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间代代表诗人,独立出版人叶匡政先生近照
1969年4月1日出生,祖籍安徽太湖县,合肥人.
1990年毕业于经济法专业,从事过新闻\装饰\广告\图书等行业的工作,曾任<<诗歌报月刊>>编辑.
1997年获台湾第一界台湾双子星新诗奖,著有诗集<<城市>>,主编有<<华语新经典文库>><<非主流文学典藏>><<独立文学典藏>><<独立学术典藏>><<独立经典新阅读>>等.
2001年叶到了北京,与简宁(安徽潜山,著名青年诗人)、莫言、邹静之等20多人参股成立了一家图书公司,出版了一批文学图书。同年10月,叶退出该公司.
2002年初与朋友合开合德堂文化传播公司,正式开始了他做为一个图书人的职业生涯.出版了文学作品包括残雪的《五香街》、《松明老师》,徐庄的《废黄河》,马原的《悬疑地带》,刘索拉的《女贞汤》,康赫的《斯巴达》,他还把日本的《枕草子》和《浮世绘》结合为一体。社科书有《中国政府体制》、《人类瘟疫史》、林贤治的《鲁迅的最后十年》等。
叶匡政先生的诗(选自《诗歌报》)
黄昏小贩
为了两只活着的手
我也有不愿说出的话:
它就藏在那堆恍惚的面孔下
那被货担压弯的背影中
他们被撵过街角,撵到
马路对面……
愿 望
让我像巨石,从倾斜的坡上
滚入生活
我将爱它的悲剧,爱它的饥饿
爱它沿河的茅舍
富人们丢失的垃圾
不断僵冷
多少焦虑,将人的胆汁变得苦涩
第二粮食仓库
这是米的颤动。高大的仓库
几只麻雀不曾转身
就从气窗上飞走
一个人沉溺于这静叠的整体
使他屏息,把自己挤得比米更紧
清冷的房梁下没有任何运动与它相像
粗大的光线把仓库变得无比沉寂
使粮垛站得更加坚定
我究竟看了多久
那种丰盈才在粮垛之上缓缓升起
又朦胧,又唯一,像生命解体时的光芒
安详地说:“我的身体就是目的。”
光滑、洁白的米粒,在仓库中
保留着一点泥土的温暖
淡淡的米香悬垂在黑暗深处
像小小的种子,在那里
我听而不闻
侍者之歌
侍者使夜晚越来越长
这不重要,对于他,快乐近在手边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手中的小费
多么柔弱的男性,多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暧昧。整洁的服饰
把他压住,把他变得抽象
此刻,一定没人摸过他湿热的手心
他的双手,被淹没在他的动作中
好像已忘记那最后一刻,关键的一刻
好像他的微笑真的在欢送客人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收下的小费
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到一个油腻的口袋
他们心照不宣。没有人了解
那被塞进黑暗中的感觉,那揉皱的晕眩
灯光、喧哗、人脸都变得异常遥远
城市构成
在这里,天空对人群俯就
我多么弱小,卑微,沉闷
擦着多余的手
在那大厦黑暗的深处
电视咬啮人的头颅
情侣们相拥时的孤独密封在各自心中
位 置
十月,一从餐桌边站起
就感到茫然若失
已是秋天,每一扇窗户里都有阴下的脸
我经历过最初教育:咀嚼时
不发出噪音
那些有耐心的人会得到祝福
人长着圆圆的嘴
按捺不住要吃尽碗中的一切
我屈从于我的脚,我跪着的膝盖
我屈从于手上戴着的结婚金戒
我屈从于那只忙碌的老鼠
每天深夜,它在黑暗的厨房
向我传来生存严酷的回响
星期六
整个白天,她都在拒绝自已
洁白的厨房,她摊开鸡翅
绿色的菜心。整个白天
她一边弄脏,一边清洗
显得毫不在意
到了晚上,她停下来
黑暗泄露出陡峭的内心
整个夜晚,她的双手又空又冷
整个夜晚,她把软弱的枕头
翻个不停
单身的钢筋工老胡师傅
老胡的背影还在走廊中
