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天坐我对面的是两小青年，一男一女，看俩人亲密的程度，应该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他们吃的是面条，不是你喂我一口，就是我喂你一口，毫不掩饰的张扬着他们爱情的甜蜜。我不敢盯着看，怕自己看得痴了，心中却涌起对恋爱的感觉、恋爱的滋味深深的怀念。
两小情人很快吃饱了，女孩子不知是出于淑女习惯还是出于对苗条的追求，一碗面条只吃了一半。两人手牵着手，心满意足的离去。
他们刚一离开，就有一位老奶奶很匆忙的坐到了女孩子刚坐过的位子上。老人大概有七十左右，黑瘦黑瘦的，头发灰白而干枯，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缺乏活力，仿佛好几天没有睡觉。她坐下来，放下手中的包袱，就急急忙忙拿起了女孩子刚用过的筷子，在她那件兰布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端起面条就准备吃。
我的胃里顿时有什么东西突然涌了上来。
不要吃！我阻止老人家用餐。
老人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抹恐慌。
我说，那是人家吃过的，不卫生。您饿了我帮您重新要一份吧。
老人好像没听明白我的话，我又重复了一遍。她突然就笑了，脸上表情好生动，让我隐约看到老人年轻时的美丽。
姑娘，不用了，我就吃这个好了。她说。她的普通话很别扭，带着浓厚的湘西口音。
别吃，不卫生哪。您想吃什么尽管点，我付钱，没关系的。
老人乐了：姑娘，我经常这样吃，病不了我的，你看看，我都快七十了，手脚还利索着呢，只怕暂时还死不了。
我说，不是啊，人家吃过的怎么吃得下呢。我叫服务员了啊。
等等！如果你真想帮我买，那你给钱我自己买去。老人有些心急的样子。
我给了她二十块。老人说，不用这么多，太多了，我吃碗面就好了。
我说，您拿着，可以留着下次买吃的。
老人收起了钱，说，那我等会再叫吃的，我先喝点水，歇会。
老人一边喝水一边和我说话，她说她的家在湘西的某个村子，她有三个儿子，都成家了，孙子也有了。
怎么不在家享福呢？我问。
有什么福享？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都嫌我老了，三家轮着住吧，他们就为着夏天最热的时候住哪家里，冬天最冷的时候住哪家里，我生日那个月住哪家里吵架，都打起来了，打得血淋淋的，我想起来就怕。你说，我待在他们家里，看媳妇整日里拉长了脸，嫌我吃闲饭，骂我老不死，有什么意思。我出来，自己找活，给有钱人家做保姆，我养活自己，可自在着呢。
她说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仿佛讲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想来这些痛苦的经历，早已把老人折腾至麻木了。
我心里酸酸的。拍了拍老人干瘦的手，想给她些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人没等我说话，继续她的回忆：出来三年了，只是想孙子。说这句时，眼里漾起一股温情，我的心疼了一下，理解着老人的思乡思亲之情。
您儿子和媳妇没找过您么？我问。
没有，他们还捎话来，说是趁能干活再多干几年，赚到了棺材本再回家，如果能够顺带赚点子孙钱就最好了。说到这里，老人眼中的柔情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寂寞，她饱经沧桑的脸，在热热闹闹的餐馆里，显得格外的凄意，那一瞬间，我有说不出的悲怆。
他们还有没有人性？上法院告他们去。我因为生气，提高了嗓门，邻桌有人侧目。
老人家喝了口水，说：算了算了，怎么说他们还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他们不疼我，我不能不疼他们吧。我真的很想给孙子赚点钱，将来上大学花，我不想我的孙子太苦。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很痛。
这就是女人，这就是母爱了吧，这爱永远这么圣洁与高贵。
老人看我默不作声，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拍了拍我的手，用非常轻松的语调说：
我失业好几天了，那户人家搬深圳去了。今天我又找了户人家，他们说我看起来很健康也很能干，让我今天晚上就去干活。我今天不用睡地下过道了。我的运气不错吧。
听她说“失业”两个字，我觉得很滑稽，很想笑，三年的城市求生，让老人也学会了时尚的名词。但在老人缓缓的轻松的乐观的述说她的求生经历中，可以想见的艰辛和苦涩，又让我有流泪的冲动。失业居然也会时常困扰着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那样一位应该安享幸福晚年的老人，一位像我们的母亲一样慈爱的老人，竟然会常常露宿街头，常常需要抢吃他人的残羹剩饭，这是怎么的啦？我欲哭无泪。
因为下午要开会，我赶时间，不能陪老人太久。走时，我拿了两百块给老人，她死活不肯要。
她说，姑娘，我是穷人，可我不做叫化子，你请我吃了饭，不能再拿你的钱了。
我说，就当是给你孙子上学用的好了，要不您就当我是您女儿好了，女儿孝敬母亲是应该的。
老人依然不肯，她说她不乐意白拿人家的钱，即使是女儿也不行。
那这样，您帮我个忙，然后就当这钱是劳务费好么？
这样啊，哦，好好。
我说，您帮我上服务台拿一张白纸来，好么？
老人乐了，兴冲冲就去了服务台，她的腿脚功夫不错，很快就回来了。
老人这才欢天喜地的收了钱，小心的放入怀里。
我很快在纸上写好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交给老人。
我说，您收好了这个电话号码，如果您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找我，您小心收好了，一定记着找我。
老人把纸片折叠，小心翼翼的收入怀里，然后握着我的手，不说话，只是紧紧的握着，她的眼睛湿湿的，闪闪动人。我感觉到了老人的一份信任和一份依赖，沉甸甸的。
我很快的离开了老人，在走出饺子馆的时候，禁不住回头再看老人，我发现她迅速的把我吃剩的几个饺子，倒入那半碗米粉中，然后，就着北风，狼吞虎咽地吃起那碗已经冰凉的食物……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4-11-27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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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1-28 11: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