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紫竹公

[散文] 娘啊,娘!(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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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7 14:10 | 显示全部楼层
路过,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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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7 17:50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了,孝子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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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8 00:47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大家的关注,几天没贴了,请原谅,文章很长,慢慢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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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8 00:5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先远后近”、先人后己      
  

  “先远后近”,先外人,后自家;先别人,后自己;把外人、别人统统照顾好了,最后才顾您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十年如一日,终生信守此道。这就是您啊,儿的至亲至爱的娘!
  
  娘啊,因为您跟爹成亲时,爹正在无极、藁城一带坐堂行医,长年出门在外,给您婚后的生活带来许多困难和不便。您刚嫁过来时,儿的大伯已经成家,虽然大姑和二姑也已出阁,家里的人口不算多,可也涉及到跟公婆、叔伯和小姑的关系。谁都知道,在农村,这些关系历来是比较难处,也很容易招惹是非和落下话把儿的。可是,从小受到良好家庭熏陶的娘,您却能处理得很好。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儿从娘那儿听到的不多,可从大娘和几个姑姑那里听到的却不少。她们告诉儿,娘刚嫁过来时,奶奶怕您在吃喝上受不了这边的苦,便特意给您做点儿岔样的饭食。当娘一知道后,就坚决拒绝这样的偏爱和照顾,推心置腹地对奶奶说:“爹娘这样待俺,不是把俺当成外人了!其实,俺娘家素常的饭食也好不到哪儿去呀!都是庄稼人,谁家不是省吃俭用地过日子!再说,有二老在上,你们能受得了,俺年纪轻轻的怕什么!还有,家里人多,你们要是特殊待俺的话,是要落下不是的。”奶奶说:“你说的虽然在理,可你刚过门来,生魁又常年不在家,理应多照顾你些。”可娘却说:“正因为他不常在家,又刚出徒,给家里挣不了多少钱,就更不应该格外照顾俺!”娘的这一态度使奶奶很受感动,禁不住叹道:“咳!真不愧是大家主出身,想的、做的都通情达理呀!”此后,娘,您跟大家一个锅里吃,而且干在前头,吃在后头;孝敬公婆,尊敬兄嫂,关爱小叔和小姑;遇到大姑和二姑回娘家时,也总是热情款待。无论遇到做了什么好吃的,娘总是先尽让别人。当看着东西不多了时,就少吃或不吃。记得儿懂事后,娘曾在吃喝问题上教育儿跟姐说:“一家人要知道尽让。常言说‘东西再少,尽尽让让就吃不清!’”这些话,几十年来,一直深深地刻在儿的脑子里。现在想起来,娘之所以在即使后来小叔成家爷爷和奶奶去世后,弟兄三股一起过时,在处理兄弟和妯娌之间以及同晚辈等的关系上,没有落下什么不是,正是与娘自觉地信守这一待人接物的尽让原则分不开呀!
  娘啊,在一家人的吃喝上,您信守尽让的原则,而在其他待人接物上,您也同样信守尽让、体谅的原则啊!
  烧火做饭虽然对农村妇女来说是最平常的活儿,但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因为乡村一般人家都还没有用上火柴,还是用火镰和火绒打火,或是从街坊邻居家借火(用蒿草辫成的火绳,到街坊邻居家用火引着,带回家再用“取灯”——用劈成像现在的冰棍杆似的麻秸蘸上硫磺作成的专门用来引火用的一种东西——引着柴禾),是很麻烦的。再加上拉风箱烧火,就更麻烦了。要是赶上闷热的阴雨天,湿漉漉的柴禾不好点着,烟熏火燎的,就更让人难受了。所以,那时的家庭妇女多对烧火做饭发怵。大娘也许是因为从小在县城长大拉风箱烧火少的缘故,就怵拉风箱烧火。娘见大娘不愿意拉风箱烧火,就让大娘去带
  孩子,而自己烧火做饭。当奶奶健在时,虽然有奶奶帮着,可主要的吃苦受累的活儿,还是由娘干哪!当然,看孩子也有看孩子的难处,况且大娘看孩子很上心,儿跟姐在孩提时代都沾大娘的光很多,在她那儿得到了许多关爱,令我们没齿难忘!但娘跟我们说过,“说心里话,看孩子还是比做饭轻巧点儿。到了热天,再赶上阴雨天,谁都怵烧火做饭,你奶奶和爷爷又都特别省细,缺盐少油的不说,还常常没好点的柴禾烧!等费劲白活地把饭做出来了,众口难调,还常受埋怨哩!”儿从娘的言语中看得出,在烧火做饭与看孩子之间,娘也是有点儿怵做饭的,而娘情愿让大娘看孩子而自己做饭,也体现了娘的体谅和尽让之心怀呀!