无需说话
灰尘就从四处腾起
即使月光,也能被老胡关进钢筋的笼子
他关心尺寸,好像是万物的尺寸
其实是人的?一点点楔入黑暗的缝隙
腋下的铁锈味,使他漂在世间
他多么奇怪,被女人拒绝一生
却从不拒绝女人一次
在老胡的记忆里,忧伤的事物
都这样摆动着钢筋的躯体
也好像是女人的躯体
没有漩涡,没有抽紧的心
摇荡、爆响的钢筋,呵他的白发
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北京地铁
把运动放入地底
这循环的路线,白色灯光下
人群那样茂密
谁抬起沉重的脚,内心的节奏
被它扰乱?像拥塞的秋天
万物都在寻找新的立足点
那卷入人群的肩膀变得单薄
在他将去的地方,强壮的城市
会以什么方式迎接他的到来
这地底回荡的秩序
仿佛因远离尘土,而充满激情
悠长的韵律在黑暗中移动自己
请暂时忘记地底的黑暗
漫长的通道,车轮运行得多么精确
开始又结束,聚集又分开
只有那个新的加入者,急切地从人群中
伸出手臂,紧紧抓住摇晃的吊环
将心中的重量交给驶入黑暗的地铁
塑 像
我躬身在一只烧焦的电闸前
它要打开
它要对着躁动的人群打开
它要移走所有漆黑的房间
黑暗的巷道像一支嘈杂的练习曲
在我耳边
我站在木凳上,打着电筒
感到了自己年华的流失
这只焦黑的电闸
它静默,从容
似乎体会过最深的绝望
时代颂
暴风雨想小步走来
拉灭灯绳,看那闪电
看那暴雨
那壮丽、又不断沉没的
细密的身躯……
银河菜场
在菜场光秃、油亮的肉案前
暗红的猪心猛地落入篮底
它陪着落日一起沉没
它将赞美一个三口之家灯下的亲情
钟楼顶端,那黑色的指针
多么寂静
远处厨房里
缓缓飘来的油烟味增添着我们心中的幸福
一个男孩
一个男孩靠在墙边,问我:
你为何如此孤单?“因为我恨
这混沌的肉体!”回答多么无力
却能伤害一颗充满微光的心
又一次把身体移到阳光下
那个男孩,多像我的童年
颅骨里的积雪,一点点模糊
浮动着两个人卑微的呼吸
返 祖
长寿让恶恐惧
因为你将最终说出善的微妙
因为你将看到更多的落日
被大地收去
猪骨汤
别让我看到
外婆猛然离去的七月
她走出昏暗的厨房
她端来热气腾腾的猪骨汤
奶白的汤汁上,葱花闪亮
我忘不了外婆骨节肿大手指
她打开锅盖
她说:“喝吧”
多少年出于本能
我不愿倒掉手中的残汤剩羹
郊 游
在蜂箱上日益浑圆的是苹果
骑车的男孩从坡上冲下
惊奇捂住了他的嘴巴
快看!快看!那一片红苹果
我先看见你的黑眼睛
大概是一朵捧着露水的鲜花
点一盏什么样的灯
我的心灵才能睁得比眼睛还大
这看见的多美
这下垂的声音,蜂箱上的声音,多美!
我抿紧双唇,只怕自己
会一下喊出这美的名字
葡萄藤
我三岁的女儿
她喊我哥哥,她喊我姐姐
她喊我宝贝
我都答应了
因为我渴望有更多的亲人
傍晚,坐在后院
我们一起仰起头
我们一起喊:“爸爸,爸爸……”
我们喊的是邻居屋檐下
那片碧绿的葡萄藤
我们多么欣喜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因为我们都喊对了
它是我们共同的父亲
益民街的槐树花
不言不语的槐树花
是我的姊妹
在这条街上,每年
她都要回家看一看
那么多的发廊小姐
那么多的饭店服务员
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在这条街上
都是她惦念的姊妹
我三岁的女儿
整日在这条街上玩耍
青青白白的花,被她踩在脚下
她是槐树花最疼爱的小姊妹
光 线
微暗的床边
闪亮的针尖。外婆
飞针走线时安详、严肃的脸
针尖使人朴素,只缝补今日
它指向这里
指向人活着的地方
当外婆离去时
嘴里含满了茶叶
针尖使我可以忍受自己的幸福
为了亮一些,她移到窗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