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先远后近”、先人后己
“先远后近”,先外人,后自家;先别人,后自己;把外人、别人统统照顾好了,最后才顾您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十年如一日,终生信守此道。这就是您啊,儿的至亲至爱的娘!
娘啊,因为您跟爹成亲时,爹正在无极、藁城一带坐堂行医,长年出门在外,给您婚后的生活带来许多困难和不便。您刚嫁过来时,儿的大伯已经成家,虽然大姑和二姑也已出阁,家里的人口不算多,可也涉及到跟公婆、叔伯和小姑的关系。谁都知道,在农村,这些关系历来是比较难处,也很容易招惹是非和落下话把儿的。可是,从小受到良好家庭熏陶的娘,您却能处理得很好。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儿从娘那儿听到的不多,可从大娘和几个姑姑那里听到的却不少。她们告诉儿,娘刚嫁过来时,奶奶怕您在吃喝上受不了这边的苦,便特意给您做点儿岔样的饭食。当娘一知道后,就坚决拒绝这样的偏爱和照顾,推心置腹地对奶奶说:“爹娘这样待俺,不是把俺当成外人了!其实,俺娘家素常的饭食也好不到哪儿去呀!都是庄稼人,谁家不是省吃俭用地过日子!再说,有二老在上,你们能受得了,俺年纪轻轻的怕什么!还有,家里人多,你们要是特殊待俺的话,是要落下不是的。”奶奶说:“你说的虽然在理,可你刚过门来,生魁又常年不在家,理应多照顾你些。”可娘却说:“正因为他不常在家,又刚出徒,给家里挣不了多少钱,就更不应该格外照顾俺!”娘的这一态度使奶奶很受感动,禁不住叹道:“咳!真不愧是大家主出身,想的、做的都通情达理呀!”此后,娘,您跟大家一个锅里吃,而且干在前头,吃在后头;孝敬公婆,尊敬兄嫂,关爱小叔和小姑;遇到大姑和二姑回娘家时,也总是热情款待。无论遇到做了什么好吃的,娘总是先尽让别人。当看着东西不多了时,就少吃或不吃。记得儿懂事后,娘曾在吃喝问题上教育儿跟姐说:“一家人要知道尽让。常言说‘东西再少,尽尽让让就吃不清!’”这些话,几十年来,一直深深地刻在儿的脑子里。现在想起来,娘之所以在即使后来小叔成家爷爷和奶奶去世后,弟兄三股一起过时,在处理兄弟和妯娌之间以及同晚辈等的关系上,没有落下什么不是,正是与娘自觉地信守这一待人接物的尽让原则分不开呀!
娘啊,在一家人的吃喝上,您信守尽让的原则,而在其他待人接物上,您也同样信守尽让、体谅的原则啊!
烧火做饭虽然对农村妇女来说是最平常的活儿,但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因为乡村一般人家都还没有用上火柴,还是用火镰和火绒打火,或是从街坊邻居家借火(用蒿草辫成的火绳,到街坊邻居家用火引着,带回家再用“取灯”——用劈成像现在的冰棍杆似的麻秸蘸上硫磺作成的专门用来引火用的一种东西——引着柴禾),是很麻烦的。再加上拉风箱烧火,就更麻烦了。要是赶上闷热的阴雨天,湿漉漉的柴禾不好点着,烟熏火燎的,就更让人难受了。所以,那时的家庭妇女多对烧火做饭发怵。大娘也许是因为从小在县城长大拉风箱烧火少的缘故,就怵拉风箱烧火。娘见大娘不愿意拉风箱烧火,就让大娘去带
孩子,而自己烧火做饭。当奶奶健在时,虽然有奶奶帮着,可主要的吃苦受累的活儿,还是由娘干哪!当然,看孩子也有看孩子的难处,况且大娘看孩子很上心,儿跟姐在孩提时代都沾大娘的光很多,在她那儿得到了许多关爱,令我们没齿难忘!但娘跟我们说过,“说心里话,看孩子还是比做饭轻巧点儿。到了热天,再赶上阴雨天,谁都怵烧火做饭,你奶奶和爷爷又都特别省细,缺盐少油的不说,还常常没好点的柴禾烧!等费劲白活地把饭做出来了,众口难调,还常受埋怨哩!”儿从娘的言语中看得出,在烧火做饭与看孩子之间,娘也是有点儿怵做饭的,而娘情愿让大娘看孩子而自己做饭,也体现了娘的体谅和尽让之心怀呀!