  娘啊,您对儿女的疼爱在全村是出了名的,可您却不像一般爹娘那样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有什么稀罕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玩的,总是先想到、偏爱自己的孩子。可娘您不是这样的!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只要有别的孩子在,您总是先尽让别人的孩子。比如爹回家有时买回点儿好吃的,娘要是首先见到了,总是一视同仁地分给三股的孩子们。要是有街坊四邻的孩子在,那就先照顾他们。尤其当别的孩子的爹娘或其他大人不在场时,娘更特别注意这样做。娘把这解释为待人接物中的“先远后近”、先人后己,就是先照顾远的、陌生的,别人家的,再照顾近的、自个儿家的。娘常说,“哪个孩子不是爹娘生养的!又有哪个爹娘不疼自个儿的孩子呢!可孩子们常在一起玩,各家串,各家的大人应分该当地像疼自个儿的孩子一样疼别的孩子,这样孩子们的小心灵才不至于受到伤害,大人们也才放心哪!”“孩子的小心灵最容易受到伤害,也最容易受到滋润。要是各家的大人光知道疼自个儿的孩子而不关心别人家的孩子的话,那不光会伤害孩子们的自尊心,还会在他们的幼小心灵里栽上其他不良的种子。相反,要是大人们也像疼自个儿的孩子那样疼别人的孩子的话,那孩子们自然就把你看得跟自个儿的家人一样亲,不光玩得开心,也容易使他们的幼小心灵受到滋润,从小就长出一颗好心眼儿。”娘说的“好心眼儿”就是今天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爱心”啊!娘啊,当儿跟姐长大后,看到街坊四邻的孩子们,不管是管您叫大娘、婶子的,还是叫奶奶或其他什么的,都跟您那样亲,都愿意把心里话掏给您说,显然是与娘您这一待人接物的态度分不开的呀!
  当然,娘的这一“先远后近”、先人后己的待人接物态度,不光是用在对待孩子们身上。娘啊,通观您的一生,您待谁都是这样的呀!儿清楚地记得:平时向来节俭的娘,一到待客(qie,下同)时,却总是显得格外大方。素常一有点儿什么稀罕的食物,要是多的话,您就让家里人尝尝,而要是少的话,您总是想法留下来,并对家里人说:“等着待客再一起解馋吧!”起初,当儿跟姐还不大解悟人情事理时,娘就开导我们说:“这稀罕东西呀,自己家里人吃了也就那么回事,还是留着待客的好!亲友们情可里(轻易)不来,请他们吃了才好哇!”娘还跟我们做儿女的常说:“好吃的东西,自个儿吃了填个坑,请人家吃了扬个名!”娘啊,您所说的“扬个名”,决不是追求那种世俗的虚名或虚荣,而是旨在信守一种传统的美德呀!娘,儿清楚地记得:有一年的八月十五,儿那时也就十来岁吧,舅舅送来一条刚从沙河里捞到的大鲤鱼,足有七八斤重,活蹦乱跳的,娘见了就对爹说:“这么好的鱼,咱自个儿吃了有什么用!?快把他大伯、小叔他们请过来,大家一块儿解解馋吧!”爹于是把大伯和小叔等叫来,一起美餐了一顿。说实在的,尽管儿至今已经吃过不计其数的各种各样的鱼肉大餐了,可那次娘跟爹一起炖的大鲤鱼,却始终是儿吃的最香的一顿啊!儿清清楚楚地记得:儿当时吃那鱼时,就连鱼刺都炖得软软的,吃起来软绵绵、香喷喷的……啧啧,不论什么时候回味起来,吧咋吧咋嘴,还余香满口哩!
  娘啊,“先远后近”,先外人,后自家;先别人,后自己;把外人、别人统统照顾好了,最后才顾您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十年如一日,终生信守此道!这就是您啊,儿的至亲至爱的娘!
  常言道,“在一个锅里吃饭,没有马勺不碰锅沿儿的”。弟兄和妯娌们在一个大家庭里一起过日子,难免发生摩擦和口角。要是遇到过分考虑自己而且斤斤计较的弟兄和妯娌,这样的事就更容易发生。儿从小时侯起的目睹耳闻中,和从长大后在乡亲们的议论和评价中,知道在爹的兄弟三人和娘的妯娌仨中,小叔和小婶夫妇有过一度利用哥嫂对他们的关照和尽让,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得寸进尺,甚至不近情理。在素常的待人接物,对待孩子们的问题上有这样的事,尤其在分家时,就更是表现得突出了。但即使对于这样一对同胞至亲,娘依然表现得格外忍让和宽容。比如,当爹民国28年发大水后因义诊而落得自个儿的药堂揭不开锅时,小叔知道后不但不理解爹的义举,反而提出分家。而当娘跟爹无可奈何地同意后分家时,小叔却又非跟爹娘伙里着过日子不可,结果第一次分家只把大伯一股分了出去。当时,娘鉴于小叔和小婶的贪心和嚼舌,打心眼儿里不愿再跟小叔一股伙里着过,而支持分家的曹耀卿叔也主张“一次分清算了,别留下个屁股,免得以后不好擦!”