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喜欢读历史,尤其是军事史,偶翻太湖县志,发现一则发生在我工作所在地附近早已为人所遗忘的历史,今天拿出来与大家分享。
清道光三十年太平天国金田起义,咸丰三年春正月石达开克安庆府,不久陷太湖,此后直至咸丰十一年八年间,太湖县为太平天国与清军交战焦灼所在,县城屡复屡陷。我今天要说的是咸丰八年发生在今牛镇南阳河以及今弥陀镇白洋关的两场战役。
县志【武备志】:八年春三月,楚师及乡勇击南阳河贼营,破之。
先是,官军屡出西北进攻,贼遇西北居民尽屠之,人愤甚。周正旺、赵孟桢等倡办西北乡团练,贼踞南阳河,四出为民患,周正旺乞援师如楚。时同知丁锐义,参将余际昌防楚边,率师会攻。贼扼险立砦(寨),乡团练勇健者三十余人扪石壁上,焚其砦。先驱拥入,火光烛天,官军续之,毙贼无算,逐北三十里,贼垒悉平。
夏五月,楚师及乡勇败贼酋陈玉成于白洋关,贼走舒城。
贼酋陈玉成由英山窜太湖,欲屠乡勇血愤,众号十万,丁锐义、余际昌所统仅千人,依乡勇为援。五月八日战于白洋关,杀贼数千,塘水尽赤,连战皆胜,贼走舒城。
我初看此段,颇不以为然,以为有夸大其辞之说。后读《曾国藩传》、《太平天国史》等书方知其大概,然亦有些许不解之处。
从太平天国方面说起,咸丰六年天京内讧,七年石达开出走,湖北、江西两地太平军精锐大部随石达开而去,湘军乘机攻陷九江、瑞州、湖口、临江、武昌等地。并开始向安徽方向进攻。太平军此一时大体处于守势,唯有陈玉成,李秀成奉命自安徽一带发起局部反攻,七年五月,陈玉成克无为、庐江、舒城等地,五月后,又克黄梅、广济、罗田等地。不过掠地虽多,但不能守。此处我所困惑者是南阳河建寨的太平军是陈玉成所部还是太湖县城附近屯兵的太平军部。此时北向霍山、舒城为陈玉成所据,新仓等地亦为太平军所破。我初以为此处太平军或由县城沿长河而上,然则县志有“逐北三十里”一语,或可理解为这一支太平军当由霍山方向而来,为陈玉成部。而北退三十里恰在司空山附近,而县志所载王正南筑寨司空山亦在咸丰八年为太平军所破,或可理解为太平军自霍山(亦有可能由英山)破司空山寨后,先屯兵司空山,次屯兵南阳河,南阳河败后退保司空山。我思此处若查司空山下王氏族谱或有结论,可惜不得。
清军方面,这一支千余人的“楚军”实为湘军主力一部,原为罗泽南部,咸丰五年曾国藩调罗泽南援武昌,归湖北巡抚胡林翼节制(胡实为湘军第二号人物),六年罗泽南攻武昌伤重病亡,其部由李续宾统帅,丁锐义原为李续宾幕僚,此时新领这义字营两营计千余人(按湘军编制,每营五百人,外加120名挑夫)驻防蕲黄。湘军惯例书生领兵,这丁锐义理论上讲至少是个生员身份,甚至有可能是贡生或者举人身份,此时已由军功得同知衔(从六品),所以其虽为湘军将领,所授仍是文官衔,如这一支湘军统领李续宾,其官衔是浙江布政使(从二品),而余际昌行伍出身,是故其官职为武职,此时实为游击,白洋关战后因功授参将。
陈玉成自英山而来,虽号称十万,我估计撑死了也就三五万人,而其中民夫百姓携裹其中的不下半数,故其能战的恐不过万人,而湘军两营则实为千人,相比之下寡众仍是很明显,不过这一支湘军成军已久,训练有素,可谓百战之师,而每战必以一当十,此时携新破武汉之勇,却也未必把太平军放在眼里。其结果正是成全了丁锐义勇武之名。后丁锐义随李续宾攻三河镇,锐义耳聋,喜论兵,战每孤军勇进。独三河之役主持重,续宾不悦,责备道:“君尝以千人破贼数万,乃何怯耶!”其以千人破贼数万,正是白洋关一役。而陈玉成是年年仅二十有二。
