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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美达摄影 于 2014-8-14 22:39 编辑
岳西店前街边龚家花屋，那幢青砖黑瓦、连堂古宅的石条门框上贴着一条横幅，上有端端正正的斗笔大字“太岳县旧址”。许多人对这里曾是人民政府的旧址却闻所未闻。这段历史被许多人忘了，这段历史也被更多人缅怀……
屈指算来，今年正是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60周年，此文是对历史的感悟也是纪念。
或许和众多的下里巴人一样，读史喜欢读野史，听书喜欢听古书，连那些虚无缥渺的洪荒逸事、涂脂抹粉的帝王将相故事，只要搞笑逗趣就不厌其烦。然而面对正儿八经的历史记载，尤其是对解放战争史却很少关注，以至于我在宏大的历史画卷面前显得苍白而渺小、孤陋而寡闻，竟然对举世闻名的刘邓大军逐鹿中原挺进大别山的军事史实也是最近两年因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得以深入了解。
2006年盛夏，我因事而到岳西店前一趟。那里曾是我从少年到中年生活劳动过的地方，是我曾著文《小街》所记述过的地方。那次回去，我发现在我当年插过队劳动的街边龚家花屋，那幢青砖黑瓦、连堂古宅的石条门框上贴着一条横幅，上有端端正正的斗笔大字“太岳县旧址”。我很惊奇，因为当年我们下乡知青曾在这高大灰暗的旧宅上堂间里办过扫盲夜校，在摇晃的小油灯下我们教当地农民识字，在那宽大的安有仓柜的下堂间我们喊着名号、拨着算盘、盯着秤杆斤斤计较地分过口粮，而对这里曾是人民政府的旧址却闻所未闻……
这也难怪，那个年代由于高层的路线斗争导致因人废史，尤其是反复的批邓更让人们谈虎色变，而这“太岳县政府”却正是刘邓大军进山后在店前的产物。何况这旧宅的主人还是富农，属于不准乱说乱动的“四类分子”呢！没有人张扬此事当属情有可原。可能在“批邓”正热的上世纪70年代初，现任店前商会会长、一个国民党少将的儿子简会兰，那时还是个中学生的他，曾就此问过当时的历史老师，老师也支吾其词没能正面回答。后来所见旧址门牌上的横标，正是他和店前宣传委员吴锡斋针对人们淡忘历史的义愤所为。
翻开史书，可从满纸硝烟中看到刘邓大军当年挺进大别山的来龙去脉：1947年7月23日主席手书的中央军委电文稿指示刘邓大军“占领大别山为中心的数十县，肃清民团，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吸引敌人向我进攻打运动战”。后来邓小平回忆说：“毛主席打了个秘密的电报给刘邓，写的是陕北‘甚为困难’。当时我们二话没说，立即复电，半个月后行动，跃进到敌人后方去直出大别山。实际上不到10天，就开始行动。（《邓小平在中原》）刘邓大军日夜兼程，边走边打，突破敌人的围追堵截，于1947年8月7日完成了千里挺进大别山的壮举，当年9月底就解放县城23座，歼敌正规军6000余人、地方团队800余人，在霍山、岳西、六安、太湖等县建立了7个民主县政权，（《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战史》）在刘邓大军主力部队配合下，各民主政府工作队组织农民斗争恶霸地主和反动分子，开仓济贫，大大激发了山区贫苦百姓的革命热情。进山后一个月，民主政府就由17个增加到33个，还普遍建立区、乡政府和农会，发展了地方武装。中原局为适应根据地发展，依据地理现状，把大别山分为鄂豫、皖西两大区，成立了区党委、行署和军区，统一领导大别山区各县委县政府的工作。
