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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忙年 ——(山村之恋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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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15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昨夜,北风在屋顶上呼呼地叫了一夜。早晨,母亲打开木门,看见门前的小塘水面上结了薄薄的冰,一群鸭子站在冰面上摇摇晃晃,像要跌倒似的,它们是春天里开始放养的那群小鸭,在小塘里嬉戏着转眼就长大了。转头望望屋顶,灰色的瓦伦里又似乎多长了几棵瓦松,在寒风下不停的摇摆,显得特别的柔弱,好像自家的那么多孩子,因为衣衫单薄,在冬季里更加的显得瘦弱。又要过年了,母亲轻轻感叹着,总得为孩子们准备些什么。艰难的日子,过年对于母亲,是喜忧交织在一起的酸涩味道,无法判别。         
       一群孩子,挤在低矮瓦屋下一间屋子里,听着外面狼嚎似的风声,却心生喜悦。寒风后必有大雪,大雪冰封了村庄的山川与河流后,孩子们就可以放假在家里聚在一起玩耍,大的不需要去下地干活,或上山砍柴,小的不需要放猪、放牛,而最让孩子们兴奋的是大雪来访后,过年就近了,那是最令人向往的日子,有年饭、有红红的炭火、有大人慈爱的祝福……可恨每年的时光,总是那么的漫长,那是一个遥远的期待。
      腊月黄天,没有一个好晴天。母亲用感伤的语气埋怨着。彼时,她站在翻晒了很多天的山芋角前,心疼的捡出那些发霉了的山芋角,左看看,右摸摸,不忍拿去喂猪。这是母亲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年零食,前几天,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地窖里拿了一篮子的山芋出来,削皮、切片、煮成糊,再放进木托盆里按结实后成形,等冷了后,再切成片,然后切成条,摆放在竹筛里。希望有几天好晴天,晒干了留起来。过年时用铁沙炒了,又香又甜,孩子们的小嘴嚼着,脆蹦蹦的响,露出喜悦的笑脸。母亲看着,总免不了多一些伤感的喜悦。“穷有穷娇,富有富娇”,在很多饥不果腹的时候,母亲把我们搂在怀里,总是这样安慰着我们,安慰着她自己。
       贫困的岁月中,山芋是生活的维系。生产队里分配的几担山芋,堆放在厅堂里。母亲在煤油灯下择了一晚,大的没有破损的放到一边,明天晒晒后存放到地窖里,留着过冬和度过明年春天的饥荒。小的放到另一边,每餐在饭边蒸一圈,一个小孩发两个,拿在手上去上学,就不会想吃锅里的那些很少的白米饭了。白米饭必须留给姑姑、两个姐姐吃,因为她们每天都要像男人似的下地干活,否则,全家人连山芋也没得吃。还有那些被挖破了的山芋,特别是那些大大的,母亲捧在手里,总是爱抚而难舍。长的这么好的芋头,要是没破,就可以放进地窖留着以后慢慢吃了。然后,把它们轻轻地放进了篮子里。第二天就得把它们切成山芋片,晒干,留着。
       点点的雪花飘洒在山间狭小的天地里,寒冷的侵袭越来越难以抵御,年的味道在山村里慢慢地聚居和弥散。先是小心翼翼收藏了有限的农作物,计划着怎样用它们来度过漫长的冬日。小雪的季节里,雪不大,偶尔飘下几朵,是冰的使者,告诉大人们寒冬已至,嬉耍着孩子们对雪花飘舞的憧憬。零星的雪花飘过后,天地开始冻结,尤其是早晨,霜花总像雪一样的覆盖在草面上,只不过没有积雪那么的洁白。土地也被冰霜冻结,一场冬雨后,到处挂满了冰凌,屋檐、田头地角、山沟的石崖,各种形状的冰凌像晶融的玉石,孩子们经不住冰凌的诱惑,想着各种的办法,拿下一根放到手上。冰凌是那样的寒冻彻骨,很快将小手冻红,像秋天成熟的茄子。一会儿小手开始疼痛,但还是不舍丢弃,不停的将冰凌在两只小手中传递、更换,时不时地又将它放进嘴里,吸两口,伸伸舌头,吐出寒气。
      农活开始减少,大人们开始到离家远的大山上砍柴,准备过年。寒夜的山村很早就寂静无声,孩子们像冬眠的动物样,很早就被母亲哄上床睡觉,目的是剩下一餐的粮食。大人们也很早就进了被窝,因为寒冷、因为寂寞、更因为半夜就要起床。偶尔会有几声的犬吠,没有人会在意。不知谁家的公鸡开始报晓,低……低……低……唔,声音是那么的嘹亮。瞬间,鸡鸣声热闹了山村的夜。没有那家的公鸡会偷懒,也没有那家会没鸡鸣声。
        鸡叫头遍后就有人连忙起床,在村庄前放声高喊:“上大山砍柴的快起来哟……,一会要天光了!”然后,就能听到各家开门的吱呀声,还有匆匆的脚步声。二姐、三姐急忙地起床、穿衣,母亲批着棉袄,举着煤油灯替她们照亮,嘴里不停地叮嘱,要跟在大人后面,不要掉队了。要看脚下的路,不要摔倒了……我被吵醒,将头缩进被子里面,侧耳细听,一会儿就悄无声息了,姐姐和大人们一起在寂黑的夜里迈着匆忙的脚步,为了迎接年的到来,为了生存,走在冰冻的小路上……。
      年越来越近。队长打开了屋场前两口塘的缺口,在缺口上拉了网拦着。第一天,水无声地流淌,大人小孩都没在意。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两口塘的水只剩半塘了,于是塘边开始热闹起来,知道要分鱼过年了。队长将手靠在背后,沿塘岸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笑意。然后,指派几个小伙子跟着自己,到生产队的队址里,抬来了水车,拉了一捆的稻草垫在水车下,开始抽水。两个人一班,不需要队长指派,男人们争先恐后地上阵,水车吱呀呀地欢叫不停。小孩子在水车前跳来跳去,不想上学。队长摸摸孩子的头,上学去吧,等你们下午放学后,才下塘捉鱼。孩子们知道大人不会撒谎,背起书包上学去了,只是那一天总是不能集中会神。