娘啊,您对儿女的疼爱在全村是出了名的,可您却不像一般爹娘那样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有什么稀罕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玩的,总是先想到、偏爱自己的孩子。可娘您不是这样的!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只要有别的孩子在,您总是先尽让别人的孩子。比如爹回家有时买回点儿好吃的,娘要是首先见到了,总是一视同仁地分给三股的孩子们。要是有街坊四邻的孩子在,那就先照顾他们。尤其当别的孩子的爹娘或其他大人不在场时,娘更特别注意这样做。娘把这解释为待人接物中的“先远后近”、先人后己,就是先照顾远的、陌生的,别人家的,再照顾近的、自个儿家的。娘常说,“哪个孩子不是爹娘生养的!又有哪个爹娘不疼自个儿的孩子呢!可孩子们常在一起玩,各家串,各家的大人应分该当地像疼自个儿的孩子一样疼别的孩子,这样孩子们的小心灵才不至于受到伤害,大人们也才放心哪!”“孩子的小心灵最容易受到伤害,也最容易受到滋润。要是各家的大人光知道疼自个儿的孩子而不关心别人家的孩子的话,那不光会伤害孩子们的自尊心,还会在他们的幼小心灵里栽上其他不良的种子。相反,要是大人们也像疼自个儿的孩子那样疼别人的孩子的话,那孩子们自然就把你看得跟自个儿的家人一样亲,不光玩得开心,也容易使他们的幼小心灵受到滋润,从小就长出一颗好心眼儿。”娘说的“好心眼儿”就是今天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爱心”啊!娘啊,当儿跟姐长大后,看到街坊四邻的孩子们,不管是管您叫大娘、婶子的,还是叫奶奶或其他什么的,都跟您那样亲,都愿意把心里话掏给您说,显然是与娘您这一待人接物的态度分不开的呀!
当然,娘的这一“先远后近”、先人后己的待人接物态度,不光是用在对待孩子们身上。娘啊,通观您的一生,您待谁都是这样的呀!儿清楚地记得:平时向来节俭的娘,一到待客(qie,下同)时,却总是显得格外大方。素常一有点儿什么稀罕的食物,要是多的话,您就让家里人尝尝,而要是少的话,您总是想法留下来,并对家里人说:“等着待客再一起解馋吧!”起初,当儿跟姐还不大解悟人情事理时,娘就开导我们说:“这稀罕东西呀,自己家里人吃了也就那么回事,还是留着待客的好!亲友们情可里(轻易)不来,请他们吃了才好哇!”娘还跟我们做儿女的常说:“好吃的东西,自个儿吃了填个坑,请人家吃了扬个名!”娘啊,您所说的“扬个名”,决不是追求那种世俗的虚名或虚荣,而是旨在信守一种传统的美德呀!娘,儿清楚地记得:有一年的八月十五,儿那时也就十来岁吧,舅舅送来一条刚从沙河里捞到的大鲤鱼,足有七八斤重,活蹦乱跳的,娘见了就对爹说:“这么好的鱼,咱自个儿吃了有什么用!?快把他大伯、小叔他们请过来,大家一块儿解解馋吧!”爹于是把大伯和小叔等叫来,一起美餐了一顿。说实在的,尽管儿至今已经吃过不计其数的各种各样的鱼肉大餐了,可那次娘跟爹一起炖的大鲤鱼,却始终是儿吃的最香的一顿啊!儿清清楚楚地记得:儿当时吃那鱼时,就连鱼刺都炖得软软的,吃起来软绵绵、香喷喷的……啧啧,不论什么时候回味起来,吧咋吧咋嘴,还余香满口哩!