“1947年11月中旬，皖西区党委、行署、军区在安徽省岳西县成立”（《邓小平在中原》），接着，因斗争需要，1948年元月，皖西区委决定划出乐西县店前河、冶溪、白帽、河图、古坊，太湖的弥陀寺、薛义河、南斗冲，英山县的杨柳湾、陶家河等地新建太岳县，辖6区约10万人口。
刘邓大军在大别山站稳了脚跟，实现了中央军委和毛泽东主席所期望的“最好前途”。1947年12月25日毛泽东主席在中共中央陕北米脂杨家沟会议上指出：“中国人民的革命战争现在已经达到了一个转折点。”并强调说：“我在大别山各兵团没有站住脚，我不敢开这个会，我也不敢讲这个话，不敢讲伟大的转折点，蒋介石可以打倒。”（《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
然而蒋家王朝是不甘心被打倒的。
1947年10月初，国民党反动武装力量就加紧了对大别山的反攻、“围剿”。仅在岳西，伪党政警宪就在国民党整编二十五师的羽翼下，重建武装。县长班竹在九江参加了白崇禧召开的九省“剿匪”联席会议后立即组建了还乡团，拉起一支近400人的常备自卫队。国民党中央政府视岳西为“匪患”特重县，由国防部直接增拨岳西反动武装步枪100支、手榴弹4000枚。一时间腥风血雨，仅在两年的时间，全县先后惨遭杀害的革命群众和县区乡南下干部523人（《岳西县文史》第三辑）。
面对敌人的疯狂报复，皖西区委发出了“集中足够力量，横扫山区残匪，坚决保卫人民的胜利果实”的号召。太岳县300余人的部队在县委书记李景堂的率领下迂回在店前、白帽、溪河、南庄一带，有力地打击了汪汉初、汪挽澜、赵金山、聂家奎等地方反动武装组织。时任太岳游击大队队长的南下老战士陈九仁在回忆文章中写到：1948年7月，在店前反击敌二十五师偷袭太岳县政府的战斗打得十分激烈，敌军和地方自卫队从河东百里墩三面向我包抄。当时他仅带四五十个战士一边掩护县政府转移，一边迎头痛击敌人。那一仗游击队和县政府打散了，县委书记李景堂带着警卫员刘加坤突围后在群众的掩护下藏在一个山洞里坚持了20多天，直到与部队会合，太岳县政府才开始了正常工作。
在那黎明前的战斗岁月里，太岳县政府经常遭遇国民党地方武装的“围剿”和偷袭，县武装大队为了县政府的安全，时时刻刻警惕着敌人的动静。据退休老同志程家良回忆，当年太岳县政府的武工队员大多是刘邓大军的南下干部，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灵活机智、骁勇善战。那时他才十一二岁，喜欢跟在那些战士后面玩，其中一个姓方的大个子常常变魔术逗他，他纳闷这人真有神本事。一次方大个约他一起去马玉凹，说是买猪娃，走到半路竟碰上了当地土顽自卫队长程小庆。程小庆和程家良是叔侄关系，见面自然要打声招呼，可是对面相不熟的方大个子，程小庆不禁上下打量，起了疑心。没等程小庆发话，方大个子竟用流利地道的岳西方言主动与那匪首搭话，说是让家良带路去马玉坳买猪娃，听口音程小庆疑心顿去，还好心地劝他不要去马玉坳，说是“大兵”（当地对国军的统称）集合在那，已经快到店前河了，要打仗，危险。方大个子故作慌张道声多谢，就拉着程家良在山沟里一路小跑返回驻地并通知县政府机关迅速转移。敌正规军的一次大“围剿”落空了。
解放后出任岳西县统战部部长的南下干部闻济中曾撰文回忆他在太岳县反“围剿”斗争中的一个故事：1948年春夏之交，一次国民党军队好几百人经太湖过杨胜嘴一路风尘赶往店前，当时，在店前下街正帮人切黄烟的一个烟匠发现了敌人的队伍，立即挟着烟刀往太岳县政府方向边跑边用方言大喊：“大兵来喽——”，喊声惊动了正在大屋里准备吃饭的工作队，大家立即收拾了文件往屋后的山里转移，慌乱之中不知谁的一枚手雷掉了下来竟嗤嗤地冒起烟来。这时已冲上后山的一个战士说声“不好”就返身夺门进屋，一脚将手雷踢出门外。“轰”的一声巨响，老百姓一个没伤却招来了大批的“国军”包围。幸好后山有一片茂密树林，绿浪翻滚，深不可测，扑空的“大兵”们面面相觑，不敢贸然搜山，只好朝山上树林里乱枪一通，草草收兵。
