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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鸡打鸣的秋天
作者 查群芳
秋天的乡村，天空明净蔚蓝，空旷辽阔，鸟儿殷勤的叫声少了，四野寂静，母亲春天孵化的雏鸡秋天都会啼鸣了，它们只只如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门前踱步，卖力地扯开喉嗓，高亢而粗犷地打着鸣，把那几秒钟拉得无限悠长。附近的公鸡闻声也打起鸣来，像是在飙歌，雄性公鸡之间暗暗的较量；又像传递着某种信号，比如早晨或者晌午，母亲说它们是在“啼钟”。
对面的树林正在不动声色地卸下那一层厚厚的黄金甲，跟早春万千鹅黄悄无声息地蓬松起一大片绿色的云朵一样，不惊扰谁。世事都是这样不惊扰谁，不经意间，货郎走街串巷摇着拨浪鼓的声音走远了；不经意间，黄牛卸了重轭和笼套哞哞的叫声走远了；不经意间，公鸡打鸣的声音也像从华丽里剔除的旧物，逐年稀疏了……
现代化的村庄华丽而空荡，没有往昔的生机，干净整洁的地板砖不容得沾上泥土，水稻自家耕种的少，粮食珍贵，它们的天敌也变得多起来，黄鼠狼不说，猫狗都变了吃鸡的兽性，诸多种种让乡下的土鸡越来越稀少。
我爱母亲，更爱她是一个坚守的人，有很多幸福温馨的回忆，都是母亲给的。一窝粉色的小猪，一窝各种花色的毛茸茸的雏鸡，每年都会如期而至，偶尔还有一窝小狗，再加上三个姐姐一个妹妹，所以我的童年一点都不寂寞。自从有一年仔猪价格暴跌，一块钱三斤，我家再没有养母猪，但母亲一直没有间断孵化养鸡，哪怕她腰椎经常疼痛，行走不便，她还是坚持着，她常说“白水养鱼人不识，斗米金鸡有人看（养）”，所以每年的春天令我格外的期待。
每到春天，鸟儿的叫声多起来，四周更加幽静，人的心情轻灵而愉悦，我看着窗外，听着清脆的鸟鸣也知道春天来了。春天是崭新的，鲜妍是她的每一瓣；春天也是忙碌的，万物生发，雨后的竹林都能听见拔节的声音；百鸟出林，百兽出洞，母亲养的母鸡们也幸福倍增，它们咯咯地加劲产蛋，
这就是母亲常说的“百鸟开窝”的日子。等它们生产足够，母鸡就自动节育，懒懒地趴在鸡窝里一动不动，“茶饭不思”地准备做母亲孵化下一代。这个时候，母亲也要忙碌着为孵化一批小生命而做着各项繁琐的准备。
她先要用干净的稻草和合适的纸箱给鸡雏们准备一个温馨的小窝窝，然后仔细挑选鸡蛋，优生优育。母亲对她的母鸡是那样熟悉，每一只生的蛋都认识，她时常兴致勃勃地拿着一个鸡蛋，两眼放光一脸喜悦地对我说，“这是翘尾巴麻鸡生的”“这是椎尾巴黄鸡生的”……这些鸡蛋的形状、大小、颜色和是哪只母鸡生的都是我不感兴趣的事，我常常一边叫她不要打扰我，一边笃信又狐疑：母亲还有这本事？！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她孵化出来的小鸡长大了，她知道它的母亲是哪一只“歪冠鸡”“歪尾巴鸡”“裤脚鸡”或者“椎尾巴鸡”。
母亲说，一般卵圆的蛋孵化出来多是母鸡，一般个儿大的蛋孵化出来多是公鸡。要选个大的，个大的种大；要壳比较厚的，鸡鸡鸡，二十一；鸭鸭鸭，二十八；鹅鹅鹅，一个月搭一河。孵化的过程要21天，母鸡在鸡蛋上翻来覆去上上下下，蛋壳薄的容易碎。
蛋选好了，一般二三十个，母亲用毛笔蘸上墨汁给鸡蛋一一画个黑圈，做上记号，悉数放到母鸡身子下面，一边叮嘱它“翅膀要张开些，脚要下轻些，诚心做娘，孵出儿来吃白米”，还要祝福几句。
母鸡孵化的过程中，会“废寝忘食”，十分辛苦，一个过程下来会消瘦一圈。母亲每日三餐要按时把它捉下来吃食喝水，检查有没有碎蛋。有的母鸡很温顺，有的不安分，它们孵化的时候也算“尽职尽责”，有时看到有蛋露在外面，也会用自己的头钩到自己的怀里去，还会用翅膀左右裹挟好鸡蛋。
等到大概有十九、二十天的时候，雏鸡预产期前一两天，母亲要给鸡蛋“划水”。这如同节日一般的时刻，让身为孩童的我们十分期待、好奇和喜悦。鸡蛋划水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但我们看的是热闹，母亲自有她的道理：这样一来检测成活率，二来让干燥的蛋壳和内膜湿润一下，便于雏鸡破壳而出。
母亲准备好一盆温水，不凉有一点温热，雏鸡是那样稚嫩，不能冷不能热；然后检查鸡蛋。有的已经被里面的雏鸡迫不及待地啄了个“小窗”，可以看到蛋壳里边它们鹅黄的嫩嫩的小嘴和半边湿漉的脑袋，母亲有时会吐一口口水在小窗上湿润一下蛋壳，又将它们放回窝里，盖上毛巾。
没有啄小窗的鸡蛋，母亲小心翼翼地捡到水盆里，水波一阵轻微的晃动之后，静止下来，好坏落定，鸡蛋少数下沉，多数漂浮。看鸡蛋划水次数多了，我们也跟着学得很有经验：下沉的不是雏鸡发育没有到时间，就是寡了。“寡了”是太湖的方言，一般没有受精卵的鸡蛋，孵化久了蛋白质变性，会发出一股恶臭；漂浮起来的里面才有可爱的雏鸡。
