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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命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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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09: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命  运  树
                                                
                                                                  悟红楼主
                  
                      据周易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树,只是不知道树的形状。
                                                                      ——作者题记
   
     那年,我碰到一对特殊的夫妻,我很有兴趣说说他们的故事。
     有一天早晨,是新雨后吧。我因为打牌熬了夜,正在门口刷牙。嘟嘟嘟——一个中年男子骑着摩托停在办公室门口,车后载着一妇女。男人把女人扶下车,那个问这问那的恩爱劲,好像是刚刚恋爱的年轻人。这对中年人大概是来领结婚证的。我示意他们在办公室坐。张紫月还没有来上班,自从我当了主任后,就叫她办理结婚登记业务。我则负责办理离婚。一个是看人进围城,一个是看人出围城,都是体现婚姻自由精神。一部婚姻法体现了国家的文明程度。 我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就办了几件离婚案。 我知道离婚不容易,能办的就快办。我父亲和母亲吵了一辈子架,离了一辈子婚,终究没有离成,就是没有碰到像我这样的好人给断案。想想我那时的权真大,既是律师,又是审判员,我说离就可以离,我说不准离,就是打断腿都莫想离。
    其实男人和女人是不是真的离,我看几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女人对男人死了心,你从女人的眼里能分辨出来。那眼神是冰冷的,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射出的幽暗的光。连怨恨也没有,语言也成了多余。一般情况是,男人女人坐在我面前的板凳上,各说各的,没个统一的曲调,我也懒得听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只看双方的表情和眼神,然后判断这个婚姻是不是死亡了。如果确信是死亡婚姻了,我就故意反对地说,离婚不是儿戏,都这么大的人了,生儿育女的,不替自己也要提伢几想想;还要替双方的家庭想想。他们能答应吗?见我说这话,男人女人反而结成统一战线,说都考虑好了,没有什么考虑的了,同志,给我们离吧。我摇摇头,坚决赶他们回去。这是老主任教我的办事程序,显得对于婚姻的慎重。过两天,如果他们又来离,我一般会很快给他们办理离婚手续。也就填个离婚纸,盖上印,简单得很,要不了几分钟。也有一些夫妻是一时赌气,跑来离婚,我劝说一阵,特别是把男方臭骂一顿,女人就很快消了气,再骂的话,她还出来维护男人。我一笑,说,我还有别的事,你们回去,不要再提离婚的事了。还有一种,一方要离,一方死都不同意,我直接告诉他们去法院。我碰到的离婚人大致是这么几类。
    那年月骑摩托车的极少,这油光逞亮的幸福250牌摩托恐怕要好几千元。看来这中年男人是个万元户,有钱人,老板。我就想知道这男的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们干部这么穷,他却这样富。那女人也有四十多,不漂亮,但五官端正,衣服也极考究,穿着蓝底镶花的旗袍,胸部高耸。她是张麻雀嘴,两人坐在长椅上,那女人说话不歇落。哥,你怎么穿了这件老实巴交的衣服呢?哥,你这裤子上糊了泥巴,我给你擦擦。原来,这妇人叫男人叫哥,我把满嘴的牙膏沫喷到地上,喉咙里还是忍不住笑。牙膏泡盖住一群蚂蚁,看见它们像遭遇海啸一样在挣扎。我在脑海里开始构思他们的恋爱史,可能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男方由于家贫一直娶不起心上人,如今命运树开花了,时来运转,人到中年,突然爆发,心上人也奇迹般的回来了,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
    世上最奇怪的树,是命运树,有人顺顺利利到老,有人坎坎坷坷到老,有人却长到侧枝上,无论怎么费劲,终是白搭,有人硬是长到死芽上,说不行就不行了......这对人还算幸运儿,只是稍微坎坷一段吧。
  “是领证的吧?”洗完脸,我问。
  “是哦。”男的递给我一根烟。我叫他们等着,张秘书还没有来。
  “不急,不急。”那男的只是一个劲散烟。许多干部都拢过来吃烟。连戒烟的小余也摸过来,趁闹哄接一支。
  “你不是戒烟吗?”有人说。
  “喜烟,吃一支。”小余不好意思地说。
  “他是自己买就戒,别人散就不戒。”
   众人都吃了那中年人几支烟了,也知道他姓胡,再吃就不好意思了,都说,不早了,小张也该来了。老胡说,不急不急。可是等了会,老胡再散烟,都不好意思接,老胡已经撤了两包。有人说,何主任,你催下小张,老胡等的不是一会了。一边说着,一边散去。我给两人一人泡一杯茶,自己泡杯牛奶当早餐。吃完早餐,我就在办公室里练打字,那时镇里买了台打字机,虽然是铅字模排版,可比刻钢板强多了。我天天练,我把常用字都取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右手轻轻一按,小锤就敲铅字字桩,蒙在字桩上的蜡纸就刻上了铅字迹。道理相当于刻钢板,但比刻字快,字也是宋体,跟印刷一样漂亮。我就迷上了这个。一会我出来小解,张紫月来了,两个眼睛像红桃,肯定是哭过。我小心地指指那对中年人。张紫月点点头,振作精神,就进了办公室。很快出来对我说,是你的事。见我不解,拍了我的手道:离婚的。我这人年纪不大,修炼的很稳重。对张紫月说,你去洗把脸。进了办公室。
