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时候我才刚来南宁上学。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独自一人跑到邕江边看风景,发呆,想心事。回想起在老家的时候经常玩打水漂,我就在岸边四处寻找比较扁的瓦片或者瓷片,可是转来转去,我愣是没有找到。
当时的我很是讶异了一会——因为在老家的水边,碎瓦片几乎俯首皆是,打起水漂来那是相当的顺手。静下心来想一想,我突然明白了——我老家门口的不是像邕江这样的一条河,而是一片人工的水库。 那个大水库叫花凉亭水库,是安徽省第二大水利工程。为了修建这个水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知道多少父老乡亲不得不背井离乡,眼睁睁看着慢慢蓄起的水一点点吞噬掉房屋和农田。等到我记得事的时候,水库的水位差不多定了下来,只有水边那不时出现的瓦砾,才会偶然让老人们想起过去的时光。 这个水库并没有给老家的乡亲们带来多少福祉——水库里的一切,从法理上说都是国家的,鱼虾之类的捕捞权都被一个叫“渔场”的机构控制着。虽然下网偷鱼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但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没有人家把这种“偷”当做家庭经济的主要来源——他们宁可在皖南的丘陵中开垦那点贫瘠的土地,最多也只是让自己年轻的、只读过初中的子女们远离故土,到城市里去出卖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勤劳和苦力。 虽然不能名正言顺的打渔,但靠近水边的大多数人家都有自家的小船。在我很小的时候,那种全靠人力的小船就是我们当地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机动船一般是营运的,去一趟县城得开3个小时,坐船去县里一趟虽说不像阿Q或者陈奂生那么复杂,但也算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了。乡邻们平日里走亲访友、寻医问药乃至做些小本生意,都得靠我说的那种小船;村里的孩子别的事情可能不会,但十之八九都会划船。读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得坐这种船到河对面去上学,每次去外婆家,也要先划几十分钟的船才能到达。 这种小船基本上都是木制的,划起来很轻便,但相对那个十几米深的水库来说,它太小了,危险几乎无时不在。我的大姨就曾经从这种船上掉到水中,幸亏有人及时下水救人才幸免于难;读大学期间有一次回老家,还听老家的邻居们说,前村有一户人家,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划船回娘家,半途遭遇狂风暴雨,一家三口就此葬身水中。 或许是自小就生活在水边吧,虽然有那些惊悚的溺水事故,小时候的我却从来没有怕过水。夏日的午后,我曾一个人划着船去亲戚家拿东西,回来的时候一身轻松,想划就划几下,累了就躺在船舱里,望着湛蓝的天空恹恹欲睡。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风景,然而那时的我其实也不需要什么风景。 这一年多来,我的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经常做梦,梦到过很多场景、很多人,却从来没有梦到过老家的水库——是的,十年来我见过太多的水域,大到涠洲半岛以南的南中国海,远到分隔马达加斯加岛与非洲大陆的莫桑比克海峡,还有气势恢宏的珠江源,闻名遐迩的莫愁湖,以及绵延千里的长江,都让我记忆犹新;而老家的那个水库,却似乎有些模糊了。 现在,我们一家人都已经先后搬出来了,老家那片水湾里,只有爷爷奶奶的坟茔在孤独地守护着。儿时曾经梦想长大后与恋人一起在水库中划船,如今这个梦也离我越来越远。当我开始被些许惆怅慢慢侵蚀时,耳畔却响起了林妹妹的那句劝解:“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哪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只要承载的是自己心中的期许,不论在哪里划船,都会驶向那个动人的梦里水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