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骑海蹬陆 于 2014-7-28 15:19 编辑
关于夏天的记忆——双抢 骑海蹬陆
在四季里行走,于我,夏季总是让我铭心。记住夏天葳蕤的草木,旺盛的生命力;记住夏天的烈日,有些肆意,人的观感很敏锐,太热渴望凉爽,这是身体本能发出的求救信号,但又不敢歇息太久,为了生活,不得不与烈日抗争,即便喘着粗气,也要走下去。——题记
什么是“双抢”?“双抢”就是在水稻一年两熟的地区抢着收割早稻,抢着插晚稻秧苗。为什么要“抢”?抢是抢时间,必需抢着时间把早稻收割入库,抢着耕田耙田,抢着插晚稻秧苗,确保晚稻享有足够的热量,从而确保晚稻丰产。最好立秋之前晚稻秧苗要栽完毕,若是到秋后,晚稻扬花的时候可能会遇上寒风,那就笃定要减产了。我清楚的记得,谁家要是在立秋之前完成任务,且离立秋的天数越多,这家人会挣足面子。
“双抢”一定是在炎热的夏季。
放暑假没几天,早稻就城成熟了,双抢就开始了。在学校里养得皮白毛细,要用三四天的时间度过煎熬期,具体步骤是,第一天皮肤晒得通红,晚上辗转难寐,第二天接着晒,晚上疼痛难忍,第三天疼痛减轻,胳膊上出现死皮,第四天死皮脱落,皮肤黝黑,完成痛苦地蜕变之后,就可以沐浴烈日了。
双抢的时候只要能动,全家出动,老人孩子都有事(除非孩子太小),小孩子可以帮大人递稻把,稻把就是割稻的时候放成一小垛一小垛,便于把持,垛不能太大,双手握不住,垛太小又浪费时间。老人们可以帮忙锁锁草,锁好的草一把一把的,便于搬运,便于晾晒,等双抢结束,这些草堆成垛或者直接堆上牛棚,早稻草施药少,是牛的主要越冬食料。
割稻通常是在早上进行,趁早上有点凉,大家都起得早。被父母叫醒的时候,根本没睡好,稍有迟疑,就会招来父亲的责骂,说实话,我小的时候害怕父亲,从骨子里恨他,年少不懂事。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光着脚丫,拿着镰刀,东倒西歪地走在路上,倒是脚下的石子有清醒剂的作用,这种刺激从涌泉穴传遍全身。小孩割稻的时候是一颗一颗地割,大人们手大,一次三颗四颗地割,想追上大人的速度难。我最佩服我的母亲,她一旦弯腰埋头就不怎么昂头,我的腰不怎么听话,又酸又痛,老是想站着休息一会,站多了,父亲会吼着“青蛙无颈,小孩无腰,就知道站,不是做事的料”,赶紧埋下头,心里默念割多少行就站一会,坚持不了就咬咬牙。我们那儿有句俗语“热不热似早饭熟”,大意是说早饭熟的时候最热,早饭熟的时候大抵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光景,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日头像个壮年汉子在天上释放着热量,上午还有点南风,此时的感觉就像在火炉里,让人窒息难耐。盼望着,盼望着,吃早饭的时间早点到来。
打谷子通常是在上午或下午,经日头晒过的稻把子显得柔软一些,好握,谷粒也容易脱离。在我的记忆中,一开始打谷子的工具是斛,木制的一种打谷子的工具,底小口大,口大约有一米五见方,四个壮汉一人站一个角,握紧稻把,抡起来,狠狠地朝斛的内侧的一壁砸,谷子落入斛底。这是一种比较原始的打谷子的方法,需要一把力气,若力气不大,一些不饱满的谷粒难以脱离。四个汉子肩上搭着粗布毛巾,挥汗如雨,谷粒蹦的欢,斛满了,母亲拿着铲子,我拿着袋子,装满了,母亲麻利地用几根稻草扎好口。装完之后,再把斛挪个窝,两个汉子在前面拉,其余的人在后面推,喊着口号“一、二、三”斛在田间像泥鳅一样前行。找个阴凉处,小歇一会,喝口凉茶,拿着帽子当蒲扇,使劲地摇。简短的歇息之后,有点像拳击,又投入到下一回合的战斗。临近中午,是筋疲力尽的时候,但要把装好的谷子一袋一袋从田间驮到路边,再放在独轮推车上,绑好,然后一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推,遇到陡坡,必需得猫着腰,近乎与地面平行,汗水一滴滴掉在发烫的地面,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心房,该死的知了呐喊般狂叫,这叫声彷佛要致人昏厥。到家,人就像从地狱到了天堂,所谓的天堂,只不过是家里阴凉一点而已,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拿着水瓢去水缸里舀水,然后像水牛喝水一样喝得咕咚咕咚响。
一块田的谷子打完之后,得尽快把稻草运走,肩挑是唯一的方法。如果稻草是干一点,挑的数量会增加,如果稻草湿一点,数量会减少,无论干湿,肩每次都是承担着近乎相同的负荷。田间收拾完毕,要放上水耕田耙田了。田离水塘近一点上水要方便一点,若是离水塘比较远,上水就难,有时候不得不晚上看住水路,否则水随时都可能被别人支走。
关于插田,最痛苦的记忆莫过于黄昏。好不容易等到黄昏,天天凉爽了一点,黄头苍蝇,黑头苍蝇,尖嘴蚊子一个二个像58年的饿鬼,见人就咬,一手拿着秧苗,一手插田,想打都没有可以利用的工具,咬完之后,浑身痒痒,实在忍不住,拿着泥巴手去打,结果,什么都没有打到,倒是自己弄得跟泥巴佬似的。明枪都躲不了,暗箭就更难防!蚂蝗是什么时候叮住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从田里走上田坝洗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腿部已“中枪”。
提起关于“双抢”的回忆,不得不提及母亲。记忆中的母亲不知疲倦,在她的眼里永远读不出幽怨。每天天还没有完全亮,母亲就洗完了衣服,从地里弄回猪菜。晚上我们从田畈一起回家的时候,她还要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我们做饭。在我九岁那年,您怕我热坏,您教我做饭。我如果会做饭了,中午就不用在田间烤太阳了,您就在田间烤太阳了。您教我的我现在都记得,您说炒一碗菜一汤匙油,两碗菜一汤匙半油,您说米在锅里水开了要焖一会再舀起来,您说焖饭要添多少水,您说焖饭的第一灶火要旺,我做的第一餐饭您夸我做得好,到现在我都记得。母亲啊,您瘦小的身躯里蕴藏的光辉让我享用今生!
现在,村庄里许多人外出打工,许些土地荒芜,许些土地承包出去了,还有一些留守老人种上了单季稻,“双抢”已渐行渐远。
今天,我对于父亲没有半点恨意,那时,我家七口人,有田地一担六七斗,粮食收入是我家的主要经济来源,而粮食换出来的钱要支配很多。回望“双抢”,父辈表现出的一种精神,如弓,弯弯不断;如弦,奏出生活的强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