    那中年妇女见我就说,我们是来离婚的。老胡则不好意思地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他有颗金牙,给我很深的印象。他的情绪被我敏感地捕捉到了。我想这两人肯定有些蹊跷。我一边给他们加上开水,一边抽出一根烟,想想给了老胡,自己也点上一枝。我做好了细细倾听的准备。我只要来一句,为么事要离婚呢?来人就要从万丈发脉谈起。可是这老胡抽了大半枝烟,仍然不开口。他老婆在旁边催道,哥,讲哦,在家说的好好的。怎么不讲啦?那男人的眼睛突然红了,开口说,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我老婆。我并不吃惊,这是男人惯常的表现。我知道这个男人可能出轨了。
    原来,老胡是个煤窑的老板。这几年靠着改革开放的政策,赚了几个钱。无奈是口袋越鼓,老胡的烦恼越大。她老婆心知肚明,这个老妖又动了凡心。女人因为不能生育,对老胡充满了愧疚。她不能眼看着老胡创下的产业后继无人。有天夜里,老胡一把大手伸到她的档里,她用力挣脱。对老胡说,别做无用功了,你再去找个女人生个伢子吧。老胡骂道,倔嘴兜,你就会说这个。老婆扑簌簌地下泪,哥,我这次说的是真个。老胡不听,一个身子山一样压过来,女人也就屈从了。当两个赤裸裸的身体火烧火燎的扭缠在一起时,女人又想用力推开男人。她对自己的想法是像石头一样的坚决了。
    过了几天,女人领回来一个白白嫩嫩的妹子,说是山里的妹子,被山泉水滋养的像一朵粉粉的喇叭花。他问为什么要领个女伢回家。老婆说,家里需要一个帮手浆呀洗的,还要烧饭,她自己老了干不动了。他听惯了老婆的,就没有说什么。女伢才十九岁,像丝毛狗一样对老婆的话百依百顺。过了一段时日,全家都离不开她了。
他家新盖了两层楼房,夫妻两人住楼上,小保姆住楼下。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男人看保姆,眼睛里开始带电,后来是烈火在血管里奔突。一日不见,心里老大不痛快。他自己是过来人,隐隐知道不好,也感到几分恐惧。小保姆一口一个伯,舒服如六月喝雪水,终于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小保姆蜷缩在了老胡的怀里,那少女的娇喘气息唤起了早已疲惫的男人的温情和雄风。在一千种温柔和一万种蜜意里,老胡和小保姆完成了合二为一。那时候,老胡的女人去了娘家。
    有了第一次,就想方设法要弄二次,之后就一发不可收。先是瞒着他老婆,后来是瞒着夜晚的猫,再后来是瞒着白天的狗,最后是瞒着自己。他经常半夜起床,听到老婆熟睡的声音,轻手轻脚下楼来。越想不出声,偏偏碰出声音来。未下楼就听到小保姆的窃笑声。他蹑手蹑脚摸到她的床前,以手盖住她的嘴,别笑,别笑,小祖宗呃--。小祖宗早已把她抱紧,喉咙里发出饥饿的叫。这次任凭小保姆如何的叫,他咬紧牙关不动摇,两个耳朵竖起,听着楼上的动静。楼上的灯亮了,又熄了。不一会,又亮了,听得见她老婆轻轻的咳嗽。他的心收紧了,推开小保姆的手,小保姆颤颤地叫了声,伯,你......
    老胡从那晚忽然清醒了,内疚的心像条蟒蛇缠着,一连几天不敢看老婆的脸。但老婆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感到有些压抑着的凉意。小保姆也变得规矩了,看老胡的眼神好像千里之外的迷茫,这时候老胡心里某个柔软的部位被轰的击了一下,声音大得他的耳朵鸣叫起来。如果不是小保姆的肚子鼓起来了,生活本来可以恢复往日的平静。
    有一天吃早饭时,他老婆忽然盯住了小保姆的挺起的肚子,
  “你是不是有了?”
  “什么有了?”
  “你的好事来没有?”
  “早停了,停了好几个月了。”
  “那就是有了。”
  “哥啊,你有儿子了!”
   老婆几乎是喊着,带着悲壮的欢笑。他也莫名其妙的有些高兴,有些男人的胜利的情绪在周身游击。但意识清醒时,他又陷入了痛苦和惶恐之中,两个女人,究竟怎么摆布呢。以前可以自欺欺人地过,现在再也无法回避了。
    晚上他老婆赶他下楼,令他更加惶恐。下楼后,小保姆变得更加平静,更加小鸟般的依偎在他怀里撒娇。老胡彻底被两个女人击倒了,变得没有了任何主意。日子就这样过着,小保姆的肚子已经成为了一面旗帜,在老胡的楼房上飘着,预示着这里的一切早晚会被她收入囊中。在人们的闲言碎语里,他老婆决定了离婚。他一开始是不同意,几十年的夫妻离么婚哦?但老婆的态度如铁一样坚硬。“我离婚不离家”。当听到这话时,老胡感到温暖,竟然流下眼泪。
    我听着老胡的叙述,陷入了沉思。生活在两个中年人面前竟然成了这个样子,谁对谁错,谁又说得清楚呢。我调动所有的知识,也无法评判这桩婚姻的悲剧性,或者是喜剧性?但按照程序,我没有立即办理。我叫他们回去再考虑考虑。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回来离婚的。
    究竟哪天来,我不知道。老胡和他老婆的形象整天都在我脑子里晃悠。如果要劝,我不知从何下手?
为了驱赶脑中的老胡,我练打字练到深夜,曾书记和武人大他们打麻将散场了,一边在院里哗哗的小便,一边说小何真发狠,还在打字。小何,该困醒啰,明朝还要下乡。曾书记大声说。我答道:好的,一会就困,书记。书记带党政办主任下乡的机会很少,一定有重要事。我便洗洗睡下了。
    第二天,我把自行车推出房间,准备跟曾书记下乡。我想老胡最好今天莫来,来了,我不在,多沮丧。我也想把这事跟书记汇报一下,我就不下乡了。可是看到曾书记满脸的皱纹和大口的烟,觉得书记带我一定是大事,也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就没有做声。书记一声喊,一行人都上车奔枫树坪去了。曾书记说是去动村班子,前后要好几天时间。
   晚上回来,已经是星星的世界。我刚开门进屋一会,小余就来了,说,老胡今天又来了,等你等了一天。哦,我的预感灵验了。说什么没有?小余说,没有。看来是有急事。张紫月陪他老婆谈了一上午。谈的泪流满面。挨黑才走。我发根烟给小余,他摆摆手,今天吃多很了,老胡一根接一根的散,散了好几包。我笑道,你还戒不。他说,当然戒。从现在开始一根不吃。
   我就只点了自己一根烟,望着昏黄的电灯光,驱赶无名的烦躁。小余也焉焉的走了。
   老胡夫妻两人来了多次,有天碰到我。我给他们裁了离婚证。
   过了两年,老胡的老婆却死了。
                                                                       
