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缘来缘去皆如花，即便凋零，也曾有过芬芳，如花，是我的名字，也是你的一个记忆……
——题记
那口井，填封了，废弃了。
我每次经过那里，总不由远远的偷偷的望上一眼，然后匆匆逃离。我不敢走近，那里好像有一股魔力吸附着我的灵魂，我若走近，便再也回不来似的，就如同一枚石子沉入了大海。逃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你若经过那里，恰巧看见一个女孩逃也似的离开，那个女孩，一定是我。
那口井，曾经有着全村最甜的井水，那时，井边磨得光滑的青石会告诉你这点。全村有好几口井，可是人们总是不嫌远不嫌烦来这里挑水。从我记事起，我家里的水就是从这口井里挑回的，不仅我家，村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家都是从这口井里往家里挑水的。这口井，养活了全村多少生灵？这无从考证也无法统计。这样的一口井，被填封了，因了一个生命在这里结束。而我今生从未说出口的一个秘密也永久的封存在了那里……
“如花——哈！哈！哈……”一片嘲笑声中，一个身影越跑越远，这是我记忆中常有的一个场景，如今想起依然难为情，也有些怨，虽然已过去多年，也对自己说那时毕竟还小嘛，但私下里还是对那些嘲笑我的男生隐隐有丝恨。不就是起了个名不副实的名字吗？更何况，如花这名字也不是我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是母亲起的。有时想，母亲为什么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如花？那些可恶的男孩子总是怪声怪气的喊着我的名字嘲弄我，我跑，他们更是胜利了一样的大叫大笑。一提起我，母亲背地里也会唉声叹气，这女娃，到底像了谁呢？整个家族也没这么丑的人啊！是的，我丑，塌鼻、小眼、嘴却很大，还有一点是我羞于启齿的——我的肚子大，而且，我的肚脐也与一般人不同，我的肚脐是个泡泡，像个吹大了的气球圆咕噜噜的贴在我的肚皮上。小时候，小姨总是冷不丁掀开我的上衣，“瞧！这水泡肚脐是哭出来的哦。”她跟同伴炫耀似的说着，那神情，堪比发现了新大陆。小姨比我大五岁，她经常拿我的肚脐突然示人，这令我很恼火，“还是个将军肚呢。”于是，一群人大笑起来。我恼怒着攥紧自己的衣服紧紧遮住自己的肚子，这只能引来她们更强一拨的笑声。母亲每次有事，总是叫小姨带我，我最讨厌跟小姨在一起了，可小姨还跟她的同伴说，我姐那么漂亮的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丑八怪呢，呵呵，还叫了个如花。
我五岁时，母亲生下了弟弟，弟弟叫家栋，见到弟弟的人都喜笑颜开，“哎哟！这娃，咋就长得这么好呢！”弟弟白净、帅气，人见人夸，与我简直就像是来自两个不同星球上的人。家里的重心一下子向弟弟倾斜、倾斜，且势头有增不减。父亲干完活回到家不论多累都要先抱抱弟弟，那样子，就如同抱个金元宝，抱住还不算，还要左看看，右瞧瞧，好像要把弟弟的每个毛孔都刻入他的眼角膜刻入他的每一寸肌肤。父亲却从未抱过我，这个，左邻右舍都可作证。
每年的三月，麦苗滋长，田野里一片油绿，微微春风吹拂，麦苗摆动，如同少女舞动柔嫩的身姿，这是我最爱的季节，我挎上竹篮去田野采野菜：白蒿、蒲公英嫩苗、灰条条……在田野里，我是自在的，树枝上有麻雀儿飞来飞去，偶尔有几只燕子掠过……我倾听着鸟鸣，羡慕着它们的飞翔，水渠里有时流着水，我采满了满篮子野菜，就到水渠边玩，春天的渠水，凉飕飕的，但我喜欢这凉，这凉让人的身心舒爽。我拿石子溅起涟漪，再看着它荡向远方……有时，我叠只纸船，轻轻放到水面上，看着它随着渠水漂远……这是我喜爱的季节，这个季节，我可以在田野自在来去，更可以把别人的嘲笑抛到脑后，这是属于我的季节啊，我跟燕子诉说我的心事，我跟漂远的纸船呢喃我的梦……
三月里还有我喜欢的庙会，别人都在庙会上买各种玩具食品，而我最期待的是每天的两场戏，我是个小戏迷，别人这么说，我也自认无愧。庙会的每场戏我都从头看完，《铡美案》、《卷席筒》、《清风亭》、《三娘教子》、《四郎探母》……这些戏填充了我年少贫乏的大脑，那时，我每场戏都看得如醉如痴，这些，都是别人也看出来的，母亲和父亲就感叹，如花咋那么迷呢，老人们才爱看戏哩。他们不知道，这里，有我的一个秘密，我心底谁也不知的秘密……
