬朱子哲学,礼赞和怀念先辈们忠诚、勇敢的美德,以充实而有光辉的人格对抗已经异化的环境。他们是一群遗世独立的理想主义者和唯美主义者,在汉学一统天下的清朝,独与潮流抗衡。他们也曾有过妥协,但他们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大明山水,并从中体味到极致的人生孤独。钻研朱子哲学,缅怀先贤美德,寄情山川草木,是他们生活中的三个重要的组成部分。1843年10月,抗英民族英雄台湾道姚莹以“冒功欺罔”的罪名被刑部押解北京,但在长辛店却受到了包括曾国藩在内的三十多名京官、名士的迎候。在荒凉的沉默中,朱子庞大的身影开始走出桐城文人的书斋,忠诚与勇敢的美德将汉学照亮得体无完肤。方东树在《汉学商兑》中激昂地宣称,时代已不需要支离破碎的学问,而需要信仰支配下的行动者。从此,被人类关注侧目的远行构成了皖江精英永恒的背影。1905年,吴越从芜湖科学图书社孤独地北上。他在《与妻书》中曾说道:“人生死亦大矣哉!盖生必有胜于死,然后可生;死必有胜于生,然后可死。可以生则生,可以死则死,此之谓知命,此之谓英雄。”看透了生死法则后,吴越如圣徒一肩行李一把雨伞踏上不归路,他始终没有向南回头。1907年7月6日黄昏,徐锡麟带着人生的遗憾与辉煌,端坐于斗室之中,平静地等待死之降临。1942年5月27日夜晚,一代哲人陈独秀写完《我的根本意见》、《被压迫民族之前途》一系列文章后,在孤独之中死于四川江津。1989年3月26日,少年诗人海子婴儿般趴在山海关冰冷的铁轨之上,列车呼啸着由远而近,在充溢泪水、青春和日出的黎明,中华民族隐隐显露出复兴的迹象。
与此同时,桐城文人的美学传统和唯美主义精神也在复活,中国现代美学的主要建构者:朱光潜、宗白华、邓以蛰,他们都诞生在同一地域———安庆,他们之间也有着诸多的巧合,并共同接受同一个文化传统的熏陶和影响。朱光潜、宗白华、邓以蛰、方东美与姚莹、吴越、徐锡麟、熊成基、陈独秀、海子是两组大型浮雕,具体明晰地展示了桐城文人在书斋中形成的理想主义和唯美主义。而在这些主义的身后,是博大精深的朱子哲学,是永恒的人类美德———忠诚、勇敢。朱子恍若太阳,桐城派如同月亮,它们共同照亮了近代皖江精英们白天黑夜的人生旅程。
二十世纪业已过去,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