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天 的 温 暖
我的老家在大别山腹地。记得小时候,每逢冬季来临时,每家的大人都要起早摸黑,花一整天的时间,到山上砍槎柴烧制木炭。这种木炭细小,有一半是炭屑。人们称之为“封煤”。整个冬天,一家老小,烘火取暖,就全靠它了。
这年农历十一月初,正吃午饭时,隔壁姚家的二宝来邀哥哥去烧封煤,两人约定第二天去。
母亲很关切地问:“大成,你只是旧年去烧过,今年就带二宝去,行吗?”
哥哥满怀信心地说:“妈!放心吧,我会烧。”
当年,哥哥十九岁,而我还在小学五年级读书。我很好奇,就缠着哥哥问封煤怎么烧法。哥哥很在行地介绍说:“烧封煤的过程是:找好水源,做好窑宕(小坑),再就是砍槎柴,闷烧。只见烟,不见火。最后是泼水刹炭就好了。”
我听后天真地问:“是把周围封闭起来烧,所以叫封煤,是吧?”
哥哥只笑不答。
我觉得这是一门手艺,耳闻不如眼见,就向母亲要求:“妈妈!明天是星期日,我也跟哥哥去烧封煤。”
母亲摸摸我的头,心花怒放地说:“小才呀!等你个头长得超过妈妈了,就让你去。”妈妈中上等个,身板结实,我那时只有她肩膀高。因父亲在外地工作,家中大事小事,全由母亲安排、做主。
下午,哥哥在家磨弯刀,坚锄柄,备麻袋、扁担和水瓢等用具。晚上,母亲用温水和了半钵小麦粉,夹上咸菜当心子做成面粑,焖饭时贴锅边蒸熟。这就是哥哥第二天的中餐了。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听母亲嘴里轻声说着:“大成这时差不多到山上了!”
这天,晴朗无风,是烧封煤的好日子。母亲一边忙家务,一边念念不忘,牵挂着哥哥:“去年跟大人烧了一回,今年就带二宝去,我总有些担心似的。”一会又念叨:“快中时(中午)了,你哥这时怕在砍柴了吧?”
中饭过后,母亲招呼我带妹妹到外面玩时,注意霍家寨那高山上冒烟不,说哥哥就是到那里烧封煤去了。那里离家有三十多里哩!
日头偏西,我在屋前稻场上玩跳房子游戏,忽然发现霍家寨的主峰上冒出了几缕青烟,直冲云霄。
“妈妈!起烟了,快来看哪!”母亲闻声从屋里出来,将手搭在额头上向远远的东边张望着:“哪里呀?”
我用手一指:“就那里!”
母亲点点头,看了看太阳,说:“今年早些,你哥回来不会摸黑了。”那时,母亲的眼睛开始昏花了,也不知看没看见山上冒烟。
傍晚,母亲走到稻场前小河的石桥上望了又望,始终未见哥哥的身影。母亲自言自语:“旧年这时候,早就回来了。”焦急的神色布满整个脸上。
母亲早早地做好了夜饭,烧了一大锅热水。夜幕已经降临,母亲十分急燥,就牵着我的手到隔壁姚家去商量:“姚家表爷、表娘,我们去接孩子一肩吧?”母亲待人和蔼,平时招呼大人多半跟我们孩子一样喊。
姚家表娘正在灶前炒菜。“是弟妹来喳,你问他吧!”说着嘴朝他家男人努了努。
母亲转身又问坐在桌边的姚家表爷:“去接不?”
姚家表爷正在捧着一个铜制的水烟筒在抽黄烟。他移过桌上的油灯就上点着烟,“咕噜噜”地吸了几口,然后把活动烟嘴抽上一半,“哧!”的一声,将烟屎冲到地上,一丝青烟划出一个抛物线。而后,不紧不慢地装着烟丝,翁声翁气地说:“接么事,还怕老虎吃了。”
母亲拉着我,抽身而回。“小才,陪妈去!”母亲一脚跨进家门,作出决定。
“嗯!”我爽快地答应了。
姚家有大宝、二宝,加表爷自己是三个整劳力,那时在生产队大集体挣的工分多,叫人羡慕。而我家呢,父亲长年在外,工资不高,养家糊口紧巴巴的。姐姐出嫁了,我和妹妹还小,哥哥刚成年,是家中的顶梁柱,也是母亲心中的支柱。
母亲安排妹妹看家,说要是饿了就自己先盛饭吃。母亲要我拿一个长柄轻锄在手上,说是走夜路能壮胆。母亲自己挑着两个空稻箩,提着一盏马灯,跟在我后面上路了。
一弯新月,不一会就下山了,只有星星眨着眼睛。山路崎岖,高一脚,低一脚,越来越难走。
突然,我发现前边路上有两点绿光。“有豺狼!”我一惊,停步不前,心中害怕极了。
母亲随即对我说:“小才,莫怕!”说着话,母亲丢下稻箩,冲到我身前,抢过我手中的锄头,在地上使劲地磕着,嘴里“嘿嘿!”地喊着,来驱赶野兽。两点绿光盯了一会,终于转身跑了,远远地“汪汪!”几声。原来是只狗,吓得我母子俩胆擅心惊的。
不一会,转过山坳,前边山冈上出现了一个身影。“妈妈!前面有个人。”我转脸对母亲说。
母亲紧赶几步,喊:“是大成吗?”黑影没有作声。
母亲又问道:“前面是大成吗?”