那时因刘邓主力为完成威逼南京、牵制江淮之敌的任务，奉命北撤。敌人乘虚而入，对新生政权疯狂反扑。在各地刚刚成立的各区政权遭到严重破坏，太岳县政府也成了“提篮政府”，今天搬到这，明天搬到那。虽然没有一个稳定的地盘，但在国共“围剿”与反“围剿”的拉锯战中能不能能坚持地方民主政权，就是刘邓在大别山能不能站稳脚跟的标志。尽管在残酷纷争的战火中县政府东搬西挪，好在当年政府机关除了公文公章和少许武装就什么也没有了，轻装上阵，能退能进。敌人一来，工作人员把文件公章往提篮里一塞拎起就转移，敌人一走又回到住所摆上方案开始工作。那时有个民谣：“大兵来了上山崖，大兵去了我又来，司空青山永不倒，人民政权万万年。”
今年7月，我又往店前河去了一趟。去年门头上的横批被一方镌有红色楷书“太岳县旧址”的石碑所代替。想来所以得到多方认同，这与当年太岳县政府首先驻址为龚家花屋并得到群众支持相对稳定有很大的关系。
1947年11月成立太岳县，1948年元月太岳县政府书记李景堂、县长王文焕一行10余人就考察了特产丰富的山区小盆地店前河，决定把政府机关设在一个开明进步的小业主程季良家。程经营铁锅铸造，家道殷实，远近有名。他家老宅颇有皖南徽派风格：青砖灰瓦，马头翘首，上下连堂；前有大门正对司空山，千亩田畦，一马平川；后有退路，座山冈林深草长，一条山径连着更为深邃的莽莽群山。
这次我进山，专程拜访了当年太岳县政府的“老房东”，当然，过去那位程季良老先生早已作古，我能有幸看望的是当年嫁到程家时年方二十、如今已是八旬老妪的王庆林老人。依我爱人与其辈分所系，我还应该叫她大姐呢！老大姐也是高高大大的，逢人一脸笑，只是前不久摔了一跤，一只脚骨折了，住院治疗很长时间刚刚出院。我去她家时她正坐在床沿上自怨自艾，但听说我这次来是专门采访太岳县政府的事，她一下来了精神。尽管老人的回忆断断续续，有些往事她已讲得不甚明白，但李景堂书记、王文焕县长，还有区委干部史宗德、工作组组长魏林，甚至第一次到她家商量借房子的武工队长赵新民她都能一一记得。她说当年她年轻，初见那么多解放军住到她家里感到很新奇。每天她都要帮助料理伤员，半夜三更起来给夜里值勤的战士开门关门更是常事。
县委和县政府办公室就设在她家西厢一个小屋。我推开那间房门，只见低矮的楼板压在不足10平方米的一间小屋上，里面一张古朴发黑的条桌和一把颜色已呈灰色的拼花靠背椅，其余什么也没有了。当年县委、县政府领导常在小油灯下开会、办公到深夜，一扇木窗将淡淡的灯光投射到屋外一方小小的天井中。
就这样的“提篮政府”却深得老百姓的拥戴，连老房东程季良后来也放下手上的生意在店前街开了一个酒店，一边酿酒一边为县政府和武工队搜集情报。一次太岳县政府准备在龚家花屋开会，店前土顽自卫队聂家奎准备夜袭花屋，程季良得知情报立即通知了县政府，聂家奎凶神恶煞地带着百把人，借着夜色攻进大屋却扑了个空。聂怀疑是王庆林丈夫程明庆告发的，将程明庆打得右手骨折，落下了终生残疾，聂还扬言要烧程家的房子，一次抢走棉被近20床。从此，王庆林更加仇恨地痞土顽反动派，不顾个人安危，顶着“痛匪”、“窝匪”的威胁，一心向着共产党，为太岳县政府做了很多事。有时县政府情急撤退来不及转移的军饷、布匹，她都帮着埋在自家的房前屋后的菜地里，等县大队回来她又分文不少地交给县政府。
当庆林大姐一脸骄傲地说着这些鲜为人知的往事时，他儿子程学义一边播话说：“要是菜地赶里还能挖出一袋光洋来就好了。”我笑他财迷，他却抬头看看黑糊糊的旧宅屋顶低声地自言自语：“有点钱也好，把这老屋修修，保存下去啊！”
我再无言。
是啊！这幢具有如此辉煌革命史迹的皖西民居，在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六十周年的今天，除了这次看到旧宅门前竖了一方县政府立的石碑外，老宅依旧是老宅，破墙依旧的破墙，那已腐朽开裂的堂屋檐板，不知哪天就会突然断裂。
