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心中一座城

程庆昌

  一个人心中一座城

迄今为止，都没有改变我山里人的性格。从小就生活在群山怀抱里，在山村的土地上长大，祖祖辈辈都没有离开过的山野田畴，滋养我们长大。看惯了云遮雾罩，听惯了鸟语蝉鸣，山村的气息，已经深入肺腑，走到哪里都会忍不住回首一望。

靠一身力气，在泥土里讨生活的父辈，巴望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有朝一日能跳出农门，过上他们向往的甚至是不敢想象的日子，指望我们能真的像古语中说的那样，山窝里飞出金凤凰。再苦再累，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要送我们上学，就是希望他们的孩子，能有一个好前程，他们的后辈也能够走出大山，在城市里有一处栖身之地。城市于他们而言，就是天堂。

    我对城市最初的印象，就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琳琅满目的商品。别说是城市，就是走十里山路去一回镇上（小时候叫公社），就稀罕得不得了。山里的孩子，能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世面。

记得十四岁中考，我去了县城，头一回坐上班车，在蜿蜒曲折的山区公路上摇摇晃晃四个多钟头。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担忧。喜的是终于能走出大山，看看山外的世界，忧心的是前途渺茫，结果难以预料。考试结束，懒得去想成绩如何，一大群孩子在县城里好不兴奋，原来外面的世界会是这样，真是开了眼界。所幸祖宗庇佑，我还能有书读，虽没考上师范学校，还是能进高中，尽管不是省重点，在八十年代，已属不易了。

父亲几乎目不识丁，把希望寄托在我们兄弟身上。胞兄大我八岁，师范毕业，宗族里头一个念书有出息的，全家人都很开心，自然希望我能考上大学，更有出息。遗憾的是，三年过后，一家人的愿望都落了空。如果复读，说不准还有希望，但弟弟正读初中，我希望他能上高中。想法就这么简单，父亲的身体已远不如从前，是该我替他分担一点担子的时候了。

就算回到乡下，仍然心有不甘，总想有希望降临，总以为能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没有想到，很多次去尝试，一条路也没有走通。一直窝在群山之间，跟祖祖辈辈一样过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城市，离山村，真的很远。

头一回来到城市，是和亲戚一块去了安庆，冬天，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做小工，也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城市真切呈现在自己眼前，尽管安庆不是很繁华，在我们这些山里人的眼里，已经是非常不错了。迎江寺、振风塔，还有边上的一条大江，让我们这些井底之蛙兴奋不已。一有空，我们就在江边闲逛，迎着江风乱吼一通。虽说有些年少轻狂，但梦想开始萌芽，城市开始慢慢走近心中，总觉得城市不仅仅是别人的城市，总有一天，在城里会有一隅属于自己的蜗居。

但是，事情绝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么顺利。头一次的远行，并没有促成根本上的转变，相反，接下来的生活，变化无常。二十五岁那年春天，正农忙的时候，父亲突然去世，没有了主心骨，慌乱且凄惶。不了解土地的脾性，更不是真正的庄稼把式，田地也跟着欺生，一样出力，一样出汗，就是难得有个好收成。日子越过越不景气，年逾三十，还缩在山村里艰难讨生活。古人云：三十而立。如果一直是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难道就要这样把自己困死在山沟沟里？

越想，越不甘心，穷则思变，但怎样变才合时宜？近乎走投无路的时候，离家来到苏州，来到甪直，在一家外企里上班。弟弟高中毕业也未能考上大学，就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几经辗转最后也来到这家公司。先他而来的还有几个本家，按理说算不上孤单。

但是每个人的内心，没有人会完全了解。来苏州的时候，妻在温州，大女儿在老家上学，小女儿只好托付给岳父岳母，一家分散几处。始终都不会忘记离开家的那个清晨。我跟女儿说，这一趟去苏州，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一个工作，不会随随便便折回头。掩上大门的那一刻，眼泪不自觉地冒了出来，我知道，女儿又躲在被窝里哭泣，老母亲也肯定是老泪纵横。走到很远的山岗上回头一望，家里的灯依然亮着，那一刻，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又不得不狠下心，仓惶而去。

