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里没有哈根达斯
文:天涯的涯
广告里说:“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他却从来就没有想过,小城里哪来真正的哈根达斯。
1
刚认识贺子峰的时候,他高我一届,学什么专业的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写诗的。
贺子峰的诗歌并不是常常发表,如果不是某社团在宣传栏贴海报说他还有另外两男一女是校园四大诗人,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认识他。海报中提到的另外三个诗人,以前在文学社联谊会上做过报告,和我印象中的诗人相差甚远。
我对诗歌、尤其是现代诗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读不懂也不想读懂,但这并不影响我对诗人的崇敬。记得大一的时候,刚加入文学社,有个女生,后来几年都没有再遇到过的一个女生跟我谈海子。她问我知道不知道海子?“模特儿?唱歌的?还是演戏的?新出道的吧?”我十分认真地回答。她放大瞳孔:“你连海子都不知道?”我微微耸肩,不知道海子,我还不是一样考大学?不知道海子,跟我加入文学社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开始留意《散文》、《诗刊》之类的文学刊物,我是个不服输的人,我一定要找到海子。
一次上网,忽然想到海子,想到“狗狗”搜索引擎,我就键入了“海子”两个字——竟然有好几万条相关信息!看来加入文学社的、却不知道海子这个人,的确值得放大瞳孔。那天,我知道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知道了海子25岁就自杀了,他的自杀很顾及一个诗人的形象,这一点太不像顾城了。
兴奋地回到宿舍,老大和老七都在,我问她们知道不知道海子?她们竟然像我当初在文学社回答那个女生一样:“模特儿?唱歌的?还是演戏的?新出道的吧?”我忽然感觉我很孤独,可惜我现在记不清那个女生的模样了,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
文学社为了从新社员中选拔理事,让我们每人交一篇代表作。尽管进文学社的心态是打发时间,但是,现在用文章来考评理事,我却不能不重视——我是那么争强好胜的人啊。当一篇洋洋洒洒五千言的《我眼里的海子》交到文学社组织部的干部手里时,我的心怦怦乱跳,祈祷着这篇文章啊,你一定要给我带来点什么。
一个礼拜过去了,我也没有得到任命理事的通知,每天和概率、矩阵打交道,我也几乎忘记了这码子事情。生命中有些东西,明明是和我们没有关系的,只不过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我也能得到,如是我们努力争取!但是激情过后,就像烟灰一样松散了——毕竟,得不得到这些东西,对于生命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2
星期六早上,老大陪老二去和联谊宿舍的一男生约会了,老三、老四、老五昨天就嚷嚷着学校超市的洗面奶洗发水冒牌,跟着老大她们一起出去了。就剩下我和老七窝在床上,谁也懒得下楼买早点。十点多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文学社打来的,老七接的,老七问过那人“我们老六选上理事了么”才把话筒递给我。但是那人却告诉我他不是文学社的,是文学社社长的朋友。“那你从哪里搞到我电话号码的?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那你……”这不纯粹是叫我在老七面前没面子么?她们都晓得我想做文学社理事的事。
原来他是个海子的信徒。海子?我还记得的。他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没有,你找我有事么?”不要以为本小姐那么好泡!不给个能叫人感动的理由,我才不会随便和男生约会!
“我给你几本海子的书看。”这不能算是理由,但是他的名字——贺子峰,对我很有诱惑力,校园四大诗人我就这个没见了。
约的是七点,我好不容易才拖到了七点十分,假装很匆忙的样子往运动场一路狂奔。
在运动场门口,电话里的声音响起:“请问你是苏薇么?”我环顾四周,感觉只有个“大胡子”像是在等人的样子,就凑上去搭讪:“你就是贺子峰?”
对上联络暗号之后,我对贺子峰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在我的印象里,大学生就应该是衣冠楚楚,粉脸洁面,哪能留这样的大胡子?就算你是搞艺术的,需要张扬,需要标榜自己不修边幅,那也应该把胡子修理得个性点,哪能这样任它去!
贺子峰好像并不在意我怎么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和你们社长是朋友,同一届的。”
“我们谈海子吧。”我建议,“你也知道海子?或者说你也对海子感兴趣?”