人影走近,慢条斯理地说:“不是哟!你老接孩子呀!”来人是个走夜路的中年人,说着,跟母亲点点头,站在路边让我们过去了。
又转过一个山坳,前面山嘴处一个黑影挑着担过来了。我连忙又向母亲汇报:“妈妈!象是哥哥来了。”
“大成——!”母亲大声喊道。
“嗳,妈——!”果然是哥哥的声音。
当哥哥走近,母亲放下空箩,提起马灯,近前一照。见哥哥脸上弄得花麻猫一样,黑一片,红一块的。我跟上前仔细一看,黑的是炭灰,红的是血迹。
“大成,儿,么样搞的?”母亲心疼地问。
哥哥放下担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喉咙哽咽着:“妈,小才,你们真的来啦,我老早就望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抱住母亲的腿,“呜呜!”地抽泣着。
“我的儿,莫着急!妈在这儿,先歇会。”母亲把马灯交给我,躬下身子,抱着哥哥的头,一边摸着,一边擦哥哥脸上的花斑和泪水。
自我记事起,我就知道哥哥很坚强,从未哭过。望着哥哥疲惫不堪及伤心的模样,我心里想,烧封煤肯定是很吃苦很吃累的了。
歇了会,母亲忽然记起了什么:“咦!二宝呢?”
“唉!别提了,他到他亲戚家过夜去了。”哥哥叹口气说。
“同路无疏伴。这个二宝,只顾自己,把别人甩在黑地里。别管他,我们回去。”母亲说着,解开麻袋,将封煤匀一半到稻箩里自己挑着,一只手戳着我带来的长柄锄上前走了。
剩下半担,我坚持着要挑,哥哥不给,我非要挑,还是母亲发话了:“大成,你就歇一口气吧!”
我狠命撑起担子,感觉足有上百斤重,两腿打擅,但我咬紧牙关,摇摇晃晃地跟在母亲后面走着。走了不上半里路,突然脚下一拌,整个身子连担子向前倾去。哥哥眼尖手快,一把抓住了担子,我这才稳住了身子。哥哥就势接过了担子,把马灯递给我。就这样,我提着马灯在中间,前照母亲,后照哥哥,三人默默地往回走。
当我们赶到家,妹妹坐在灶凳上,靠着柴堆睡着了,锅里的饭纹丝未动。母亲赶紧跑到灶下塞把火温饭。
等一家人吃好饭,母亲才心细地问哥哥今天为么事搞晚了。哥哥吃了饭,疲乏的神情好了许多,这才说起今天的遭遇。
当封煤烧到一半时,二宝窑宕边枯枝树叶没弄干净,将山林烧着了。这可不是小事情,那里多半是原始森林,引发大火就不了了。二宝吓得脸色铁青,抱头鼠窜——跑了。哥哥只得奋不顾己,连忙砍下几枝松树枝,奔过去全力打火,手上、脸上被芭茅割了,被荆棘划了也全然不顾。火终于扑灭了,而哥哥累得直喘粗气。二宝见火被打灭,又慢腾腾地回来了。哥哥回到自己的窑宕一看,只剩了半宕灰烬。好不容易出来一天,只得又重新砍槎柴了,忙到天黑才算搞好。两人挑着担刚下山头,由于二宝的封煤未泼好水,这时在担上又燃了起来。二宝丢下担子又要跑,哥哥一把拉住他,不顾烫手,急忙解开袋口,将封煤倒在路边沟里,然后用脚去踩燃烧了的封煤。封煤是被踩灭了,但搬起来也只有半袋了。二宝说怪不怪的,一声多谢都没得,发翘到他亲戚家去了。这样接二连三的,哥哥被折腾得精疲力竭,又无亲戚投奔,只得拚命往回赶。越是夜黑,越望归家。
星转斗移,转眼第二年冬天又来了。哥哥还想上山去烧封煤,母亲说什么也不肯。
哥哥说:“妈!您的腿有老毛病,冬天来了没得火烘是要发作的。”母亲年轻时,正赶上全国大炼钢铁,那时母亲用两个箩筐一头哥哥,一头姐姐挑着去淘铁沙,春去秋来,双脚长期泡在河水里,落下了风湿的毛病。
“这老毛病了,不碍事的。”母亲反而安慰哥哥。
哥哥又说:“妈!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啊!”
“再冷妈也不怕。儿啊!你就是妈的温暖。”母亲满怀深情地说。
哥哥只好不作声。过一会,哥哥还是坚持:“妈!那我到窑上去做夜工。”
母亲见劝不住哥哥,也就默认了。那时队里有个窑场,农闲时就烧砖瓦。每次出窑时,也有一些碎木炭,这种炭称“窑煤”。烧窑时要整日整夜不熄火地烧,做夜工最辛苦,但可以分到窑煤。
一天深夜,我被悉悉索索声惊醒。我睡眼朦胧地喊了一声:“妈妈!”
“哎,小才,乖,陪妹妹在家睡觉,我去看看你哥哥。”我睁一看,母亲正从锅里往碗里盛着什么,然后又用另一个碗盖上,用手巾一包一系,拎在手上,锁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我刚睡下没一会,只听外面有人大喊:“不好了,窑崩了!”
“崩窑是要出人命的。大成,我的儿,不会的,不会有事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母亲急得东抓一下,西抓一把,跟着夺门而出。
我穿上衣服,来到门口。夜,黑咕隆咚,寒风剌骨,我又缩了回来。
良久,母亲带着哥哥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哥哥平安无事。只听母亲语重心长地说:“还是不去的好,还是不去的好!儿呀,你就是妈心中的窑炉,只要儿女好,妈妈浑身都是暖乎乎的。”
过了几天,哥哥乐呵呵地挑着一担窑煤回来了,母亲接下哥哥的担子,热泪盈眶。这个冬天,雪下得很大很大,而我们全家人围着火炉,温暖如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