鸡蛋近乎悬浮地漂浮着，一个个露出水面的小圆顶像一顶顶小圆帽，它们大半个身子在水下面因为光的折射显得更圆更粗短，像一个个矮矮的身子滚圆的不倒翁，还在水里轻微的上下浮动和左右摇摆，可爱极了。 “这个动了！”
“那个也动了！”我们帮忙指给母亲看。母亲在一旁拍手，一边打着“we kuo we kuo”的口哨，有的鸡蛋闻声扭动得更快，还不时发出稚嫩的让人怜爱的啾鸣声。一层薄薄的蛋壳隔着两个世界，一边是稚嫩幼小的新生命，一边是天真的正和母亲一起迎接着新生命的我们，这时我们更加兴奋激动了。
水温渐凉，划水的时间并不长，母亲很快又将湿润的鸡蛋用毛巾擦干放回窝里去，让它们借助母鸡的体温尽快破壳而出，下沉的鸡蛋也依然放回去，有的还存在希望。这时，母鸡也吃饱喝足方便一次很快赶回来，在鸡窝附近来来回回，急不可耐，不时发出紧张焦急的叫声，好像在催促母亲。
划水后的两三天，啄了小窗的会很快出生，没有啄窗的会陆续啄窗。刚出生的雏鸡湿漉漉的，瘫软地趴着，像汗湿，像雨淋，它们使出小小身体里蕴藏的力量挣裂了厚厚的蛋壳，生命旅途有了第一次拼尽全力的疲惫和艰辛。等在母亲怀里温暖休息足了，它们便会慢慢恢复体力和腿劲，湿漉的羽毛也会丰满起来，毛绒的样子“肥胖”笨拙而可爱，眼睛黑亮有神，在母亲怀里钻来钻去，鸡窝里进进出出，不几日就在鸡妈妈背上爬上爬下，东啄啄西啄啄，十分讨人喜爱。
雏鸡出壳的日子，母亲会倍加小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清点一下，一面把它们脱下的蛋壳捡出来，以免伤到刚出生的雏鸡；另外，查看有没有蛋壳特别厚时间太长出不来的，如果有，她就要做“助产士”了。
生命的旅途从最初就不轻松，有的雏鸡拼尽全力还是挣裂不开蛋壳，多次努力均告失败后，筋疲力尽也只能等窒息而死或者母亲救援。这些雏鸡，母亲只有对着小窗吐一口口水湿润然后剥开蛋壳，但蛋壳和内膜太干常常会弄出血，成活率很低。后来我给她想了个办法，让她在温水的环境里里将雏鸡“剥壳产”，这个方法很有效，有了温水的浸润，剥壳产的也能活泼健康地存活下来。
那些带着血筋的蛋壳，像裂开的花瓣，散发着生命的腥香，母亲也不随便丢弃，而是用一个罐子装着放在她的床底下或者柴房里，等到雏鸡长大了才扔掉。她说，如果把壳随便扔弃，打雷的时候小鸡也会害怕，这样把它们的蛋壳收在一起，它们就不会害怕了。这是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告诉我的，我似懂非懂地听着，童话一般。
等一窝雏鸡都出生齐备，鸡窝里热闹而不拥挤，鸡妈妈的怀像魔术师的道具，能躲藏一整窝小鸡，收放自如。等它们藏好了，咋一看就像只有一只鸡妈妈；散开了，又看到一窝鸡雏，各种毛色的挤挤挨挨，好不热闹，让人看着这么多兄弟姐妹心生幸福。有的雏鸡背上有小野猪身上一样麻色的条纹，有的头上有黑色的小豹子点点，也有小黄鸡，小灰鸡，小黑鸡，还有很漂亮的淡黄淡绿色接近白色的小鸡，在鸡雏群里光彩夺目，白雪公主一般。等它们长大了羽毛又是另一种颜色，特别是公鸡，黄的带着红艳，红的带着黄艳，黑色的尾巴放着绿艳，油光滑亮，像黄绸像红袍像锦缎，的确能上画。
如果是梅雨天出生的雏鸡，等到出生大概两三天，准备放到盆里喂食时，母亲还要给它们准备一个小小的仪式。她点燃一个草把，手里拿着一个筛子，把雏鸡放到筛子上再拿到在烟火上象征性地筛动几下熏几下，说是霉鸡要去去霉气，然后用手把每只雏鸡的嘴巴掐一下，用嘴把它们的屁股吹一下，嘴里说着“掐掐嘴会吃食些，吹吹屁股肯长些”。看着这些，我们也感到幸福，不知雏鸡的屁股是否会被吹得痒痒的，不知痒痒的甜蜜是否涌进了它小小的心窝……
纸上得来终觉浅，纸上写来也觉浅，同样的一件事，在母亲手里可以做得这般细致，传承得这般充满趣味。她一日三餐把清扫、喂食都放在她自己吃饭的前头，我们经常说她这样很不好，她常说，种田田边歇，种地地边眠，要想畜生几个钱，要和畜生一同眠。
小鸡成长的过程中，晚上常要防范黄鼠狼和夜猫，从它们开始出壳到羽翼丰满，有一段时间要和我们一个房间睡。柔和的灯光下，一窝雏鸡幸福地偎依在鸡妈妈的怀里，调皮地将圆圆的小脑袋钻出母亲的羽毛，好奇地察看着四周，和我的目光交接；或者在小小的窝里溜达一阵爬到鸡妈妈背上，一点小的响动后又迅疾钻回母亲的怀里。每每这个时候，我心里总是涌现无限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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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16-1-8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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