贺子峰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塞给我一个手提袋,说:“这里有西川编辑的海子全集,还有燎原写的海子评传,另外还有些我从网上下载的关于他的材料。”
我接过手提袋,妈呀,真重。“这些你都看过了?”我心想,读过这么重的书的人该多博学啊,而且这些还都是一个关于我崇敬的诗人的。内心里,一下子对贺子峰产生了好感。
贺子峰依旧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好像感觉我的问题压根儿就不值得他回答似的。“走走吧,随便聊聊。”贺子峰建议,其实这时候我们已经进了运动场。
和这样一个直到现在我还在怀疑到底是不是这个学校的、到底是不是学生的人在一起,我真不知道聊什么好,就说了句经典的废话:“海子真怪。”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支烟,但那晚风很大,五毛钱一只的一次性打火机,哧哧了半天才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才说:“女孩子家的,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喜欢上海子,读读他的文章也就够了,你看看我,搞得这个样子,哎。”
贺子峰不算高大,不算英俊,尤其是加上那脸乱七八糟的胡子,很像影片里的落魄文人,但是他的眸子里却能发出一股凉嗖嗖的冷光,只有有灵气的人才可能有这样的眼睛,比激光束还有穿透力,尤其是很容易俘获像我这样单纯的小女生的心。
3
贺子峰一支烟吸了半截,忽然用力一摔,砸在地上,并恶狠狠地骂道:“真TMD孤独!”
孤独是寂寞的近义词,但没有寂寞的使用频率高,因为在常人眼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不懂寂寞,更不懂孤独,尤其不懂为什么一个大学生,有那么多同学,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还会孤独。但是贺子峰没有做进一步解释,什么是孤独,他为什么孤独。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晚,尽管似乎也没有聊些什么。
赶在宿舍快关门前,贺子峰把我送到了宿舍楼前,他要我把手提袋还给他。“这些书不借我看看么?一定不会损坏的!”我说。
贺子峰说:“不想害你,好好的你看什么海子,多背几个外语单词吧。”
我似乎隐约感觉到:贺子峰的孤独和这些书有关系,和海子有关系。说真的,谈了一晚上的海子,我也感觉没什么好读的了,关键的是书是人家的。
最后贺子峰问我要不要留他的传呼号,我把手伸给他叫他写在上面。
哎,传呼号就十位数,要是手机就好了,十一位数字,贺子峰的手冰凉的,尽管今天我还是穿九分裤。
4
又过了不记得几天,一天中午,文学社秘书长打电话找我,让再交十块钱,给我办理事证。
“刚加入文学社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只要一次性交十块就管大学四年么?”我质疑。秘书长很客气地解释道:“理事二十,普通会员十块!”我什么都懒得说就扣下了电话,都一些什么人,什么十块二十块的,还搞文学,恶心!我不干了,社员也不当了,不靠这打发时间!
那天晚上,我给贺子峰打传呼,他很快就复机了,他说他记得这个号码,他问我有什么事?我就把文学社骗钱的事跟他说。“那出来谈吧!”他约我。
这一次,我没有“迟到”,刚见到贺子峰就大骂特骂了文学社一通,我并不介意社长是贺子峰朋友,发泄完了感觉人也舒服多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自己失意的时候,我为什么找贺子峰?