可爹却依然让着小叔,说“他们非愿意跟咱伙里着,咱当哥嫂的哪有不依的道理!?”结果,娘还是忍让了,继续跟小叔伙里着过了几年。到后来因为孩子们上学等问题上实在过不下去而跟小叔分家时,又在爹的左右下,一再忍让,不但把最好的园子和庄基由着小叔挑了去,就是当小叔硬要分本来不属于伙里的那架儿的舅给娘做的用于陪嫁的立柜时,娘也忍痛割爱地给腾了出来。甚至当分清了家小叔又节外生枝、胡搅蛮缠地硬要咱宅基东侧的那块小院时,娘承受着风水先生所说的大忌给自己心理所造成的巨大精神压力,依然格外忍让地迁就了小叔!这种忍让和迁就,在今天看来似乎算不了什么,可在当时却是很不寻常的。因为这个小院虽然连着咱家的宅基,但因为北面比宅基短几丈,因而在盖北房时,没法连在一起使用,所以就空了下来。但它与咱家宅基西侧北面那个小院,却正好对称,据段庄跟咱家沾老亲,善于看风水的海银叔说,这宅基的布局正好是凤凰展翅的姿势。按理走南门(离门)最好(上上吉),可由于南面有大伯的北房挡着,没法开道。这样,就该在东南角开门(巽门),才吉利,而最忌讳的是走坤门,即西南门。东南面的小院一被小叔要去,就等于折断了凤凰的一个翅膀。所以,这对于当时迷信思想笼罩的乡村人家来说,显然是最难承受的一种现实!而且,小叔还偏偏放出风来:“我就是要折断他的一个翅膀!”惹得乡亲们议论纷纷。在这样的氛围下,当时,迷信风水的娘,您,心灵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呀!尽管为此娘跟爹吵了一顿,但最后还是克制和忍让地让小叔把那个小院要了过去,而咱家则因为其他几面都无法打道而不得不“冒险”走“最不吉利”的坤门。尽管在儿考上安国一中和北京大学后娘因此而受到的心理压力减轻了许多,但家里遭遇的其他不幸,尤其爹的蒙冤受屈、患半身不遂等等,使不少知道点儿内情的乡亲都把这些不幸与这件事联系了起来,议论纷纷。娘听到后,心里所遭受的压力、冲击和创痛之巨大,更是可想而知的!
  娘啊,单就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您对爹的同胞骨肉的忍让、宽容,达到了何等程度啊!
  直到公社化后那块小院被白白地划给别家做宅基时,小叔才后悔地说:“要知到有今天,当初真不该硬从二哥手里把这块小院抢过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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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8 00:54 | 显示全部楼层
                        三  理解、支持爹行医

  
  把个人的苦难和痛苦先撇在一边,而把民族大义和人间道义搁在前头,这正是娘所具有的一种高尚品德,也是中国亿万普通百姓自古就共有的一种高尚情操啊!是一缕中华魂哪!
  从娘身上,儿清楚地看到了这缕中华魂。
  为什么反复出现的内忧外患都未能把中华民族摧垮,不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中华魂吗!这样的民族之魂扎根在像娘这样的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身上、心底,坚如磐石,正是我们中华民族之所以具有无可比拟的内聚力、凝聚力和御辱力,从来、也永远不会为任何邪恶势力所摧垮,而始终屹立于地球的东方的伟大力量之源呀!
  
  娘啊,在您跟爹成家后的最初十几年里,爹在无极、藁城一带坐堂行医,给娘上生活带来种种不便,尤其在日本鬼子侵略、奴役、蹂躏中国人民的战乱岁月,娘所遭受的物质和精神上的折磨更是难于表述啊!
  娘啊,儿知道您何尝不愿意、不热盼爹能在自己身边行医,既可施展爹的才干又可顾家,过“两全其美”的日子。可是,先是为了爹的事业的发展,后来又为了抗日,娘忍受着失去两个儿子等的巨大打击和悲痛,在爹的药堂搬迁问题上,舍小家顾大家,表现出了一位中国普通农村妇女应有的朴实、善良,深明大义和道义的高尚品德呀!
  在爹兄弟三人没分家时,为了支持爹在外行医,尽量减少、免去爹的后顾之忧,娘自觉地在大家庭里勤勤恳恳地劳作,小心、谨慎而又积极、主动地协调好上下、左右和内外之间的关系。可以想象,在当时夫唱妇随、男耕女织的习俗还盛行的农村,娘,作为一个少妇而不能跟爹长相厮守,尤其在孩子们出生后,自己一边带孩子一边在大家庭里劳作、应酬,还要处理好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关系,需要付出和承受多么巨大的心力呀,娘!