                                                                           7月31日于太湖悟红楼

     
发表于 2014-12-1 09: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唉!女人……中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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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0:45 | 显示全部楼层
虔诚拜读!版主的文字带着丰富的感情,细腻而隽永,一个平淡的故事看得让人荡人心魄,心思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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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1: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眼泪都下来了……这个男人,怎么值得这个女人如此深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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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1:56 | 显示全部楼层
平铺直叙的故事,却能让人掩卷沉思,五味杂陈,感慨嗟叹。白描手法的文字,很有味道。题目命运树很形象含蓄,让人想到很多,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道德、法律……楼主真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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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何主席写人物,简明、流畅、传神,语言风趣。学习了。老胡老婆的形象有个性,但她的命运令人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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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6:56 | 显示全部楼层

唉。这时间要是能向后拉个20年,放到现在不叫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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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牙膏泡盖住一群蚂蚁,看见它们像遭遇海啸一样在挣扎。..."特别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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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22:30 | 显示全部楼层
“世上最奇怪的树,是命运树,有人顺顺利利到老,有人坎坎坷坷到老,有人却长到侧枝上,无论怎么费劲,终是白搭,有人硬是长到死芽上,说不行就不行了......”好有深度的句子!
来无趣地仿写一个乐乐:世界上最奇怪的病,是癌,有人顺顺利利到老,有人坎坎坷坷到老,有的癌发现在早期,无论怎么费劲,终还是白搭,有的癌发现在晚期,说不行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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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2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笑飙了男人的女人的奢望“男人惹天下女子爱而不爱,就爱她一人”这位女子反人性的自信最后让自己一点点撕碎。。
悲哀了男人的《庄周试妻》。。。
一夫一妻是现代文明的产物,尽情享受被保护的爱才是美好!
拜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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