      水渐渐被抽干,鱼儿在污泥中挣扎,时不时地泛出白色的肚皮。大人们站在塘边,眯眼看着水塘里鱼儿翻身或跃出水面,然后争论今年放养的鱼儿最大会有多重。太阳挂在了西边的山坳,孩子放学了,连书包也不送回家就飞奔到塘岸边。队长下令下塘捉鱼。一群人直奔而下,像比赛场地听到枪声一样的迅速,一家一个,不多不少。这是一直延续下来的规矩。无需多说,每个人会自觉地先在污泥里将放养的鲢鱼、胖头鱼、草鱼之类扔上岸,由队里的队长、会计等按人口统一分配。“公鱼”被抓完后,野鱼像鲫鱼、鲶鱼之类就任凭各家人的本事,抓了多少全归私有。所以,这时塘边格外的喧闹,捉鱼的人每抓了一条,会大声地呼喊着岸上等待的家人,岸上的人答应着,急急地跑着,生怕别人捡走了。普爷是个孤汉,每年捉鱼时都将两条裤腿用绳子扎经,每抓了一条鱼就放进自己的裤衩里,惹得有的人嘲笑,有的人同情。这一夜,鱼香味弥散了村庄,连狗儿、猫儿的叫声都稀少了不少。再过几日,各家的门楼里都挂出了腌制好的咸鱼,它们将是过年时最美的佳肴之一。
      猪的惨叫声让孩子们感觉到凄惶。劳力多的人家是余钱户,可以从容地杀年猪过年。杀猪是不让孩子们看到的,恐怕杀生和血光会给孩子带来灾祸。但孩子们在凄惶后会多一份期望,因为 不论谁家杀年猪,屋场里所有的人家都会沾上荤味,这家的女主人会在当晚烧一大锅猪血、猪肝、新鲜肉之类混在一起的肉汤,然后叫自家的孩子一家送一碗,所以每家都有了杀年猪过年的喜气。山村里互相馈赠的风俗是我儿时困惑,而长大后又特别感慨的事。过年、过节,做粑、包饺,树上的果实,甚或新鲜的蔬菜,宁可家里人不能偿到,也会先送给左邻右舍。当我不得不把自家的居所也一样按上防盗门和防盗窗,所谓的融入城市现代生活的潮流时,我的梦却常常回到那个曾经非常贫寒的村庄。
     雪花开始漫天的飞舞,银装素裹了山村。小年转眼就到了。母亲站到了村头眺望,希望雪地里有父亲归家的身影。
    “长工短工,二十四里满工”,母亲有很多的失落和牵挂,却从不抱怨。一群孩子围在身边。她收藏起所有的牵挂和期望,站在了土灶前。
    “快要过年了,做粑、熬糖、打豆腐……这些都是忙年,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大人忙年,小孩子在旁边不要乱讲话,要图吉利”母亲轻言细语地叮嘱着,在每年的没有佳肴的小年晚饭桌上,直到我们都已长大。
       姑姑是打豆腐的高手,从大锅里舀出的热腾腾的豆浆,倒进木质的“豆腐桶里”,然后,左手拿一个碗,里面装着白糊糊的东西,右手用三个手指沾惹碗里的东西,慢慢地撒向桶里,说是“点卤”。然后盖上桶盖,过一会就喊我们来吃“子豆腐”。孩子们各自从碗橱里拿出饭碗,围在桶的周围,用贪婪的目光扫视着木桶和姑姑手里的铁勺,焦急地等待姑姑掀开桶盖。白晃晃的“子豆腐”终于端在手上,虽然每个人都只有半小碗,但那浓浓的黄豆、石膏混为一起的香味诱人心脾,这一年一次的记忆和回味,是童年过年的期待之一。
       山芋糖锅巴是咋样的香甜美味,于我,一直只留有姐姐们赞美后而留下的遐想。熬糖的时间太漫长,以至于我每年都下决心等待糖熬成,想偿偿糖锅巴的味道,可总是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被姑姑塞进了被窝。腊月二十六或二十七,是熬糖的日子。用熬好了的山芋糖切些米糖、芝麻糖打发正月里家里或邻居家的客人,还要捏些糖粑,散给新年来家玩的小孩。吃早饭时,就看见土灶最大的那张锅里,挤过山芋渣的糖水在翻腾,一天的期望,不知扒到灶台山看了多少遍,总是没有看到过黏糊糊的山芋糖,用铁勺或菜刀偷偷地在锅边铲了一次又一次,一点锅粑也没有。母亲见了,微微地笑着,“还早呢,想吃得等到晚上”。我羞红了脸,因为想起母亲的教诲:小孩不能好吃懒做。
       二十八晚上要蒸粑,米粉发粑,年粑……姑姑在灶上,母亲在灶下。姑姑从房间的被窝里端出木桶,端上灶,打开盖子,望了望,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妹,今年的发粑发的真好,明年家里一定会万事顺利。”母亲深情地望了望站在灶边的一排孩子,“首先望孩子们个个都勃生勃长。母亲的心事都放在孩子们的心上,彼时,红红的炉火照亮了母亲的印堂。等到粑蒸熟了,也不能急着去拿来吃,首先得让大姐在每个粑上盖了花印,然后等母亲用碗装了几个到后门外,用恭敬的话语请祖人们先来品尝。祖人吃过后,母亲就开始分配送给左邻右舍,根据各家人口多少,至少保证一人一个,叫姐姐们分别去送,还叮嘱她们要说些礼貌的话。闻着香喷喷的味道,虽然垂涎欲滴,但还是会等到姑姑和母亲允许后才会动手。
      父亲终于回到了家,在除夕的前天傍晚,撑一把乌黄色的桐油雨伞,身上积满了白色的雪花。姑姑将几块腌好了的腊肉和几条腊鱼吊在楼枕下,告慰父亲家里过年的准备已做好。父亲在离家三十多里地的学校教书,是我眼中熟悉而陌生的客人。父亲坐在客厅的桌旁,母亲沏了热茶,姑姑端来了热水。稍作休息后,父亲很恭敬的将带回来的薪水如数交给姑姑。因为年年都是缺钱户,很快钱就转交给了生产队里的会计。
     年终于真正的到来了,很早母亲就喊我们起床,姐姐们打扫居室,我们帮父亲牵纸、折叠、送春联,一个屋场的春联差不多都是父亲亲手所写,各家的主人送红纸来的时候,总是满脸的敬意,叫父亲为“先生”,母亲和姑姑一天都呆在厨房里,认真准备年夜饭。
     天终于黑了,除夕夜是一年的结束,更是新一年的开始。煤油灯格外的明亮,那是父亲亲手擦亮了灯罩;客厅里是寒冬里最暖和的时候,因为母亲用栗炭烧了红红的火盆;桌上拜了姑姑亲手烹调的饭菜,虽然不是什么美味佳肴,但溢出着浓浓的年的味道。一家人终于能温馨而安静地坐在一起,大人们给小孩说些祝福和激励的话,那么的慈祥和温暖;小孩子们恭敬地祝愿长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那么的尊敬和虔诚。
