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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第十七棵树
斜倚在校广播室的玻璃窗前,我被屋外久违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一只苍蝇从屋的另一角自命不凡地狂飙过来,“砰”的一声一头撞在玻璃上,接着又傻傻地接二连三地撞下去……好一个执着的家伙,对于它来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却是没有的。
我有心事。我在想另一个也很执着的家伙,这样称呼似乎有些不恭,他的名字应该是“操场上的第十七颗树”。整整一个星期零四天了,他天天出现在我点歌栏目的留言版上,送给一个名为“橘子”的女孩儿,歌点得很有品位,留言也简单而直接,譬如,“橘子,我今天在图书馆遇见你了,你一身素白地与我擦肩而过,点首歌送你也送给我自己,用以纪念那个永恒的瞬间”或“今天天气不好,我的心情也同它一样阴霾,不知此刻的你在做些什么,希望你天天快乐,永远快乐”……
这棵“树”的存在给了我强烈的震撼。人间情分最美的境界不在于其奔放、热烈的外在流露,而在于那种微妙、悠长的内心体味。见多了校园的“快餐”爱情,这样细腻且无欲无求的单相思着实让我深深感动,以至每当我伴着或柔美或轻快或空灵或深沉的音乐将这些语句通过电波缓缓传送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操场的某个角落伫立着一棵有灵魂的“树”,他应该有着干净的面容,分明的棱角,睫毛一定是浓密的,眼眸一定是黝黑的……
而今天,我决定给他一个打击,原因很简单:我为他好——在一件事上付出的越多,越容易从这件事上失去,过分沉溺于身边的景致只会阻碍你前进的步伐。我在心里酝酿了许多激人奋进的道理,并精心准备了徐志摩的那首《偶遇》,“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是我想告诉他的……
我和橘子
我叫一诺。二十年前,当浑身通红,哭得撕心裂肺的我被护士倒提着递到爷爷怀里的时候,爷爷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呵呵呵,这可是我们家的唯一一个‘千金’呐!”于是,由“千金”二字派生出了成语“一诺千金”,接着就有了我的名字“一诺”。而橘子,那个让无数男生魂牵梦萦却又“追而却步”的“水果美女”不是别人,正是睡在我上铺的姐妹,与我同呼吸共命运三年的损友兼死党。
我常惊诧:男生和女生的审美观怎会如此天差地别?就像橘子,在男生眼里她是个宝,在我眼里她简直是棵草。提起她的斑斑劣迹,我怕三天三夜不吃不休也讲不完:睡觉磨牙,说梦话,不爱叠被子,很少整理柜子,吃饭撒一地,打喷嚏声音巨大,一年四季的衣服在床角堆得乱七八糟,还时不时有袜子、纸巾等小物件从上铺友情客串到我床上,更让我气恼的是,她的这些毛病一到别人面前就消失不见,偶尔表现出来倒给人一种不拘小节、活泼可爱的错觉。可怜我有苦难诉,有冤难伸,只能将心中苦闷静静尘封……
我知道橘子很少有闲情雅致去听校园广播——即使是我的节目。所以每次回宿舍我必为橘子重播“树”的留言,这时的她总会将擦着草莓香型唇油的小嘴漂亮地微微一撇,然后用右手托住下巴尖,无可奈何而有心满意足地耸一下肩,“被男人追捧的女人是最美的”,那一刻我脑海中竟然掠过了这样一句话,我甚至萌发了用我“才女”称号去换她“美女”称号的冲动。
橘子有男友,而且感情真挚,关系笃定,她不花任何心思就能轻车熟路地准确驾驭爱情和友情,这种洒脱和轻松是我学不会的,我恪守我的原则。我常常被小说或电影中的一句对白或一个场景感动得痛哭流涕,但在现实中我却从不将悲喜轻易形于色。我内心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当你命中的那半个圆真的出现时,你一定会感觉到,爱情,就是那么简单,自然。
一周后
“操场上的第十七棵树”意外地消失了!确切地说是从我的那次打击之后。我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一时的好意会带来这样的后果,我应该安分守己的,我应该束手高阁的,我应该息事宁人的,我本想扮演一回善良的“知心姐姐”,却隐差阳错地解剖了别人的伤口……深深地自责之后,我只能用心为他祈祷,爱人没有错,爱错人也没有错……
由于频繁的社团活动,这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叫晨的男孩。他像一个有法术的魔术师,再复杂无序的事到他手里都会变的井井有条,再平白无趣的事到他口里都被讲得栩栩如生。与他相处愉快而轻松,我甚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短短几天下来我们已处得如同挚友了。
