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目不识丁 于 2014-4-14 10:47 编辑
远去的背影—怀念父亲
孙长炉
清明节那天,阳光灿烂、无风无云,跟缅怀先祖的氛围有点不搭调,甚至,会让那些上坟祭祖的人产生踏春赏花的错觉。我没去拜祭父亲,不是因为没有时间,只是因为等我赶回乡下,母亲和哥哥他们没有等我、已经祭拜过了,天气又稍显闷热,我懒得再去了。这让我在过后的很长时间里心怀不安,深深地为自己的懒惰感到耻辱和羞愧!而对父亲的怀念,却在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夜晚,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他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早已经模糊了。那些有关他生前琐碎的记忆,也早就支离破碎了。他走的时候,我太小了,小到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是五岁还是六岁。所以,我记忆里关于他的很多片段,都是后来陆陆续续从母亲或者姐姐口中听来的。
父亲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这一点,我毫不谦虚地表示继承了他的优良基因。可是,这么一个一直让我深深自豪的男人,却无法改变地罹患肝癌、英年早逝了。他死的时候,我并不能领会这是个什么病。甚至,我都不知道它是不是病,只知道父亲被病痛折磨着,日渐消瘦、形容枯槁,在我心里那山一样伟岸的身影,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抽离。我投向父亲的目光,从最初的依恋、崇拜,也渐渐地变得陌生,陌生里夹杂着些许不可言喻的畏惧。我想
以他的聪明,当时一定是看得出来的,直到我也娶妻生子、初为人父,才能试着体会到那时候他心里无可奈何的哀伤。
那时候家里穷,为了给父亲治病,母亲四处奔波、受尽白眼,最后举债无路,只能把父亲从花钱如流水的大医院接回来,暂且安顿在老家的乡镇卫生院。我姐弟三个,作为老大,姐姐必然的辍学了,尽管她当时只有十岁。哥哥大我两岁,我猜测当时他也没有意识到那种大难临头的危机,除了在父亲的病床前,其他时候,我们俩照样嬉笑打闹、上蹿下跳。只有在星期天不念书的时候,我们才得到跋涉十几里山路的许可,去看望父亲。我不太清楚当时他的病痛已经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只是依稀记得,每次我们去的时候,他一律是很高兴的,脸上总是微微的带着笑容。我们也似乎很懂事,一改往常的鸡飞狗跳,安静地坐着,陪他说话,向他汇报学习、奶奶的身体以及家里的情况。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话都不多,行动迟缓,偶尔伸出手来,摸摸两儿子的头。而我们,拘谨地坐着,仿佛接受不曾谋面的领导接见一样,扮演着与自己不相符的乖巧。母亲会拿出一些糕点,分给我们,这能够缓和一下有些尴尬和沉闷的气氛。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父亲的眼里柔情四溢,并不忘叮嘱母亲让我们带一些回去给姐姐,因为姐姐要帮奶奶干活,没有时间随我们一起来的。这些糕点,是一些亲戚过来看望父亲时带来的,其实也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父亲又身患重病,这些东西之于我们,却是非常稀罕的。父亲当然是舍不得吃的,这一点,今天同样身为父亲的我,深深知道。
对于父亲的患病,我听许多人说过他们总结的原因,比较一致的看法是他操劳过度,而且这一点,得到了奶奶的认同。我一直觉得自己懂事的晚,但是对于这件事,我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看法:我一直都不愿意相信父亲是累死的,因为我觉得这是对母亲的诽谤,仿佛别人口中父亲的累,就是受到了母亲惨无人道的压迫。但现在我知道,父亲的主要的病因,的确是太劳累了。而劳累的原因,则是因为要强——我也终于了解自己潜意识里的判断是错误的,父亲的早逝不是母亲的罪过——这一点,只一件事情就足以说明一切:他是我们村里第一个买自行车的人!那时候,一辆自行车要两三百元吧,我不能确切地理解当年那个数字的影响力,我只知道,后来我上一年级,学费五块八,竟然有相当多的同学因为拖欠学费被点名批评、甚至勒令退学,那车的奢侈与拉风,也由此可见一斑。
每逢一天的活计结束,父亲并不急着回家喝茶休息,而是扛出那辆锃光瓦亮的二八永久,带着我在小小的稻场上转圈,这应该是他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刻了。父亲最初买的并不是二八式的大车,而是一辆偏向于秀气的二六式凤凰,后来一个表姑出嫁,她家买了辆大家伙陪嫁,娇小玲珑的表姑根本驾驭不了,不得已之下,舅公跟我父亲把车换了。那辆永久自行车,也就此成为了父亲的挚爱,陪伴他走过了生前最后的快乐时光。从父亲确诊为癌症后,那车就被母亲架到了阁楼上,直到父亲去世后,有个表哥提出购买,才得以恢复它的生机。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有种不可捉摸的灵异力量作怪:这辆车的第二个主人,在三十六岁时死于胃癌,与父亲的享年,惊人的相似 !
自行车并不是父亲追赶潮流的唯一佐证。当他孤独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时,他的着装非常正式,庄重,甚至可以说是时髦。藏青色的风衣(也可能是灰咖色的,我记不清),咔叽呢的裤子,黑亮的皮鞋,这是他走亲逢集、抛头露面时一贯的穿着。这样打扮的父亲,走在黄泉路上,一定是抬首挺胸、气宇轩昂的,也祈望地府的小鬼们,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要太为难他吧。
父亲生前的事迹,存留在我脑海里的,本来就不多,随着岁月流逝,到现在所剩更加稀少了。他的音容笑貌,我早就毫无印象了,只是清楚地记得,他死后,我很讨厌看到别人的父子亲情,也拒绝不相干的成年男性的靠近和帮助。或许那时的我还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自己从此没有了父亲,于是,心底里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自卑自怜,这种感觉一直延续了很久,直到我们有了另一个父亲。父亲走后的第三个年头,继父来了。姐弟三人没有称呼他为爸爸,而是唤作伯父。伯父来了之后,对奶奶恭敬孝顺,对母亲体贴入微,对我们则视如己出,以他的勤劳善良让那些试图挑刺的人闭上了嘴巴。也使得在这里抒发对生父浓浓的怀念之情的我,心底里感觉到对伯父深深的愧疚。我们都懂得知恩图报,我愿意把这种愧疚,转化成关爱。也一并将那些亏欠于生父的所有关爱、依赖和亲情,全部倾注到伯父身上,因为在我们心里,他与生父无异。
这样过了十来年之后,奶奶也离世了,伯父将她与爷爷、父亲三坟合一并为一冢,让他们互相依偎取暖。再后来,我和哥哥把新房起在了离坟冢不远的山脚下。每当阳光普照,孩儿们追逐嬉戏;或是华灯初上,两家欢声笑语,阵阵传到他们的耳边。我不知道,这可算得上是对父亲的一种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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