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为人谦和、性情昌热,不论是在自家屋场还是在别的村组,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是他认识的,凡望见必主动打招呼。一直到他终老,都是这样。许多到过我家的朋友,都对父亲待人的热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老好人,时时都有好脾气。
记得他当大队副书记不久,一次回家给各生产队写通知忘了带复写纸。他先写了一份,然后叫我誊。我誊了一份忙给他看,父亲点了点头说:孔夫子不嫌字丑,你就这样一笔一划写下去,让人看了知道是么回事就行了。哪知我誊不几份就鬼画桃符起来。父亲一见勃然大怒,气势之猛,超出想象。吓得我抱头鼠窜,夺门而逃。老远还听得到他在骂“还没学走就学跑”、“恁大伢,这点事都作不好,就知道玩!”直让我下午放学回家还心有余悸,然而父亲再没提起,所以母亲说他发火是枞毛火。
父亲尽管在家中火气大,却一直都保持着“君子”之风,从来动口不动手,只有一次例外。七十年代,象我们这样吃多劳少的人家,只有两个时候有肉吃。一是过年,一是“双抢”。过年吃肉是蜻蜓点水,只有这“双抢”可以饱餐一顿。那年的“双抢”父亲从生产队领了十元钱,正欢天喜地准备去称几斤肥肉回来粉蒸让一家人解馋,不想给大姐一筷子吃掉了。
那时的大姐刚过豆蔻年华,长辫齐腰。她到屋场上的代销店去玩,正赶上卸货的点数开水瓶胆。她左一辫梢摔跌了几个,右一辫梢又摔跌了几个,姿势象今天的功夫明星一样优雅。只可惜不仅无人喝采,还气得父亲抄起扁担,将她一顿好打。事后父亲多次对母亲说起这件事,说当时在气头上,下手太重。又说大姐是个死伢,只知道鬼哭狼嚎,却不知道象我一样见势不妙就跑!
父亲有许多好习惯。那时吃饭,一屋场人都喜欢捧到老屋深巷去凑热闹。特别是夏天,大家把这条巷子当作了沙龙。说远说近,昏丧嫁娶,典故时闻,荤话素话,都拿来作下饭菜。以至许多人不捧到这里来吃,似乎就吃不香吃不下。我也一样,不过我来这里,更多的是因为一遇上秀奶高兴,就能吃到她家的腐乳水。我真的搞不明白,现在看着就作呕的东西,当时怎么就吃着那么香呢?
唯有我父亲是个例外,无论家中有菜无菜,是吃白饭还是吃山薯,他都会独守在桌边,默默遵从“食不语”的古训,吃完他的一日三餐。这个习惯也深深地影响了我,后来在单位,别人吃饭串门,我是从不捧碗出去的,省去了多少腹诽与讨嫌!
最让我难忘的是,家中弄了好菜,父亲必要我们都挟了,他才动筷子。分田到户后,即使是双抢大忙季节,父亲也从没要我们起过早。中午烈日炎炎,我们午睡得象猪一样踏实。父亲总是一个人先下田,然后是母亲催促我们说父亲已下田老半天了,我们才这仓皇跟去。
等我长到与他一般高大时,他为我们俩作了三条灰市布裤子。一次,他到外地去学习半个月,要带上其中的两条。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开口,开口时甚至还带着一丝羞愧与羞涩。
父亲严于律已,特别是当队长时,生怕有话给别人说。一次队里称了几个猪头来加餐,一屋的小孩,如蝇蚁聚,闻着油香闹翻了天,我也在其列。还没有小孩的几个上头人很恼怒,说有这班饿鬼在这里,大人还吃得安?父亲听到后就劝我回去,不惜动用为父的尊严。深夜,父亲把他的那一份拿了大半回来,叫睡死的我起来吃,却怎么也叫不醒。父亲说,看到所有的小孩都在,唯独我回了家,他特别的不过心。
父亲最让我敬佩的是他作人的纯粹。对家庭的绝对忠诚,使他把养活这个九口之家当作了第一要务。无论是租店刻字、在家种田,还是当组、村干部,父亲对子女的慈爱、对母亲的专一,对生活的执着,始终没有改变。父亲在处理对上与对下的关系上,那种平实、本份的态度,也让我钦慕不已。对照自己利令智昏时的心猿意马、遭遇冷落时的起伏嗟怨,真是要羞愧得无地自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