  娘啊,当您看见村里的年轻夫妇们都成双成对地过日子,尤其当看见大娘和小婶夫妇成天形影不离、亲亲热热地在一起时,您心里能不羡慕吗!儿清清楚楚地记得,是娘第一次跟儿讲述了“牛郎和织女”的动人故事。从刚懂事到上学前,儿记不得娘跟儿讲过多少遍了啊!可儿清楚地记得,在麦收前后的季节,每当吃过晚饭,娘就坐在铺在当院的席子上,跟躺在席子上的儿跟姐,指着天上的银河和两岸的牛郎、织女星,讲那动人故事的情景。娘讲得是那样的认真,那样的神奇,那样的迷人!娘告诉儿女到了每年七月初七的夜里,牵牛郎就担着一儿一女赶到那好心的喜鹊们搭成的“鹊桥”上,跟织女相会。而一到了七月初七日,只要是晴天,娘又总是带我们到院里,指着天上那繁星闪烁的银河和已经靠得很近的牛郎和织女星,高兴地说:“你们看啊,他们一家4口又团圆了啊!”从娘快乐的神情和话语中,儿看出娘是那么同情牛郎织女,那么为他们一家人的团聚而庆幸和开心!望着深邃的像镶着无数的闪闪发光的宝石似的神奇的夜空,瞧着茫茫银河及其两岸的牵牛星和织女星,儿多少次沉迷在那动人的神奇的传说中,在幼小的情感世界里,播下、萌发了分辨是非、真假和善恶的种子,渐渐懂得喜欢并追求真善美,而痛恨并厌恶假恶丑。儿同情那被拆散得每年只能见一次面的牛郎织女和他们的一双儿女,痛恨那个将他们一家拆散的王母娘娘。儿多少次地幻想自己长上翅膀,飞到天上,去抱打不平啊……可儿那时实在太傻,还不知道体谅娘在为天上的牛郎织女夫妇团聚而庆幸时,您自个儿心里是多么思念在外行医的爹呀!即使当娘喃喃地感慨“咱们家跟他们一样,也是一家四口哇”的时候,儿也未能体察出娘的心境啊! 啊,娘!您在领着我们,娘跟爹的一儿一女,一次次地指着那天上的牛郎、织女星讲述时,决不仅仅是跟儿女们讲神话呀!也决不只是对儿女进行启蒙教育呀!主要还是为了表达娘内心对爹的思念,和对咱一家四口早日过上团团圆圆日子的期盼啊!唉,可惜,儿当时太小,又懂事太晚,解不出这样的事理儿来呀!娘,您是那么向往夫妇团聚的生活,那么渴望过团团圆圆的日子,可为了爹的事业,也为了大家庭的发展,却不得不忍受类似牛郎织女般的生活呀!而这样的生活,娘足足忍受了十几年哪!
  实话说,在这十几年中,娘忍受着物质上特别是精神上的超常折磨,备受煎熬,有好多时候,是靠顽强而超常的意志和毅力硬挺过来的呀!在儿的两个哥哥先后夭折,娘的身心遭受重创的时刻,和在爹险遭汉奸陷害,战乱搅得您日夜不安的危险关头,娘也有好几次实在受不了精神上的熬煎,跟爹吵过闹过,硬逼着爹让把药堂赶紧搬到家乡来不可。可是,为了理解和支持爹为抗日军民淘换药材,深明大义的您,又忍耐、克制,把自己所遭受的物质和精神上的痛苦撇在了一边!
  娘啊,从您对儿跟姐的疼爱中,儿深切地体会到娘对儿女的无私而无底的深情。可以想见,当爹为了救护别人的孩子而耽误了对自个儿子的救治,使儿的大哥、你们的长子,已经长到一岁多、什么都会叫的“小用”命丧黄泉时,娘的心灵所遭受的打击是何等巨大呀!尽管当时殇孩子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是,正像您后来告诉我们的,“你们是不知道,你们的大哥,俺的‘小用’是多么可爱!欢蹦乱跳的,叫娘叫爹叫得可亲了呢!眼巴巴地瞅着自个儿的小子在娘的怀里病得要死要活的,单等你爹回来救治,可你爹偏偏地为救别人的小子而给耽搁了!你们说说,娘当时心里有多么难受!话是说谁的孩子都一样宝贝,可是自个儿守着的大脉先生却指不上,搭在谁头上也受不了哇!”从娘的每次谈及就禁不住眼凄泪扎、话语哽咽的神情中,儿看出,娘为大哥的不幸夭折所遭受的打击,是多么巨大!大哥的夭折对娘造成的心灵创伤,是何等的深重啊!
