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情歌

意气书生

  1975年春季的一天早上，在我老家青河茶场当场长的爷爷接到了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街道办一级政府）的电话。

我一直有个可能不具有代表性的观点——青山秀水很有可能就是穷山恶水。因为青山秀水的地方大多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民风淳朴”掩盖下的却多是贫穷落后的生活。很不幸，我的老家就是这样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个集体经济说了算的时代，老家的穷困就更为严重。

在全国经济万马齐喑、老百姓种啥不能自己说了算的年代里，那个面积并不大的茶场是我们青河村集体十分重要的收入来源。基于此，身为场长的爷爷地位颇高，村里的书记一般是管不了茶场经营的，很多事情都得公社（乡一级行政单位）打招呼才行。

公社的电话并不是要指导工作。他只是说县委书记明天就要到公社视察了，请青河茶场准备一些茶叶，到时候给书记做礼物。

现在我们已经很难感受到一个县委书记的权威——这一方面是因为国家政治体制改革了，县委书记的权力远远要比文革时候小；另一方面则是通讯愈加发达，中央、省里的领导都能在电视报纸上看到，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一个县委书记似乎算不得什么大官。但在当时，县委书记虽说比不上封建时代的“灭门县令”，地位却是非常高的，普通农村老百姓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看一眼县领导的机会——《平凡的世界》中县长周文龙驾临双水村，孙少安就几乎动用了全村人的力量去接待，场面的隆重绝不亚于元妃省亲。

老家所在的公社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公社，即使在今天，从县城开车上来也需要至少3小时的车程，而且一路崎岖坎坷，城里的孩子十有八九要晕车。因此，文革时期的县委书记能来一趟这么边远的公社实在是不容易，公社给书记准备点茶叶做礼物也是情在理中。

时值春日，青河茶场里的确有茶叶，但茶叶可不是摘下来就可以送人泡茶喝的，还需要淘洗烘焙等一系列工序，所以要耗费不少人力；县委书记第二天就要来，也就是说从采茶到茶叶做好只能用一天时间，这更需要加班加点赶工；尤为重要的是，送茶叶给县委书记是没有任何报酬的，一村子老老小小起早贪黑忙个一天，最后恐怕也只能算是给集体白白的“做贡献”。

我不知道当时三十多岁、正值年轻气盛的爷爷是不是这么想的，但他做出的决定却是不容置疑的——他在电话里毫不客气地告诉公社的办事员：要是毛主席来了，我就去摘茶叶——这意思就是除了毛主席，其他人都免谈。

爷爷把毛主席都抬了出来，公社办事员毫无办法，只好如实向公社领导汇报；公社领导同样没辙，想来想去，只能给公社下辖的另一个村茶场负责人打电话，让他们准备茶叶。

那个村的地理条件远不及我们青河村——简单说明一下，青河村在水库旁边，受到水库气候调解的影响，茶叶长得早；而那个村远离水库，茶叶长得比较晚，特别是那年春天，基本上才是刚刚露头。

但那位场长显然比我爷爷灵醒得多——他马上召集村干部开会，随即发动全村妇女开始漫山遍野地摘茶叶并且连夜烘焙赶制。经过一个昼夜的折腾，终于做出了六两茶叶——我没写错，你也没看错就是六两——送到公社，预备给书记送礼。

这位场长因此得到了书记大人的接见，再加上公社领导的引荐，场长平步青云的好日子已然降临。次年，场长被提拔为公社副主任（相当于副乡长、副镇长），文革结束后又调到县城某局工作，最后以局长身份退休；而我的爷爷却因为此事得罪了公社的干部，此后再也没有离开过青河这个小山村，直至72岁去世。

这个故事我是听知情人讲的——需要说明的是，讲故事的人对我爷爷的做法殊无赞许之意，反倒是大大的瞧不起——他评价说，如果爷爷当时按照公社的安排去做了，很可能后来那个局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这样我父亲的条件就会好得多，我也能从中受惠，不至于到今天想在二线城市买个房子还要纠结个半年；反之，爷爷为了村里的利益顶了公社领导，得到了什么呢？这事村里又没几个人知道，谁肯念他一句好？

我不敢说这位知情人说得没有道理，不过他可能没想到，我爷爷当初顶撞公社领导时，是没想到要村里人念好的。用“成功学”的标准来看，在老家一带颇有声望的爷爷可谓一事无成，一辈子都没能有什么起色；但数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父老乡亲的事情，现如今他长眠在村边的茶山上，他心安，我们也心安。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茶场建制早已不复存在，当我乘船路过茶山时，盖起小洋楼的农家正用重低音音箱播放一首当下正流行的情歌。我不敢说爷爷为现今的幸福生活做了什么贡献，但我敢说，无论什么时代、无论这个国家谁当家，要是这个社会少了我爷爷这样的人，老百姓受到的灾难只会更多。

悟红楼主

是个不错的素材，但写法与小说有些距离。

样样都好

你爷爷有骨气,有原则,为他点赞

雨后新荷

很不错的爷爷，社会的中流砥柱。

禅宗故里

难得。向爷爷致敬！

骑海蹬陆

要是这个社会少了我爷爷这样的人，老百姓受到的灾难只会更多。
点题很好，向爷爷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