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些旧日同事
那年，我在一个叫阳牌的乡村小学任教。
这是一所规模不大的学校，一百二、三十个学生，七、八个老师。学校是个四合院子，四合院有三方是建筑，一方是围墙。院子里有两个花坛，花坛里种了各种花草。院子里靠围墙那方栽着柏树和香樟，校园里面花红树绿，环境优美。院子外面是个宽阔的操场。
教一年级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他为人和蔼，对学生也笑眯眯的。那时，他还是一个民师。常年穿着一身中山装，上学来背一个黑色的大包，包里装着一大摞学生作业。放学了，要回家做农活，没改完的作业就装在包里带回家等夜里批改。来到学校，从包里将作业本和笔一一摸出来，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个黄烟筒，吸一阵烟后，戴上眼镜伏在桌上忙起来。记得那个时候，老师们一起喜欢谈论时事，抨击时弊，可他很少搭话，一门心思批改作业、做自己的事情。上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了，他便拿着语文书、一个粉笔盒、一根教鞭去了教室。别的老师上自习时，在教室里转转，在门口望望，让学生自个儿朗读课文。他不，他要守在教室里面，等下课铃声响了，才跟在学生后面走出来。他教学一直认真负责，就是上音乐课也不马虎，用那苍老的声音带学生唱“红太阳，白云彩，妈妈洗衣我也来”之类的儿歌。声音高亢有力，好远都能听到。中午，他很少休息。周围常常围满了学生，他一边批改，一边指导学生改错。惹得好几个老师对他抗议，“哎呀，你不休息，还影响我们都休息不好。”他听了只好抱歉地笑笑。用手抓抓头，“不合适了。”
只是，生活的重担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当民师报酬低，家里老婆精神上有点问题，嘴里常常不干不净地骂人，不是骂家里人就是骂村子里的邻居，很多时候惹得他好难堪；大儿子人老实，三十多岁还没处上对象。他虽然时常托人帮忙替儿子物色介绍对象，但总是没有效果。小儿子大学毕业分在常州上班，这多少给了他一份安慰。他批改好作业，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抽闷烟。偶尔，跟同事谈起家里的处境，一脸的忧郁，一脸的凝重。但是，再大的压力也没有影响到教学工作。为了生活，他几乎每天天刚亮就起来，去田里地里忙活。为了工作，他日复一日，背着大包来学校，认真地上每一节课。
另一个同事，我们叫他“朋老”。倒不是他姓朋，他姓名的后一个字是“朋”字，我们大家便这样称呼他。朋老常常第一个到校，到校了马上用电壶烧水，接着打扫办公室。等我们都到校了，水开了，办公室里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教科书、本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朋老是个勤快人，那时学校还是瓦房，哪间屋子里漏雨了，朋老不需校长吩咐，不声不响，便去邻近的老乡家里借来一架木梯子，拿着几块瓦，自己爬上屋顶，翻盖好漏雨的地方。有时学校加餐蒸粉蒸肉，朋老乐颠颠的跑去帮厨，挽起衣袖切肉。接着，跑路买酱油、买蒸肉粉，忙得不亦乐乎。朋老性格随和，大伙儿一起常常拿朋老开玩笑。朋老伏在桌子上打盹，有人推推他，“喂，朋老，不舒服？那我帮你叫兽医去？”，朋老抬起头，虎着脸，瞪圆了眼睛，龇牙咧嘴，举起办公桌上教鞭，做打人状，接着又“扑哧”一声笑起来。朋老坐在那里发呆，有人打趣，“想什么呢？想相好的吧？”朋老依旧瞪圆双眼，回他，“想你个头哇。”大家爱开他玩笑，从没见他动过气，争过嘴。朋老写出的字端正、好看，校长就把公路边墙上写标语的活儿交给他做。那个年头，学校担负扫除文盲的任务，有时为造声势，除了开会，再就是写标语了。于是，墙上那些“治穷先治愚，脱贫先脱盲”之类的大红标语，就出自朋老之手。学校里面的校规校训，宣传栏上的书写，都是朋老利用空余时间完成的。校长吩咐他，他乐呵呵去做，从没见他讲过价钱。
在教学上，朋老规规矩矩地备课、批改。只是，一来，他不是师范毕业，水平有限；二来，上课管不好纪律，教室里总有些闹哄哄的，吵得过火了，只听教室里也高声吼叫一下，或是用教鞭重重地在讲桌上拍一下，安静不了多长时间，过会又有人小声讲话了。有时，朋老生气了，走到吵闹的学生旁边，高高举起教鞭，盯着那个学生，接着，又轻轻把教鞭放了下来。这样一来，朋老吃力不讨好，教学成绩不尽如人意。为此，许多家长不甚满意，经常有家长找校长要求换老师。校长除了解释，再就是找朋老反馈情况，跟朋老谈心。这时候的朋老也一脸严肃，心里打定主意，想对学生严厉些，但事后收效总是不大。
我的这些同事，太过于平凡了，但就是这些平凡的人，撑起了乡村教育的一片天。那几年在那所学校就读的学生，后来也有不少考上了大学，其中一些居然进了东南、同济那些名校。
现在，有的同事已经退休很多年了，我也早调到了别的学校。有时记起他们来，记起在一起工作的那些时光，总觉得温馨、让人回味。但愿那些老同事们在生命的余年里，颐养天年，健康快乐地过好每一天。
| 
狗仔卡
发表于 2015-1-15 08:58
QQ好友和群 
QQ空间 
腾讯微博 
腾讯朋友 
提升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
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