  如果说儿的大哥的夭折对娘的打击之巨大,与娘一把屎一把尿、毫不容易地侍奉到一岁多,与大哥的活泼可爱使娘实在难于割舍有关的话,那么,儿的二哥的夭折之所以同样对娘打击巨大,则分明与二哥排行老三,娘生怕第二个儿子夭折后自己万一再不会生儿子有很大关系啊!因为当时娘并不知道还会再生下儿我呀!在当时传宗接代观念浓重,谁都害怕落个绝户的世道里,娘的后顾之忧是很自然的呀!所以,尽管二哥夭折时刚出满月,还什么也不懂,可对于娘的打击同样巨大;尽管二哥的夭折主要是因为民国28年的洪水使爹未能及时赶回家,因而不该怪罪爹,可娘当时还是怪罪了爹,怪爹没听娘的劝说搬回本地行医,并哭嚷着逼着爹尽快把药堂搬到本地来!娘当时对爹的怪罪对爹似乎不公平,但是,当一个妇道人家眼巴巴地瞅着第二个儿子又殇了,而对于自己以后能否生儿子没有把握时,娘的怪罪却又十分自然和合乎情理呀!娘,您说过,“常言说‘成家立业’,可要是一户人家没有儿女,那算得上成家吗!小子是一家的命脉,没有小子,连命脉都没了,还立什么业!”娘啊,您的这一观念在今天看来显然已经过时,可在当时,又有哪一个做爹娘的不是这样想的呢!儿从娘的一生中看到,娘虽然始终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是中国亿万农村妇女当中很普通的一位,但娘的贤惠和开明,却又属于农村妇女中的出类拔萃者。娘的思想观念,也是伴随时代前进的步伐而及时不断地更新着的,并且至少算不上落后。爹也是一样的。因为尽管当娘跟爹望眼欲穿地盼望孙子时,可实际上在计划生育的国策下,当儿给二老带来的却只是两个孙女儿时,你们也并没有像有的同代人那样,失望而抱怨,更没有其他非分之想,比
  如怂恿、督促儿即使违反政策也要想法给你们生个孙子啊!没有,你们一丝一毫都没流露过这样的念头,而是及时地更新观念,反而劝导我们说:“这年头,闺女小子一个样!其实,在城里生活,生闺女比生小子还强呢!”
  娘啊,可是在儿出生之前,娘的确为儿的两个哥哥的夭折而伤透了心哪!无论从生养儿女的角度讲,还是从整个家业的发展讲,在失去第二个儿子后,娘强烈地要求、甚至逼着爹往家乡搬迁,是十分合乎情理的事。为此,当时还在世的奶奶和爷爷以及全家人也都理解娘,一再督促爹往家乡搬迁。可是,当在娘和家人的督促下经过一番努力,眼巴巴地盼到爹就要搬回来时,爹却突然又变了卦!娘当时的不满和气恼是可想而知的。但当爹把原因向娘讲明,说是地下抗日民主政府与游击队的需要和挽留,为的是让爹更便于为抗日军民淘换药材后,深明民族大义和人间道义的娘,就什么也没说,而是再一次默默地忍痛理解和支持了爹,自己却继续过那种劳累、孤寂而又昼夜担惊受怕的日子。一拖就是好几年,即使在儿出生后,娘依然拖儿带女地地熬着,挺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娘啊,可以想见,在我们姐弟还不懂事的时候,在那日寇烧杀掳掠的消息时不时传来的日日夜夜,娘是多么地担惊受怕,挂念着在外的爹呀!在漆黑的夜晚,娘常搂着儿跟姐忐忑不安地谛听着窗外的动静,而当我们睡下后,娘又常一个人悄悄地站到当院,瞅着那天上的银河和隔岸相望的牛郎织女星发愣!娘啊,在那刀光剑影、风雨凄迷的岁月里,娘悟出了,跑到中国来杀人放火的日本鬼子,比起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来,更加凶恶,更加可恨哪!
  娘啊,在为逃避鬼子的残害而逃难的岁月,爹又常不在身边,娘怀里抱着儿,手里拉着姐,是多么惊慌和艰辛啊!娘啊,当儿女稍稍懂事后,您就多次跟俺们讲述那一幕幕惊慌逃难的情景。不管什么时候,一听到风声,说逃就逃。有时是在刚刚睡熟的深更半夜,有时则是在刚刚端起饭碗还没顾上吃一口饭的傍晚;有时是在伏天热浪烤人的晌午,有时则是在寒冬冰天雪地的清早……惊恐和危险,寒暑和饥渴等等,威胁和困扰着逃难的人群,更威胁和困扰着娘啊!娘跟别的逃难妇女相比,还有精神上的更大负担,那就是老牵挂着在外行医又帮八路军做事的爹的安危呀!
  娘啊,可以想见,当听到爹被汉奸出卖并被鬼子抓去时,娘当时是多么提心吊胆和焦虑不安!而当爹几经周折脱离虎口后,娘督促、央求爹赶紧想法搬回家乡来的心情又是多么急切,多么合情合理呀!尤其当那个在当地有名的汉奸南马村的马喜子,领着鬼子那天一早把爹堵在家门口,鬼子的刺刀穿透爹的袍子擦着肚皮而过时,娘的担惊受怕简直到了难于承受的程度啊!解放后,娘不止一次地把爹当时穿的那件大袍子拿出来,指着腰部的一个破洞对我们说:“这就是那次被日本鬼子的刺刀戳的窟窿!就差一丁点儿没扎到你爹的肚子!唉,每逢想起来都让人后怕!”所以,在那次脱险后,娘苦苦地央求、乃至逼迫爹赶紧往家乡搬迁的急切心情,儿是完全体谅得出啊!可是,尽管娘心急如焚、望眼欲穿地督促和期盼爹赶快把药堂搬回家乡来,但由于爹的工作后来跟在咱村成立的,地下抗日民主政权的药材部联系了起来,不能完全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所以,娘,您,又以顽强的毅力和耐心强压住内心的渴望、担心和焦虑等等复杂而痛苦的心情,以小家服从了大家!娘啊,您没有多少文化,更没学过什么成套的理论,可对于民族大义、人间道义的深刻理解和自觉恪守,却胜过许多声名显赫的文人墨客和达官显贵啊!