庆幸的是，这次决定，成了转变的契机。第二年，妻辞了温州的工作，也来到苏州。还没站稳脚跟，免不了局促，一想到家里的老小，心中怪不是滋味，只能告诉自己，只有坚持，坚持就是胜利，我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在苏州，一定会有立足的地方，这个城市，一定会接纳我们，一定会容纳我们这些来自很远的农村人。

尽管生活起起落落，一直没有放弃对文学的爱好，相反，文字成了寄情的工具，断断续续，写了不少文字，尽管缺少艺术性和思想性，一直藏在书柜里，依然是自己内心的倾诉。置身于水乡江南，很多全新的感受，也慢慢变成文字，积累在案头。我相信，每个人心里的江南，都不会是完全一样的韵味。

时间推进，工作稍有起色，生活也基本稳定。我庆幸，这个城市，就是我们这些外来者安身立命的地方，在工作之余，也会兴致勃勃地欣赏这个城市，甚至渐渐有些新的想法，希望有一天，也能和我的老乡一样，把自己的家安在苏州。

春节像候鸟一样回家过年，假期到了不忍离家，但是，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任何梦想无从谈起。每个人的生活，都离不开一个平台的支撑，于我而言，三十出头能在苏州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已算幸运，怎么可能不珍惜。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城市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生出依恋。如果某一天，吸引许许多多人安家落户的苏州，能够有我的家，不管多大，那真的再好不过了。

努力终归有回报，终于等来这一天，尽管抠抠索索，总算把家安了下来。尽管不能说很快就能融入城市，但是，我愿意在城市里，开始全新的生活。我相信，将来，我们一定会完全融入这个城市，成为苏州的一份子。

感受越多，感慨也就越多。之前，多些无根的感觉，对城市的看法和理解，片面得很，总以为自己是寄居者。成为新苏州人，看苏州的眼光也有了变化。苏州是文化古城、文化名城，底蕴深厚，人文荟萃，值得我们这些后来者，穷尽一生的时间去拜读。也因为如此，有关苏州，有关江南的文字，在我笔下也自然多了起来。但我清楚，这只是我所领悟的苏州，是个人内心里对姑苏的解读，因为介入的时间短暂，甚至可以说，是匆匆一瞥里的苏州，不可能像本土苏州人了解的那么精细，那么到位。但我愿意把我的若干想法，记述下来，大概，这也是不能拒绝的文学情怀吧。

能结识苏州本土作家李明诚先生，是我的幸运。虽然我们住在一条街上，相距不到一公里，在认识明诚兄之前，真的不知道在自己身边，就有一位值得交往的青年作家。明诚兄是土生土长的甪直人，近些年小说创作可以说是风生水起，一部长篇接一部长篇相继付梓，而且题材前沿，紧跟时代步伐，于我而言，既是良师，又是益友。难得聚在一起的时候，明诚兄对我的散文写作提了很多中肯的意见，这对于闭门造车的我来说，确实宝贵得很。

写散文是近些年的事。在网络上写了不少小说，后因工作原因，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好几部小说都成了“烂尾楼”，实在可惜；又放不下自己的爱好，就写些散文、诗歌和随笔，自娱自乐的同时，坚持着内心里的文学梦。读了我一些有关水乡、有关古镇风情的文章后，明诚兄建议，这些文章最好形成系列，打组合拳，就更全面更有味道一些。正因有明诚兄的热心和建议，才促成写作《家在苏州》的热情和动力。