      风雪阻挡不了孩子们嬉戏的脚步,各样的灯笼拿在男孩子们的手中,在并不遥远的年代里,男女的待遇还是有差别的。众多的孩子们摆成长长的龙,游走在村庄的天地里,这一夜可以通宵达旦,无拘无束。“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剁年肉;二十七,发粑吃;二十八,煮腊鸭;二十九,家家有;三十夜,喝习酒。”“初一不出门;初二拜家庭;初三拜母舅;初四上外母家门”……关于年的歌谣在孩子们的嘴里,轮流地喊唱着,在雪的晶莹和灯的红晕中,掩映出许多稚嫩、快乐、笑意飞扬的面孔。
      年年的岁月碾过了人生的时光,岁岁的生活改变了村庄往昔的很多的习俗。流传很久的歌谣或许不再传唱。可生活的过去,不会遗忘。雪花飘舞的季节里,我又想起了我的村庄!        



     
发表于 2015-2-15 10:16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越来越好了,真情、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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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15 11:18 | 显示全部楼层
儿时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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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15 11:50 | 显示全部楼层
商品经济浪潮下人们的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选择也越来越多,年味却越来越淡。
过年,这个充满几千年农耕文化历史烙印的传统节日仿佛在悠悠岁月长河里,告诉你我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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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15 12:13 | 显示全部楼层
农村的传统习俗描写很细腻,年味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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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15 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怀念那从前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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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2-16 11:37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红楼主 发表于 2015-2-15 10:16
写的越来越好了,真情、细腻。

谢谢您的赐评和鼓励。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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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2-16 11:38 | 显示全部楼层

是的,儿时的记忆是那么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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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17 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亲切的文字,可触摸的感动,问好幽兰!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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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2-17 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小鱼 发表于 2015-2-15 11:50
商品经济浪潮下人们的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选择也越来越多,年味却越来越淡。
过年,这个充满几千年农耕文 ...

谢谢提读与点评。千年传承的文化,情深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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