那年，我十岁，村里请的戏班子是地区最有名的临汾青年蒲剧团，《铡美案》中追赶秦香莲的韩琦、《卷席筒》中替嫂受刑忠义的张仓、《三娘教子》中被三娘如亲子教导从无赖小儿最终考中状元的倚哥、《清风亭》中忘恩负义被雷劈死的张继宝、《四郎探母》中左右为难的杨四郎……这些角色虽各不相同，但我却看出为同一个人所演，没看过他卸下妆的样子，不知他的年龄，但就是被他的演技所折服，那时，我只是十岁的小女孩，可我就是为了一个人而每场必看，不管他演的是主角还是配角，喜欢就是喜欢，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欢好像渗入了我的骨髓，我甚至彻夜难眠，想着他的每一个举动，想着他的每一个眼神，想着和他相关的每一个角色……那时，走村串户的剧团也随时招收新的成员，我偷偷的练功，下腰，倒立……听说女演员的腰很软是因为她们练时用凉水冰腰（那时，也不知哪儿听的小道消息），我不知疲倦甚至如醉如痴偷偷的把凉水泼到麦秆上，然后躺在上面……长时间的望着天空，想象着自己就是剧团中的一个角儿，化了妆的我在舞台上唱着悲喜人生，舞台下与他携手同行……我沉浸其中。
戏快唱完时，我对母亲说，我要跟着戏班子走，我要唱戏去，母亲怪异的看着我，“不行！你知道那有多苦吗？家里养不起的孩子才去唱戏，你不能去！”
“我就要去！”我大叫着。
母亲怕了，那几天，母亲看我很紧，每天把我锁在家里不让出去。
母亲知道，我一旦决定了的事情，是十头牛也难以拉回来的，在我七岁时，一次父亲抱着弟弟左看右看时，我突然对父亲大叫，你从来没爱过我，我恨你！父亲平时不爱多说话，但我的这句，如晴天霹雳震住了他，他怔怔了好一会儿，对着我大吼，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恨你！”我毫不示弱。“哼！我火得就想把你埋了——”父亲闷哼了声，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走出门外，到了院子里，躺下。说：“埋吧！”那天下着大雪，院子里的雪很厚，足足有一尺，我躺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我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等着父亲亲手把我埋葬……父亲没有埋我，我也没有起来，就那么躺着……直到，直到后来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炕上，我一骨碌爬起来又躺倒在院子里，任谁也不能说服我不躺在院子里，后来，父亲请求我说他只不过那样说说而已，说他也是爱我的……父亲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记忆里父亲从未说过那么多的话，好像那次把大半生的话都说了，且都是请求我的好话），我最后是被父亲拉起来的，“这是你把我拽起来的！”我向父亲宣示。
母亲把我锁在家里，可我的心飞到了戏院，每次戏开演时，我大喊大叫，母亲就是不理我……他演的又是什么角色？我只有想象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板一眼……
“一个戏子跳井了！”那天，虽然我被锁在屋子里，可我还是从嘈杂的声音中听出了人们骚动不安的传说。后来，几个邻居来我家串门，他们谈论着跳井的那个戏子，“还是个角儿呢，演了好多哩，韩琦，张仓……唉……可惜……”
他们没有说他为什么跳井，而我，在那几天被母亲锁在屋子里什么也不知道，我大哭起来……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而哭，或者说，没有人知道我大哭的真正原因，这重要吗？
庙会结束后，母亲又关了我几天，等到母亲放我出来，剧团早已不知去向。
而那口井，被施了魔咒似的，又接连有两个人跳下去，一个是本村的，一个是外村的。把它填了吧……人们都这样说。
这口井，被填封了……每当我从附近走过，那个人好像就站在井边，召唤着我。他的脸涂满油彩，他身上却是一袭白衣，他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悲是喜，悲喜于他，好像如尘烟飘渺不可捉摸，有时他又舞动长袖，咿咿呀呀唱着人世间无人能懂的戏词……我只有逃离，如同逃离梦中被坏人追杀，但我又分明知道，那人绝不是坏人，他只是唱着自己唱着戏中的每一个人物……
而我，把自己的一份情也埋在了井里，没有人知道，我十岁时，爱上了一个唱戏的小生，那个小生，却把自己交给了深深的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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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君子兰花
狗仔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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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28 17: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