  娘啊,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妇女,生儿育女、衣食住行、耕种锄耪和柴米油盐……总之挑家过日子的一切生计您都要考虑,而且老想着怎样才能过得好,至少不让乡亲们瞧不起或看笑话!娘精心地计划着,盘算着,期盼着,有那么一种要强的冲劲,一种即使天灾人祸也不能挫折和磨灭的冲劲!可是,当民族大义和人间道义需要娘改变自己的计划、盘算,打消自己的期盼时,娘却默默地、自觉地服从了!娘啊,在长达八年的抗日时期,您就是这样的呀!娘一次比一次强烈地要求爹把药堂搬到家乡一带来,却一次比一次更加艰难地受阻,于是娘就只好一次比一次更加沉重地承受着爹不在身边所给您带来的不便、苦难和危险!在那横祸随时都可能飞来的战乱岁月里,娘,您,拉扯着一双儿女,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呀!娘啊,您晚年的诸多病痛,能说与这没关系吗?!这是儿在娘晚年长期为病魔折磨而琢磨病因时,时常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啊!
  娘啊,直到后来村里以曹耀卿和崔白子两位叔叔为首的抗日骨干也主张爹搬迁过来,而南孟那边也可以离开后,爹才搬到本县安国来,娘才算结束了那长达近二十年的牛郎织女般的、因一家不能时常团聚而给您带来的难于明状的苦痛啊!娘啊,您为了支持爹行医,在物质上和精神上,承受了多大的困苦和压力,做了多大的付出和牺牲啊!
  当爹把药堂搬到本村后,咱家才真正过起半医半农的日子。娘啊,您依然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加理解和支持爹的事业了!
  娘啊,是您把地里的庄稼活都料理了起来,才使爹得以殚精竭虑地坐堂行医。是娘把几乎所有的家务活都兜了起来,才使爹一个心思地经营药堂、悬壶济世啊!
  不仅如此,当爹忙不过来时,娘还帮着爹晾晒、倒腾药材,帮着爹迎送病人,灵活应变地做了许多事情啊!乡村私人药堂没有、也不便固定上下班时间,而乡亲们也没有这样的观念。不管是深更半夜还是刮风下雨,一有病就随时找上门来。要么亲自来看,要么家人来请。十分注重医德的爹则有求必应,而娘在这方面,则是名副其实的“贤内助”啊!娘啊,您不分昼夜,不分寒暑地迎来送往,热情地帮助爹照顾过多少病号啊!为了保证爹风雨无阻和不分昼夜地出诊,娘跟着爹一块儿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呀!娘啊,即使在爹饱受囹圄之苦而回到家乡在没有药铺的情况下,义务给乡亲们看病时,您仍是一如既往地理解和支持爹呀!有多少个风雨之夜,娘撑着伞,把被厄运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爹送出大门!又有多少个风雪席卷的深夜,娘做好了饭,细心地用小火温着,耐心地等着给人看病的爹回来吃上热饭哪!当爹为没有自己的药堂,眼巴巴地瞅着病人无能为力而唏嘘感叹时,娘也同样的揪心和焦虑呀!娘啊,如果说爹在年轻时您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通过承受和付出,有力地支持了爹的坐堂行医和悬壶济世的话,那么,到了爹的晚年,娘的同样的承受和付出,则只给了爹以巨大的精神上的共鸣和慰藉呀!娘的承受和付出之所以未能像早年那样产生对爹的事业和病人都有益的成效,那不是娘您、也不是爹的过错呀! 娘啊,您一直理解和支持爹的行医生涯,尽管也有因爹屡遭厄运,尤其当爹被权奸和小人陷害而陷身囹圄之后,而心寒过,但娘的整个心灵深处,还是初衷未改,“俺既然敢嫁给个大脉先生,就不怕吃苦、受累!”
  娘啊,娘!凭您的见识、能干、理解和支持,以及爹的能耐,您二老本可弹奏一曲丰衣足食,半农半医之家的完美动人的乐曲呀!可惜,时乖运蹇,只是在从土改复查(安国一带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建立了民主政权,于1946年进行土改,次年又进行复查)到合作化和公私合营前的十来年间,你们就共演奏了那么一小段称得上“小康之家”的乐章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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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8 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挑家过日子的好手

  
  娘跟亿万善良的中国农民一样,即使当糊里糊涂、无可奈何地被强拉硬拽地赶到一条毫无生机的风雨飘摇的船上时,也照样地尽自己所能,把自己的智慧和心力都努力施展出来呀!在这方面,娘跟亿万勤劳、善良的农民一样,一点儿也不特殊啊!也许,这也正是各种愚弄和危害民众的狂热症每每发作并总是造成危害的一大缘故吧!