奇怪的是,这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谈海子,我们谈大学生到底应不应该谈恋爱,似乎有点迂腐,中学生谈恋爱现在都不提早恋了,还谈这个。
贺子峰的胡子还没刮,比上次见他没长长多少,但感觉缺乏营养,很黄。叫人心疼的蜡黄色。
后来,我们坐到了看台上。这里绝对不亚于乌镇——一样叫人想谈恋爱,众多的情侣,依偎在一起,很自觉地间隔开恰到好处的距离。
贺子峰在谈过一番自己的家事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问我,愿意不愿意拾起来。
他家是农村的,但是这似乎不应该是我拒绝他的理由。我很想问:为什么是我来拾?但是我没有问,我怕我问了,他不回答,就直接把手缩了回去,我就有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拾了。
关键的是我想拾。
没有太多的原因,对他好奇,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一个孤独的人,还有他胡子背后的秘密。
今天晚上,感觉他的手有些热,倒是我的手,冰凉冰凉。
5
一转眼,寒假就来了。算一算,我和贺子峰已经谈了43天恋爱了。
43天来,贺子峰陪我逛过一次街、上过两次通宵网、在KFC吃过三次快餐(我掏钱,他请客),一起上自习的次数最多了,数不清。
熬到宿舍要封楼的那天我才回家,在我去火车站的路上,贺子峰告诉我:“我寒假去上海打工,赚点钱,朋友在那边联系好了,听说过年给人家看厂子很来钱,到时候给你捎礼物回来。”
一整个寒假,贺子峰都没有和我联系过,直到临开学我才记起来,没给他留家里的电话。而他的传呼,在放假前就停机了,他说寒假赚钱了买个二手手机。
寒假一结束,我就急着往学校赶。刚到宿舍,老大正好在,她递给我张纸条,上面写着:“135********,贺先生。”
一拨通贺子峰的手机,他就说:“哎呀,寒假真值,三十多天时间,赚了三千多块。”他拼命地跟我说他在上海的见闻,从汉源书屋到季风书店,从博物馆到1931‘S,从百盛门到衡山路……我放下话筒,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他还在说他的上海。“新天地里的东魅酒吧你知道不?是由成龙、曾志伟、谭咏鳞等明星艺人创办的,尽管里面驻场的只是一般歌手,但是说不定哪天就可以碰到来沪度假的天皇巨星呢!”趁他停顿的间隙,我插了句话:“我们见面聊吧,今天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我知道他还有好多关于上海的事情要跟我说,但是我最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寒假过得怎么样”?可惜他一直没有说。我有点失望。
6
第二天,依然是傍晚七点,依然是学校运动场。本来准备六点五十从宿舍出发的,六点四十啃了一个大红苹果,没想到啃完苹果看看表已经是七点了。又是七点十分才赶去七点的约会,只不过,这一次和第一次见贺子峰不一样,这次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这次约会,感觉不像情侣之间的约会,反而像第一次去见一个陌生人一样。快到运动场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点儿想他那乱七八糟的大胡子了。
“苏薇!”在运动场门口,手机里的声音响起。我环顾四周,感觉只有个穿着西服套装、打了领带的像在等人的样子,仔细一看,他竟然是我的贺子峰!
“你胡子呢?”我有点失望,莫名其妙地失望。
“你怎么连问候都没有就胡子胡子啊,是我重要还是我的胡子重要?”贺子峰刚发完一条手机短信,熟练地把手机往腰里一塞,才抬起头来看我。
“我们走走吧。”说罢我就往运动场里走,但是贺子峰一把拉住我说:“走,请你吃哈根达斯去。上海人都说,爱她,就带她去吃哈根达斯,你知道么,哈根达斯冰淇淋的原料来自世界各地,而且全部纯天然,比如香草来自马达加斯加,比如咖啡来自巴西,比如果仁来自夏威夷,比如草莓来自饿勒冈,比如……”我示意他停下来他才打住。
找了三家咖啡店,人家都没有哈根达斯卖,这是小城,没有哈根达斯专卖。问到第四家酒吧的时候终于有了,我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我再仔细看了看贺子峰:是比以前帅多了!衣服有了牌子,呼机换了手机,至少是脸上要干净多了。我暗想,如果当初是这样的一个帅小伙子把手伸给我,我会不会那么迫切地接过来呢?
酒吧,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和海子有关的故事:在昌平的一家酒吧里,海子想喝酒,但是没有钱,于是便朗诵自己的诗歌——换酒。老板很是生气,说酒可以给你喝,只要不在这里读他的诗歌。我就跟贺子峰讲起了这个故事,有点伤感,也有点现实的故事。
贺子峰放大瞳孔,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海子海子,海什么子啊,什么时代了,不要再提海子了!”
哈根达斯上来了,第一次吃代表爱情的冰激凌,我却不知道爱情飘向了何方。
结账的时候,我跟在贺子峰后面,我早就习惯了他请客、我付钱。
当侍应生告诉我们,一共16块,我正诧异——两个哈根达斯就这价钱?这时候,贺子峰抢着结了账。
快要到宿舍楼的时候,我掏出老大留给我的那张记有贺子峰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贺子峰,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好——只记得,第一次,他给我留传呼好的时候,他的手握着我的手,那瞬间,我就把自己出卖了。
贺子峰很惊讶,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好说:“你在上海的时候应该见过哈根达斯,小城里没有真正的哈根达斯!”
说完,我就冲进了女生楼,临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见贺子峰还愣在女生楼外。
(已发表于西安《爱人》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