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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风过了无痕 于 2016-6-14 21:29 编辑
<<山海经>>正看得入迷时,忽听得楼下谁家母亲叫魂声,唤声戚然而悠长,在这异乡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用说,那定是我的老乡。于是心里顿觉亲切,充满爱意,一种乡愁又起。
我的乡下老家靠近湖北,应属战国时的楚国地界范畴。在我印象里,我的那些父辈老人们,受巫风影响很重。当然,我也不得不承认:一定要有所信仰,有所敬畏——“头上三尺有神明”,人们才能有所节操,社会才不会乱套。我的父辈们正是因为有自己的信仰,敬畏自然和鬼神,敬畏报应和轮回,哪怕是有些迷信,有些蒙昧,也远比我们这被唯物主义洗脑过的一代活得更克己,更道德,并且更快乐。而在我看来,那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美德,虽到不了周天子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境界,却也不似今天之人们,为了一己私欲,道德沦丧无下限。
话题扯得颇远,言归正传。说起“叫魂”,就不得不提一下“cuo黑”。
我们小的时候,每每头疼脑热,母亲总说是“cuo黑”了,便要为我们叫黑:先是从缸里舀一碗清水放在灶头,再拿出三只筷子,用手指蘸些水将筷子淋湿捏在一起,然后一边在碗里竖着筷子,一边口里轻念着死去的先人们的名字,叫到谁的时候筷子站住了,那便是谁黑了我们。母亲先是为我们辩护几句,再责怪先人几声,然后任凭筷子什么时候倒了,那就是黑了我们的先人自个儿想明白了,或是无趣了,走了。当然咱们五千年人情社会的传统,连鬼神也是分亲疏的,若是祖辈都叫完了筷子仍然立不住,那便要唤四面八方来路不明的鬼神了,若真叫到其中某个方位筷子站住了,那么母亲便要生气了,因为每年祭祀,对于那些荒山野岭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我的父亲(注:在乡下祭祀这一节里,女性是没有地位的,只有准备祭祀用品的份,而真正的祭祀礼节,则由家中男性带领未成年的孩子们完成。)总要为“他们”另外烧一堆纸钱的。若是这些孤魂野鬼黑了我们,那待遇自然就不一样了,母亲会抡起刀斧砍倒筷子,那阵势,整个一“刀斧加身”。
且不管筷子以何种形式倒下,总之,那“cuo黑”的孩子就会好起来。说来也怪,明明知道是“三角定律”的缘故,大概是心理作用罢,很多时候果真会感觉好了一些,竟连我自己,那个时候都有些相信“神明”的存在了。
若是几日还不见好,那便是黑严重了,得叫魂才行。
母亲伸手去鸡窝里摸出一只刚生不久的鸡蛋来,窝在手掌心里,带着“cuo黑”的我们走到谷场尽头,先是“祈求八方菩萨保佑,过往神仙让路,让我孩儿归来”,然后向着远方的夜色极致虔诚地跪下去,拜上三拜。似乎丢失的魂儿近在眼前了,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掉转头,引着迷路的“魂儿”往家的方向走。母亲走在前头,口里不歇地一遍遍喊着我们的乳名“雷噶哦!”尾音戚然而悠长,极富节奏感和音乐美。而我们自己则热泪盈眶地走在后头跟着,不管平时在这个家里地位如何,幸福还是坎坷,至少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是为你而存在的,于是乎心里眼里,都热乎乎地,一面急不迭地一遍遍应着“雷了噶多!”音利落,短而促,似平日里与母亲答话一般。
就这样一唱一诺,循环反复,从谷场喊到家里,再喊进房里,喊至床边,最后母亲把鸡蛋放在我们睡觉的枕头底下,口里念念有词,作无限安抚状,似乎,那便是为我们叫回的“魂”。
后来我们都离开了家乡,很多记忆都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渐渐被遗忘。然而,此刻,在这个异乡城市里,我竟然还听见了这样熟悉的叫魂声声,只怕,这个调子,离乡多年的我的母亲,都已经忘却了罢?
曾经血浓如水的亲情,却因为各自不同的理想和追逐,也都散落在了天各一方。忽然,我很是有些想念母亲,很是有些怀念一家人在一起的脉脉温情。
只是温情过后,亦是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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