  在历史的长河中,勤劳而善良的老百姓,其智慧和心力被调动起来,做了多少自伤、自残的蠢事,制造了多少害人、害己的悲剧呀!悲剧本来不是老百姓所愿意看到和乐于承受的,更不是老百姓所导演的,可哪次悲剧的发生,没有老百姓的“积极”参与呢!?这是为什么呢?恐怕只能从我们民族的整体
  文化素质中去深究其根由了!
  再挑家过日子的好手,再有能耐的劳动者,要是没有相应的社会环境和条件(尤其好的政策),也是过不上好日子的!
  
  当娘的失忆症渐渐加重,并逐渐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后,儿跟姐的全家人和有时来看望的亲友们,无不很自然地发出这样的感叹:想不到当年那么能干的娘,而今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啊,娘!您当年的能干在家乡是数得着的呀!
  娘啊,在爹兄弟仨没分家时的大家庭里,您遵守着从祖辈传流下来的妇德,在敬老护小和处理好同妯娌、叔伯等人际关系的同时,除了做家务和针线活儿外,还干庄稼活儿。园里来,地里去,从耕种锄耪到收割晒打,娘什么农活儿都干哪!尤其在打麦场上,更少不了娘的身影儿啊!
  “秋收一时,麦收一晌。”当儿刚刚懂事时,娘就告诉儿这样的的农谚。正由于麦收的时间急迫,不像秋里那样哩哩啦啦地延续好长时间,所以,麦收是庄户人家最忙、最累的时节。趁天气好时抢着收打,以免遇到坏天气把庄稼糟蹋了;而一旦真的遇到坏天气,那就更要想方设法地收打和晾晒了。
  娘啊,儿没能见过您在“大伙里”即爷爷、奶奶健在时以及他们去世后跟大伯和小叔一起伙里着过日子时干活儿的情景,可对于娘在咱家跟小叔伙里着时及分家后干活儿的情景,儿却至今记忆犹新哪!特别是娘在麦场上轧场和扬场的情景,只要稍一回想,就立刻展现在眼前啊!
  炎热的中午,娘带着一顶草帽——啊,那是一顶帽沿儿已经有些耷拉的旧草帽,站在麦场中间,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吆喝着牲口轧场。太阳像个大火球似地在头顶上烘烤着,烤得白花花的麦秸闪闪反光,像是随时都会冒烟着火。四周的热浪烘卷着,娘的脸上、脖子里全是汗,浑身上下的衣服被汗水湿透,贴在了身上。可娘却不理会这些,聚精会神地牵着缰绳,轰着牲口,一圈一圈、一遍一遍地挨茬地轧,一轧就是一个晌午啊!娘啊,您是那样的用心,那样的专注,就连那一只只可恶的牛虻在身边嗡嗡地叫着转来转去,娘都顾不上理会呀!
  娘啊,这种轧场的劳累和辛苦,是当儿长到十来岁能替娘学着干一会儿时,才体验到的呀!儿光着屁股都热得够戗,何况娘穿着整身的衣裳呢!
  除了晌午轧场以外,最辛苦和累人的活儿还有扬场。由于小叔扬场没娘扬得好,所以扬场的活儿,全被娘包了!
  娘啊,儿清楚地记得:刚打下的麦子堆在场院里,娘手里端着个大簸箕,从麦堆上先撮上一点儿往空中扬一下,试试风向;等试准了风向,就一簸箕接一簸箕地扬了起来。娘扬起的麦子和麦壳在空中被风吹离,分别落在干干净净的场院里,在它们之间形成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当刚打下的麦堆高时,娘就自己直接用簸箕撮着扬;而当麦堆小了时,则由小叔用木锹铲起麦子往娘手里端着的簸箕里送,供娘扬。小叔光着脊梁,而娘您则是始终穿着衣裳啊!等扬完一次场下来,不仅累得腰酸腿疼,而且汗水和灰尘及麦壳等等搀和在一起,弄得满脸、满脖子都是!儿清清楚楚地记得,从小到大,真的没见过村里有第二个妇女扬过场!男人们扬完场都喊累叫苦,何况娘一个妇道人家呢!男人们一扬完场就可以到村南的磁河里打个澡洗,既可以洗得干干净净,又可以解解乏,而娘您呢,则只能到自己屋里用脸盆里的水洗
  洗,用毛巾擦擦呀!
  也许与娘在伙里净干体力活儿奠定了基础有关,在与小叔分家后爹不常在家的日子里,娘独撑家业,把家里和地里的活儿都料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像赶车、耕地和播种之类的娘实在干不了的活儿请人帮忙外,其余的活,包括锄耪、喂牲口等等,几乎都是娘自个儿干哪!
  娘甚至还干过乡村妇女很少干的浇园和起粪之类的险活儿、重活儿啊!
  提到锄耪,现在干这类庄稼活的妇女也许觉得没什么,可是,在几十年前,在基本上沿袭男耕女织习俗的农村,像娘这样拖儿带女的妇女下地干这类活儿的很少哇!况且,娘说起来还原本是个大家闺秀呢!娘干这类活儿时,首先要冲破根深蒂固的封建流俗啊!当然,娘也并非自愿干庄稼活儿,而是为家境所迫呀!在伙里过时,娘是怕妯娌们挑剔自己这股没男的干活儿而不得不干,而在自家单过时,因为爹不常在家,又不得不干哪!娘也跟大多数妇女一样,愿意干纺线织布、做饭喂猪之类的家务活儿。可是,在当时的家境下,娘不得不干原本属于男子汉才干的好多活儿啊!因为爹的职业和角色特殊,因而也就使得娘的角色和劳动变得特殊了哇!