我坐在有些阴凉的厢房过道里，看着几只小鸡在廊沿那略显湿润的地面上啄着小虫，叽叽的叫声给偌大的老宅带来一些生机；沿着天井四周，数尺长尺余宽的青石条上布满青苔，斑驳的砖墙在屋檐阴影的笼罩下一片灰暗，木椽已被岁月染黑，木门框已被虫蛀斑斑点点，推起来咿呀作响；木色已成一片灰白的梁柱顽强地支撑着风雨飘摇中的老宅，无声地诉说着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这段历史被许多人忘了，这段历史也被更多人缅怀。
翻看着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的历史照片，那些挎着背包扛着枪的战士的身影虽然模糊，却依旧显得身手矫健、风华正茂。我知道这些战士绝大多数已不在人世了，仅太岳县政府的区工作组组长先后就牺牲不少，如山西武安人白晟、河北邢台人吴其中、任忠魁、刘虎生，还有郭庆堂，袁组长，甚至不少烈士至今连姓名也没有留下。店前中学背后的青山半腰里一座古都的烈士纪念碑默默地陪伴着长眠于此的英魂。据说，当年因群众保护幸免于难的太岳县政府干部李景堂、史中德、魏林、闻济中等人解放后都曾返回店前再次踏上浸润着战友热血的红色土地，看望当年亲如一家的王庆林。还有一位西安的离休干部余其龙来信说起他当年在“以岳西为中心成立的皖西一分区司令部”工作时的往事，不无深情地说：“我虽年迈离休，但对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总难以忘怀。”
本来我还想能走访那些曾在太岳县政府工作解放后留任在岳西的老同志。一打听，像陈九仁、闻济中、冯镇这些老干部都在近两年相继去世。他们带着多少动人的故事离开了我们，以至他们像谜一样地融入了大别山的青山绿水之中。他们的灵魂将与青山厮守、永垂不朽。
像王庆林、程家良这些过来人如今也少之又少了，夕阳垂暮，他们都是活着的历史啊！对抢救历史，王庆林老人显然并无主观意识，但她的晚年却活在对昔日的回忆之中。她说她常常在梦中看见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有时她竟从梦中恍惚起床去为政府来人开门。她仰起脸看着屋外的大门，泪花盈眶地说：“我是听到有人喊我开门啊！”
老人守着旧宅，沉湎在往日的岁月里，她的儿子媳妇都劝她搬出老屋到儿子新盖的楼房里住，但老人不舍旧宅。她说只有住在这老屋里，睹物思人，才能和昔日的亲人们夜夜相逢。
看着清冷破落的老屋，看着王庆林老人饱经风霜的脸庞。我想：大别山根据地的老百姓为咱新中国的诞生出过多大的力啊！然而对他们的记载却少之又少，一般史料都在伟人身上着墨多多，这本也理所当然，可是那些连姓名都没留下都不清楚地战士和百姓不也是历史的主人吗？
我离开了庆林大姐家，离开了店前龚家花屋——太岳县政府旧址，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时时涌上一阵酸楚，我感到我的心早已沉甸甸地留在那苍茫的大山里了。
此文谨献大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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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14-8-14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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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8-20 09: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