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漠水田白鹭飞

程庆昌

漠漠水田白鹭飞

    有关乡村的评述，好像愈来愈令人纠结，尤其对那些早就离开乡村、在城市里生活的男男女女来说，乡村，更是当下一时半会难以亲近的话题，偏偏又无法绕开，缘由很简单，乡村里流淌着祖先的血脉，乡村土地上，生长着各自的根本。

    所以，在每个人的心里边，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乡村，都会有无数四季交织的乡村画面，连绵不绝，只是有些时候，忙于应付，疏于这方面的回味，一旦被某种媒介开启心灵，有关乡村的生活气息、生活画面，就会源源不断，汹涌而来。这时候，一个葳蕤的乡村、五彩斑斓的乡村、春花灼灼秋叶隐隐的乡村、鸡犬相闻人声鼎沸的乡村，就会在眼前尽情铺展，包括四季里的炊烟灯火、朝霞晚蔼、飞鸟流云、禽鸣虫唱，都会撩起某种情怀，叫人不忍放弃，咀嚼再三。

    无意中欣赏到一组有关乡村的摄影图片，心底里的乡村，又刹那间鲜活如初，甚至，清晰听到心跳加速的声音。画面上秧苗青葱，树木蓊郁，白鹭飞翔，农人悠闲。这是怎样的一个乡村？这又是怎么能够随便忘怀的乡村？

    似乎这就是我的乡村，或者说，这就是刻在记忆里的那个乡村。目睹这样的画面，似乎我就站在村野的阡陌之中，四周，都是绿油油的庄稼，脚下，就是父亲辛勤耕种的土地，身后不远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父亲在田地里劳作，母亲在家里准备一家人的饮食，灶上灶下，忙过不歇，家的味道，随风飘散。这样一片田园，生长着户户人家，每一家每一户，都会走过四季光景，都会长出一根无形的藤，结出自己的丰收果实。

    总是快意于这样的画面——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一向寂静的田畈，忽如一夜之间热闹起来。沉寂一个冬天的蛙们，也苏醒过来，迫不及待地从藏身的旮旯里钻出来，好不开心的一声响亮的鸣叫，率先打破田野的沉静。百千只蛙们竞相唱和，空气中流淌着丝丝暖意，冷冰冰的泥土，跟着渐渐温暖，田园上生机萌发，日甚一日。

    某一日，许多跟父亲一样朴实的庄稼汉子，赶着牛，扛着犁，走进田畈，浓浓的春天气息感染着人和牛，老牛脚步夯实，农人满面春风。架好犁，绾好牛，敞开嗓门一声吆喝，老牛健步前行，滋溜一声，犁出的黑泥，散发出沉淀已久的泥土芬芳。

    就在秧田里的秧苗分出一两个萌蘖的时候，冬天离开的白鹭，又陆续回迁，在高高的枫树巅上，舒展长长的翅膀，游戏云雾，翅膀撞击风的声音，清晰入耳，回头一望，春天也在渐渐丰满，渐渐不再是柔嫩的模样，虽然脚步渐远，却身形渐盈，似乎就是些及笄待嫁的女子，忽然有一日，就会成熟，就会多出难以言说的风采来。

    应该是一大群白鹭的翅膀，撩开了夏天的面纱，蓬勃着无处不在的生命张力，乡村的田野，也被这盎然活力所渲染，所铺呈。内敛深沉的水田，这时候，无处不是青翠浓绿，无处不是碧波荡漾。秧苗移栽进水田，不出寻日，已然葱绿一片，悠闲的白鹭，从树巅上一跃而起，舒张长长的翅膀，在田畈上快意滑翔，美丽的身影，年年都令山村年少钦慕不已。往往一大群白鹭，邀约好了似的，一只接着一只，从它们栖居的大树顶上，飞跃而起，在宽敞的田畈上空，来回盘旋，交织而成的壮美画面，把一个不为人知的乡村刻画得精彩纷呈。这样的画面，也会镌刻在乡村年少的心上，无论往后离开多久，距离多远，只要想到家乡，就会跳跃出这样的村野画面，就会有温暖的乡情在心坎间汹涌奔腾。

    这些白鹭，一点也不怕人，跟自家的亲戚差不多。往往是你在田畈上劳作，它就在你的面前，或者站立不动，把长长的嘴搭在脖子上，或者随意地伸展双翅，饶有兴趣地扇动几下，也有好动的，缺少些定力，在一个地方站不久，翅膀一扇，从这块秧田斜斜飞到另一块秧田，那身影，才叫绝！

    等到了跟前，白鹭们才呼的一声，一飞而起，在头顶上打几个旋，又轻轻巧巧落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像是不肯弃你而去，更像是知心的朋友，跟你一块顶着渐渐有些热辣的太阳。

    尽管我从事稼穑的时间并不多，但这样的画面，一样稔熟不过。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也养牛，每年的春天，父亲总不甘落人后，把自家的水田整饬得井井有条。白水倒映蓝天，走在阡陌间，就如同漂浮在天宇中。秧苗长势正旺的时候，老牛也难得清闲一会，父亲会牵了牛，在田畈上放牧。白鹭已经归来，忙着在高高的枫树巅上生儿育女，往往是一大家子聚居在一起，每天清晨，大大小小的鹭鸶都会鸣啁着飞向四围的田野，仿佛这些田畴，就是它们安身立命的家园。在这样的辰光里，老牛、秧田、田野、蓝天、勤劳的庄稼人和一身洁白的鹭鸶，构成乡村最温馨的画面，在这样的画面里，有和谐共处的安宁，更有生命泰然处之的淡泊。

    只是这样的场景，现在难得一见。但是这样的画面勾勒，会叫很多人回味无穷，甚至是感慨良多。漠漠水田白鹭飞，是一种生态的书写，更是一些难能可贵的生态保持，真的希望，无论我哪一年回到乡下，都能够际遇这样的乡村韵味，都能够从飞翔的身影中，再读出有关乡村的美妙和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