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六十多了,两个儿子都在外工作,大儿子还是大学教授呢,姑娘早年嫁到了外地。孩子们都叫他可以把砖刀扔掉或者收起来,跟他们妈妈一起兴点园、种点菜就行了。劳累一生,该颐养天年了。可他就像旋转着的陀螺,一时怎么也停不下来。每天早早吃过饭,就戴着工人帽,背着包,出去干活了。
家里除了栽着水稻,还种着不少的棉花,栽了好几块地的红薯。跨出门时候,还不忘回过头来叮嘱女人,今天去某个田里把棉花田里的草拔一拔。女人前两年跌了一跤,伤了骨头,如今腰不能伸直。埋头干一阵活,腰就酸痛得不行。正月里,男人在安排家里这一年种植项目时,她嗫嚅着说,孩子们回来过年时不是再三叮嘱了,还要兴许多做什么?可是男人瞪着她,问,不兴些庄稼,你去做什么?天天去荡路?能做就总要做些事吧!女人便不吱声了。她性子懦,一辈子都得听男人的,现在改得了吗?记起那年跌倒,女人就伤心得要流泪。那天,男人照例干活去了,她在家洗过衣服,正以为去田里,却没料到在自家院子里滑了一跤,跌在地上爬不起来,她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一动弹,脊椎就痛得受不了。她望望院子门口,可一时没有一个人路过,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就那么坐着,任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就这么在地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见同屋场的人路过院子门口,她就像遇见救星一样,喊住了那个人。然后,那人打了她男人的手机,接着拨通120,又喊来邻居,以为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刚伸手,女人就“哎哟哟”大叫起来。两人站在女人旁边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在她家等了半天,她男人才气喘吁吁赶回来。过会,救护车也便到了。她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男人皱着眉,嘴里咕咕噜噜的,一个劲埋怨她怎么这样不小心。她内心憋出,她听男人抱怨“你怎么不小心一点?”起码听了不下一百遍。她知道,在医院住着,简直要了男人的命,他有时唉声叹气,有时烦躁不安,在病房的走廊上走来走去。男人走出病房,病友问她,你家男人性格怎么这样?
刚刚好一点,就出院了。回到家中,男人像囚在笼子里的困兽,他压抑着,脸上布满了乌云。天天在家里念叨,这样跌一跤,该要耽误我多少的功夫。怎么这样没有益!在家里都摔成这个样子!
去年,男人在一个工地上做事,一块黄砖从楼上掉了下来,刚好砸在肩膀上,当时就感到肩膀剧烈的痛。男人咬着牙,不能砌墙就在楼下用一只手搬砖,硬是坚持做满了一天。第二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肩膀上骨头脱臼了。在家修养的一段时间里,男人心里焦急万分,常常哭丧着脸,有时用没有受伤那边的手,攥成拳头,擂自己的额角。虽不能外出做工,他忍住疼痛,天天去田里地里忙活。肩膀上的伤刚刚好,他就迫不及待地出去做工了。那天傍晚回到家里,尽管肩膀上还有些酸痛,他还是高兴地跟女人说了听来的一个段子。女人记起,他跟她讲讲笑话,真是难得的恩赐,很久以来他都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了。平时每天回到家里,见着的就是一张板着的面孔。
他也特别节省,冬天出来做事的时候,人们发现他脚下穿着一双破了的解放鞋,赤着脚,袜子都没穿。女人看他劳累,有时称点肉回来,改善一下生活。回到家里,他看见女人称肉了,立刻放下脸,斥骂女人,一吃如小赌,你只记得吃,吃,吃。女人回他,儿子打电话叫我称的。听说是儿子叫称的,他才歇下嘴,没有继续骂下去。
女人见着男人最高兴的时候,怕就是腊月里。男人收了工资回来,一张一张地数着。那时候,他脸上乐开了花,语句柔和,神态安详,然后轻言细语跟女人商量,这钱明天去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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