那天活动结束已经很晚了,酝酿一整天的小雨终于浠浠沥沥地飘洒下来,还好,出门前橘子硬塞了一把伞给我,没想到倒真的用上了,在撑开雨伞的一瞬间,一个黑影“簌”地钻进来,我一扭头,看见晨嬉皮笑脸地站在旁边,“拜托拜托,发扬一下阶级友爱和人道主义精神嘛,你瞧这雨……”“得,这雨细如牛毛小如花针,你那么高大威猛地还怕这个呀!”我一句话噎得他出不了声,他似乎对我的拒绝没有丝毫准备,一瞬间变得紧张而局促起来,是啊,这样一个帅气优秀的男孩的字典里应该极少有“被拒绝”这三个字的。我笑了,“愣什么,不想做‘护花使者’了?”他的脸一下晴朗起来,急忙从我手中接过伞去,“想呀想呀,我来撑我来撑……”
那晚晨的话极多,滔滔不绝地讲了一路,依然口不干舌不燥,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倒一句话也没记清楚而且也极少插话进去。我怕与他对视时看到他眼睛里闪烁出的光亮,那种莫名的感觉使我小心翼翼地矜持起来……
有人撑伞的感觉的确很好,但万一习惯了这种呵护,以后还敢再独自走雨路了吗?
一月后
当我再次在留言版上看见“操场上的第十七棵树”这个留名时,我的惊喜绝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但当我看完那只有一句话的留言时却又立刻莫名其妙起来。蓝色的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十五个字三个惊叹号:“我想见你!晚九点在操场上!不见不散!”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干嘛找我?想了解还是想倾诉?……我茫然了。这种错乱复杂的感觉是我不喜欢的,我习惯把一切都列入日程有条不紊,而这种做法显然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和接受能力,但,事关橘子,我还去吗?
操场周围种了多少棵树我从未留意过,今天我特意留心数了一下,十六棵,总共十六棵树。那个愿为橘子做操场上的第十七棵树的男孩竟然要见我,多么奇怪和荒唐。
九点过一刻时,我才慢慢踱到操场上,不管这是骗局还是闹剧,姑且先去看看吧。与白天的喧嚣热闹相比,夜晚的操场多了份静谧和恬淡,几对男女零散地分布在操场上,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俗话说得果然没错,保持一定距离才能保持安定团结。
身后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警觉地一抬头,竟迎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好巧啊!你?”我环视了一下身边成双成对的身影,坏坏地笑了,“等人?”
“等你!”晨斩钉截铁地回答。
“得了吧。跟人约会不在花前,只挑月下,蛮高雅嘛。”我的笑意更深了。
“真的!我等你!”晨一脸认真,“操场上的第十七棵树……就是我!”
我的脑子轰地炸开了……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不能思想了,不愿思想了,我只想离开尽快离开!把一切荒谬、愚弄和屈辱留在身后,彻底远离这个人这件事,越快越好!……
我的脚步沉重地叩在大地的胸膛上,我的头发被风扯成了丝丝缕缕,我的呼吸成了这黑夜的主旋律,我不能停,不能停……
“一诺!”晨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对不起,一诺!我不该借用橘子来骗你,橘子她是我高中同学,是我求她帮我想的这个办法……”趁我喘息的时候,晨已经一个箭步铁塔般立到我的面前,紧紧盯住我的眼睛,“我怕你拒绝,我没有丝毫恶意,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什么,就让我在你身边吧,哪怕做一棵树……”
有微咸的液体从脸颊滑过,流进嘴里,却是甜甜的。我哭了……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在佛前求了500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遇见了不一定会在意,在意了不一定会用心,用心了不一定能把握,把握了不一定会珍惜……不需要理由,这就是冥冥中的机缘。
如果操场上的第十七棵树是你,那么,从今晚开始,我就来做第十八棵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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