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以前的课本里有精卫鸟的故事，说炎帝的少女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魂灵化为精卫鸟，常衔西山之木石填于东海，陶渊明有诗曰“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为了后人，她离恨天上，灌愁海中，她要填满那不平。
记得小学的时候，我是个很不安分的人，出风头惯了，一度弄得周遭云垂海立，后来因为一件结伙偷盗的事情，被人冤枉，最后老师不信任，同学不理睬，甚至邻里也指指点点的，自那以后，我就像变了个人，整天沉默寡言的，风头不再出了，笑容也不再有。
那个年纪的我，就也像只精卫鸟，宁愿舍了一贯的性情去填那冤屈，不再出风头，也不再喧天噪地，但用这沉默和意气去堵众人眼里的嫌疑，就像林黛玉，林黛玉的一生其实不为情，不为恋爱，是为求一个绝对，我求的就是那一个自身清白无误的绝对，不信任是我，不理睬是我，毁灭了，完成了，也都是我。
直到念了大学以后，我才有了活气，凡事都跟着人家一起做，上课、吃饭、看书、洗澡、睡觉，又开始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渐渐地，我也不再靠沉默和赌气生活，看太阳照在柏油马路上的树影，看阶前门户外的天光，闻初夏里暑意在晚风里开拆的新香，听小学生放学，叽叽喳喳地走过身前，我才感到四周的东西忽然地又丰富了起来，空前繁华。
白天一大群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喧哗似蝉鸣；晚上醒来的时候，夜又金山银山般的宁静，小钟在我枕边滴滴答答地响，像是在讲述东海扶桑瑶池的故事，又像是在说：“光阴似箭，又如白驹过隙------”，夜深闻私语，说的都是知心话，我因此当真也觉得似水流年。
《大学》:“里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我是现在才有了自己。
回家的时候，看到我又说又笑的样子，妈妈也说我像是变了个人，刚说完，又醒悟了似的马上说：“不对不对，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个人！” 我以前看《倩女幽魂》，就相信那样的故事，所以我对妈妈说我以前是魂魄出窍，四处遨游了十年又回来了，我真的愿意这样相信。
张爱玲说：“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读之掉泪，她原是知道的呀，天涯海角她都是知道的，我曾经只知道天涯远远的，那里吹起了长长的秋风，此生此世，一切一切的，而我要与周遭都断离了，再不落一滴泪，且不管它山是不是山，水是不是水，人也是不是个人，我却就这样不惜拆天崩地，遍地断垣瓦砾不飞尘，今生今世做一个最最无情的人，前程忧患不闻不问糊糊涂涂地过下去。
平剧里的戏文，落难忧患时，也都是一路行去一路丢开，一翻过了又一翻，当时绝境，当时豁然，并不要谁来救赎超渡一个光明悲壮的结尾，我本想就那样糊涂下去，糊涂一个光明悲壮的结局终老炎荒，谁人知，时光到底又把我救赎超渡了回来。
对着镜子，我不止一次看自己的脸，眼睛是眼睛，眉毛是眉毛，那颗痣还牢牢地长在那里，我还会对自己有不放心吗？是南泉禅师说“时人对此一枝花，如梦相似”吗？我也像屈原《天问》里那样问了一遍又一遍，这是真的吗？真的吗？就像面对天宇浩荡，试探的踏出一步子，是这样的吧？我要问了又问，证了又证，悟了又迷，迷了又悟，都是为那一瓣一瓣的桃花澄澈地开在潋滟明媚的春光里，我想要的，就是那一个绝对！
我坐在春阳下的草地上，捧着《古诗源》看，看到一首乐府歌辞，开头两句是“有所思，乃在大海南”，我刻下里读到，正看见有在眼前漫步的男生，沉默寡言地，眼神明亮而忧郁，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想起李商隐的那句诗，“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一时间竟想嚎啕大哭------ |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6-8-7 22:22
提升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