娘啊,“先远后近”,先外人,后自家;先别人,后自己;把外人、别人统统照顾好了,最后才顾您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十年如一日,终生信守此道!这就是您啊,儿的至亲至爱的娘!
常言道,“在一个锅里吃饭,没有马勺不碰锅沿儿的”。弟兄和妯娌们在一个大家庭里一起过日子,难免发生摩擦和口角。要是遇到过分考虑自己而且斤斤计较的弟兄和妯娌,这样的事就更容易发生。儿从小时侯起的目睹耳闻中,和从长大后在乡亲们的议论和评价中,知道在爹的兄弟三人和娘的妯娌仨中,小叔和小婶夫妇有过一度利用哥嫂对他们的关照和尽让,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得寸进尺,甚至不近情理。在素常的待人接物,对待孩子们的问题上有这样的事,尤其在分家时,就更是表现得突出了。但即使对于这样一对同胞至亲,娘依然表现得格外忍让和宽容。比如,当爹民国28年发大水后因义诊而落得自个儿的药堂揭不开锅时,小叔知道后不但不理解爹的义举,反而提出分家。而当娘跟爹无可奈何地同意后分家时,小叔却又非跟爹娘伙里着过日子不可,结果第一次分家只把大伯一股分了出去。当时,娘鉴于小叔和小婶的贪心和嚼舌,打心眼儿里不愿再跟小叔一股伙里着过,而支持分家的曹耀卿叔也主张“一次分清算了,别留下个屁股,免得以后不好擦!”可爹却依然让着小叔,说“他们非愿意跟咱伙里着,咱当哥嫂的哪有不依的道理!?”结果,娘还是忍让了,继续跟小叔伙里着过了几年。到后来因为孩子们上学等问题上实在过不下去而跟小叔分家时,又在爹的左右下,一再忍让,不但把最好的园子和庄基由着小叔挑了去,就是当小叔硬要分本来不属于伙里的那架儿的舅给娘做的用于陪嫁的立柜时,娘也忍痛割爱地给腾了出来。甚至当分清了家小叔又节外生枝、胡搅蛮缠地硬要咱宅基东侧的那块小院时,娘承受着风水先生所说的大忌给自己心理所造成的巨大精神压力,依然格外忍让地迁就了小叔!这种忍让和迁就,在今天看来似乎算不了什么,可在当时却是很不寻常的。因为这个小院虽然连着咱家的宅基,但因为北面比宅基短几丈,因而在盖北房时,没法连在一起使用,所以就空了下来。但它与咱家宅基西侧北面那个小院,却正好对称,据段庄跟咱家沾老亲,善于看风水的海银叔说,这宅基的布局正好是凤凰展翅的姿势。按理走南门(离门)最好(上上吉),可由于南面有大伯的北房挡着,没法开道。这样,就该在东南角开门(巽门),才吉利,而最忌讳的是走坤门,即西南门。东南面的小院一被小叔要去,就等于折断了凤凰的一个翅膀。所以,这对于当时迷信思想笼罩的乡村人家来说,显然是最难承受的一种现实!而且,小叔还偏偏放出风来:“我就是要折断他的一个翅膀!”惹得乡亲们议论纷纷。在这样的氛围下,当时,迷信风水的娘,您,心灵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呀!尽管为此娘跟爹吵了一顿,但最后还是克制和忍让地让小叔把那个小院要了过去,而咱家则因为其他几面都无法打道而不得不“冒险”走“最不吉利”的坤门。尽管在儿考上安国一中和北京大学后娘因此而受到的心理压力减轻了许多,但家里遭遇的其他不幸,尤其爹的蒙冤受屈、患半身不遂等等,使不少知道点儿内情的乡亲都把这些不幸与这件事联系了起来,议论纷纷。娘听到后,心里所遭受的压力、冲击和创痛之巨大,更是可想而知的!
娘啊,单就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您对爹的同胞骨肉的忍让、宽容,达到了何等程度啊!
直到公社化后那块小院被白白地划给别家做宅基时,小叔才后悔地说:“要知到有今天,当初真不该硬从二哥手里把这块小院抢过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