白洋关后,陈玉成败退舒城,八月与李秀成会于枞阳,随后破庐州,九月与李秀成会师滁州,随即合力破江北大营。此时丁锐义随李续宾连下太、潜、桐、舒,直逼庐州(今合肥)。陈玉成遂与李秀成同赴三河镇,陷李续宾于重围,丁锐义闻续宾兵败,率兵往救,亦陷重围,守垒三日后阵亡。是役,一则李续宾骄横恃勇;二则咸丰帝严旨令进;三则胡林翼丁忧失职,湖广总督官文妒湘军战功,李续宾求援军不得;四则太平军几倾全国之力。只可怜湘乡户户招魂。后世之人评湘军绿营军军力,往往以此战为例,称湘军败而不散,散而能聚,尤其是三河一战,李续宾阵亡之后,余部仍能坚守三日,说的便是这丁锐义。而绿营败则不能聚,如太平军二破江南大营,清军阵亡者不过四五千人,而绿营从此不能成军。
附:
丁锐义(?—1858)字伯冕,湖南长沙人,清朝将领。治乡团有声,咸丰四年,从胡林翼援湖北,募壮士百人,后增至千人,号义字营。战武汉,以勇闻。
六年,罗泽南伤殒,贼酋古隆贤率众犯官军后路。诸将以新失帅,皆主坚守。锐义曰:“我军顿城下六阅月,求战不得。今贼来乘我,出其不意,可一鼓灭。”林翼壮之,令与唐训方、蒋益醴、孙守信等夜出掩击,大破贼於豹子海。又战葛店、华容,夺樊口贼舟,克武昌县,围黄州。会大水,退军屯青山。武汉复,擢知县。驻防蕲、黄间,屡与乡团却敌。八年,破黄泥畈、青天畈贼垒,擢同知。又破贼於南阳河、阿弥镇,擢运同。遂从李续宾进剿安徽,破石牌贼垒,连下数县。将进攻三河,锐义谏曰:“孤军深入,留兵四城,分力之半,死伤复多,士罢将骄,贼援将集,而贪进不已,此所谓强弩之末也。使贼断绝我饷道,舒、桐、潜、太兵少,见胜则怠,见败必溃,四城将并覆。乃令退师桐城,休息待援,仅可不败耳。”续宾不听,锐义乃驰书湖北请援。续宾让之曰:“君尝以千人破贼数万,乃何怯耶!”及续宾军败,锐义率所部急救,身被数创。续宾突围战死,锐义偕孙守信坚守其壁。三日垒破,死之。锐义耳聋,喜论兵,战每孤军勇进。独三河之役主持重,而说不见用。恤赠盐运使,加太常寺卿、骑都尉世职。
余际昌(?~1863),字会亭,谷城人。咸丰初入伍,剿匪积功至守备,署抚标右营游击,为巡抚胡林翼所识拔。以战功任河北镇总兵,后剿捻在麻城被击毙。赠提督,予骑都尉世职,谥威毅。
咸丰初入伍,七年,从战黄梅、广济。八年,陈玉成自太湖窜蕲州,际昌奉檄防皖、楚之交,败贼南阳河,毁贼垒三十馀,擒贼目。贼走英山,追蹑之,复其城,擢游击。又破贼弥陀寺,晋参将。李续宾军覆三河,潜山、太湖复陷,际昌屯英山,遏潜、太之冲。九年,进拔天堂。贼大举来争,际昌败诸王婆坳,追至鸡冠岭而还。再败贼槎水畈,斩馘千馀。时大军围太湖急,陈玉成纠党十馀万相持小池驿。十年正月,际昌偕金国琛由间道出高横岭,与诸军夹击,大破之,遂复太湖,乘胜会攻克潜山,擢副将,署湖北督标中军副将。陈玉成自六安回援安庆,霍山复陷。际昌偕总兵成大吉击破之,复霍山,加总兵衔。十一年,陈玉成入霍山,自黑石渡扑乐儿岭。际昌军溃,贼上窜黄州,革职留营。寻从克黄州,率新募昌胜五营援河南。同治元年,屯陈留。捻匪麕集杞县,际昌驰击,大破之,进拔焦、赵二寨,复原官,赐号伟勇巴图鲁。十月,攻捻於汝宁,破平舆寨,生擒贼酋陈文,诏以总兵记名。僧格林沁嘉其勇,令充翼长,从剿涡河,斩贼渠杨兴太等。二年春,追破陈大喜於阜阳吴老庄。捻首张总愚窜侯集,际昌会张曜夜袭之,擒其党独角虎、周马,授河北镇总兵。夏,逐贼楚、豫间,败之麻城,蹑至方家寨,中伏力战,受三十馀创,死之。
周正旺(生卒待考),附生,军功保举选授亳州教谕,同修同治卷太湖县志。生平待考。
赵孟桢(生卒待考)
后记:我曾于南阳河访问当地百姓,皆不知有此一役,而观南阳地形,亦不得太平军建寨所在,疑为三千寨,则相去甚远,至于天桥乌云寨则为明末所立,亦不相干。至于阿弥镇,今日已废白洋关这一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