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立春了 于 2015-7-21 08:05 编辑
我调到这个学校的时候,学校的工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家住在学校附近,见人呵呵直笑。她厚嘴唇,眉毛很浓,个子不高,身材较胖。每天麻麻利利地挑水,做饭,烧熟了就立刻回家,饭让老师自己盛。那时,烧饭的间隙她经常到办公室来,翻看她孩子的作业本、试卷。那会儿,她有两个孩子在学校里读书。她拿着试卷,仔细端详,用手指指点点,一边感叹:“唉,这道题怎么不会做?这道题不难都错了。”
一次,烧好了饭,却不见立刻回去。她来到办公室里,望着我,嘴张了张,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看她似乎有话要说,对她说:“有什么话就说嘛。”她鼓起勇气,望望门口,说:“我刚才听那吴老师上课将音乐读成了音(le)。”说完,她微微地撇了撇嘴,朝我笑笑,“有一回,我还听吴老师把那个“作祟”念成“作chong。”“唉,”她叹口气,说孩子的本子上那些比较分数大小的题目,孩子有时用的是同分子方法比较,明明对了,可是老师给打上了红叉,老师硬性规定只准用化成同分母的办法比大小。她幽幽地说:“那是不是有点误人子弟呀!老师,你跟他提醒提醒?”我笑了笑:“你水平不错嘛。”她跟我炫耀:“我也是教过好多年书的人呀。嘿嘿,这点知识我还是知道的。”
她在厨房里烧饭的时候,常常一边忙,一边哼着歌曲。不过都是些老歌,什么“军港的夜呀,静悄悄……”什么“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么小山村……”学校的刘老师听了,笑着跟她说,“哎哎,我俩合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你唱不唱?”“唱就唱,怕么事?”她笑呵呵地瞅着他。有次,我进厨房,跟她说:“你嗓子不错,唱的也准。哪天给我们上一节音乐课,怎么样?”她一边将柴塞进灶膛里,一边大大咧咧地说:“好呀,你来烧饭,我去上音乐课。行不行?我原来上过音乐课呢。”
“你当过民师,怎么就没教了?”我问她。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唉,一言难尽。”不肯说下去。
后来,我问那些在这里教过多年的老教师,他们跟我说起了那段旧时光里的那些遥远的事情。
她那时是独生女,家里父母让她读书读到了高中毕业,那个时候,山村里读完高中的女孩凤毛麟角。她毕业了,村里让她当了民办老师。那个时候她年轻,工作也很卖力,教那些低年级的学生,细心而又负责,据说教书的成绩经常在乡里拿第一。后来,学校附近的一个小伙子跟那个年轻校长关系很好,经常来学校里玩。那个小伙子喜欢上了她。开始时,她心高气傲,看不上他。后来,那个小伙子经常送些吃的给她,家里做土豆粑,端一碗炒好了的热呼呼的豆粑来,她横眉冷对,不理他,叫他端回去,他那里肯往回端?她气得朝他直翻白眼。不用说,他不端,她不吃,活活浪费了那些豆粑。岂止豆粑,只要他家有好吃的,他就送来。她放下脸来骂他,也气得哭过。可他脾气实在太好了,不气不恼,笑呵呵的。一天傍晚,她周身发冷,筛糠似的发抖。他知道了,连忙跑到村医家里去叫医生,可是那医生出诊了,不在家。他又连忙跑到七八里开外的乡卫生院买来清烧药。他将药拿给她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见她父亲挑稻去碾米,他不由分说,硬是接下担子,一鼓作气挑到米厂……渐渐地,她身上的坚冰被他那颗心融化了,她慢慢接纳了他。后来,两人相爱了。很快地,两人堕入了爱河。那个时候,乡里要求不论公办民办,老师一律要在学校里住宿。有老师发现那个小伙子晚上居然翻过围墙来到她宿舍里。学校是什么地方?当然是神圣的地方,怎么能在学校里未婚同居?这样的事情要是搁在现在兴许就是大惊小怪,不值得一提。可是当时,许多老师看不顺眼,他们站在学校的院子里指指点点,压低声音议论纷纷,恨不得破门而入,将那个在床上做性事的家伙一把揪出来,丢到校门外。反映到乡里,乡里文教干事也气歪了嘴,咽不下这口气,找个理由将她辞退回家,她尽管心里十二个不愿意,无奈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得委屈回家了。
十几年以后,许多比她水平低,把“音乐”读成“音le”,把数学题讲错的老师都转正了,转成了国家教师,她心有不甘啊!她想,那个时候她太年轻、太单纯,太缺乏维权意识了,心里哪来不感慨?好在她性格开朗,不是那种喋喋不休的怨妇。
她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对孩子念书管得严,回家经常督促孩子认真复习。两个孩子念书都用功,听话。写出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每次考试,成绩刚刚出炉,她就马上从厨房丢下手中事情,跑来问结果。她指着试卷,又是一番点评:“哎呀,这里不该错。”老师笑话说:“要得吧,又是第一名,你就巴不得样样考满分,那怎么想得到呢?”一次,看完试卷跑回厨房,锅里的菜都烧焦了,黑糊糊的。她一看,僵了,只好立马跑回家,从自家菜园里摘来青菜,重新忙碌一番。
她时常从学校找些报纸或小说,带回家忙里偷闲看看。我想,她心里一定存着一份文化情结,当老师们说起时尚的时候,她也能略知一二,不至于在时代的脚步后面离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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