《家在苏州》这个系列的散文，写的都是我定居苏州后的思想变化，和与苏州有关的湖山景色、风俗民情。苏州有山有水，山水相得益彰，是一座引人入胜的观光城市，屹立在太湖边上，几千年里沐浴浩荡湖光，莹润丰满。苏州园林，冠绝天下，再加上厚实的历史沉积、人文传承，这座城市，有着太多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方，也正因为这些，苏州，一直是世人关注的对象。“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民间俗语，依我看，不仅仅是赞叹江南富庶之地，同样也有弘扬姑苏文化的意味。文化的传承，是一个城市的灵魂。

于我们这些后来人而言，苏州就是一座大观园，既是历史的，又是现代的，既是风物景致的，又是生活文化的。只是由于工作的原因，没有时间走遍苏州的水水山山、街巷村落，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自己的感受，都会将回味中的若有所思记录下来，日积越累，就有了这些文字。我很清楚，新苏州人看苏州，尤其是古典的苏州，难免肤浅，难免片面，甚至是一厢情愿，不能表述出苏州的底蕴和风采，但是，我还是愿意把自己的一些感想，付诸文字，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眼里的苏州，是渐渐走进我内心的一座城市，或许多年以后，理解和顿悟会有所不同，倘若每一个阶段都能形成自身的思考，并且记录下来，未必是坏事。

一直没有忘记二十刚出头那会，几个老乡在安庆城的长江边，胡言乱语时心中诞生的想法，城市在那时候，已经跟种子一样，落在了心里头，只是不知道，怎么样能让它萌芽，怎么样让它有结果。居住在城镇，在当时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是，不能否认，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池。现在所写的这些文字，算得上对心中这座城市的一种理解、一种追崇，甚至可以说，一种感恩。我相信，对一个城市缺少了情感，根本就不会融入进去，又何来的归属感？一个人、一个家、一座城，是不能割裂的一个整体，情感，就是联络的纽带。

明诚兄是苏州土著，土生土长的甪直人，打小就生活在江南的土地，深谙枕水人家的润畅和灵秀，老姑苏的坊间传说、精彩人文，在长辈的口传心授和耳濡目染中，日渐浓厚，滋养他们这一代人的成长。尽管那些年代，不会像现在这么富有、发达，但是，一方土地的悠久历史和人文积淀，永远不会改变。浓厚的文化气息、对文学的孜孜以求，甚至包括发自内心的热爱，成就了一个作家的梦想，在他的笔下，有很多关于家乡、关于苏州的描述，这应该是原汁原味的苏州韵味，是家在苏州的真实写照，比起我们这些后来者，无论是情感和理解，只会更加深沉与浓郁。

明诚兄早就建议我把部分散文结集出版，鉴于很多原因，一直没能如愿。现在，他又提议，把两个人有关苏州的文字，集中起来，出一本合集，我岂能不知道，他是在帮助我。一个已经扎根在地地道道苏州人心里的苏州，一个新苏州人接触到的、感受到的苏州，糅合在一起，会不会味道更不一样？

“家在苏州”，不仅仅是居住者内在情感的流露，也是当地政府弘扬苏州文化、传承姑苏文明的一个窗口。无论是古典的苏州，抑或时尚的苏州，所展现的文化气息，都是一脉相承的，一样的让人怦然心动，遐思无限。我相信，苏州，是很多人心里的城、梦里的城。一座城市的精彩和蓬勃，是由内而外的，苏州是中国城市的一个成功典范，我为能在这里工作与生活，由衷地快慰。希望《家在苏州》这本散文集，能激发一些人向往苏州，帮助一些人了解苏州，那就最好不过了。

悟红楼主

期待看到《家在苏州》散文集。肯定很有意思。

花亭湖是我家

程兄的散文，如行云流水，内涵丰富更有让人启迪的意义。文中看到程兄的学生时代因家境的不易，更让人看到为家分忧及为生活打拼的艰辛。最让人感动的是对文学一直以来的孜孜以求和默默耕耘。期待看到楼主的《家在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