  娘,您一嫁给爹,一进宋家的门,就注定了您不同于村里大多数妇女的特殊角色和劳动的命运呀!对于这一点儿,娘在抉择自己的婚姻时,是有思想准备的。“俺看中的是人品和能耐,家里穷怕什么!?只要勤劳、节俭,夫妻俩一心一意地过,俺就不信会受穷一辈子!”娘啊,如果说您在婚前对于吃苦耐劳有一定的思想准备的话,那么,对于婚后那么长时间地在伙里过,自己不得不比两个妯娌干更多的庄稼活儿,并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呀!娘不得不面对比您的预料要复杂得多的家境,要辛苦得多的劳动,不得不任劳任怨!而娘,您,刚结婚时还不到二十岁呀!当儿后来看到自己早已二十多岁的两个女儿有时还在自己跟前撒娇时,就更体会到娘当时是多么不容易!在伙里过的时候,娘干在前头,吃在后头;照顾了老的,男的,又照顾小的,还得尽让妯娌们。娘啊,在爹长年不在家的日子里,您拉扯着儿女在大家庭过,吃了多少苦、抱了多少屈呀!而在跟小叔分开自家单过后,娘虽然在精神上减少了许多压力,在生活上也减少了许多应酬,可家里和地里的活儿都压在娘肩上,又经受了多少艰辛哪!
  在农忙的季节里,娘忙了地里忙家里,成天忙得脚手不失闲啊!儿清清楚楚地记得,当秋庄稼长起来时,不管是棒子(玉米)还是高粱,在地里锄耪,闷热得很哪!即使像劈高粱叶这样看来并不费劲的简单活儿,对于娘来说,也要比男人干这类活儿受罪呀!因为男人可以穿得尽量少,而娘则必须穿得比较整齐和严实啊!娘啊,因为儿从几岁起就干这类活儿,所以能体会得出娘的辛苦和难受!在没过头顶的长得密密麻麻的高粱地里劈高粱叶,又闷又热,高粱花子纷纷扬扬地落在头上和脖子里,和汗水掺和在一起,叫人难受的情景真的不好形容啊!而且枝叶划得胳膊和脖颈满是一道道血痕,被汗水一浸,越发疼痛难忍!记得起初跟娘干这类活儿时,儿因难受而央求道:“娘啊,咱不劈这高粱叶子不行吗?”娘抹一把脸上沾满高粱花子的汗水,一笑说:“那可不行啊!你看叶子这么密,劈了才能透风,高粱才长得好、多打粮啊!”儿懂了,看看娘那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那满头的高粱花子和那被高粱叶子划得泛出一道道红印的脖子和手腕,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把娘夹在胳肘窝里的高粱叶跟自己劈的叶子抱到一起,放到地头上去,就又回来跟着娘默默地劈起高粱叶子。一趟一趟地,直到把自家地里该劈的高粱叶子都劈完,站在地头看着中下部分露出齐刷刷的高粱杆的庄稼,在秋风里沙沙作响,一片欢呼,娘才满意而欣慰地笑了。娘啊,尽管高粱花子沾满您的头,尽管汗水把您一身的衣裳湿透,可您却笑得那样的开心!娘啊,是您第一个教儿学会揍庄稼活儿,并懂得品味辛勤劳动之余的欣慰和乐趣的呀!
  一提起浇园,儿至今仍禁不住后怕,就禁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在儿的印象中娘浇园的情景就那么一、两次。
  且不说浇园是重体力活儿,村里只有青壮年男子汉才干;也且不说娘中等的身材,连够那辘轳架都费劲儿;单就往那井台上一站,一摸辘轳拐,稍稍往下一看,就够吓人的呀!又大又圆的井口,又深又黑的井筒,实在是阴森可怕呀!娘啊,您虽然为防止掉下去而在自己腰里拴了根麻绳,可真要失足或辘轳架翻倒,那条绳子根本就吃不住劲啊!娘您自己也说:“腰里系条绳子为的是给自己壮壮胆,真要是掉下去,这绳子哪儿禁得住啊!”娘啊,可见您自己在摇着辘轳拐浇园时,也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啊!怕归怕,可娘还是壮着胆子浇。尽管凭娘的人缘,凭爹的人缘,您只要开下口,乡亲们就会二话不说地替娘,帮娘,可娘说:“这浇园是三天两头都要干的活儿,而且多是抽空子,庄稼人都忙,哪能老求人呢!”娘啊,当儿长大后第一次学着浇园时,才切身体验到那是何等的害怕和吃力!当水斗子快速地往井里滑落时,飞转的辘轳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整个辘轳架都摇晃啊!而当用力摇着辘轳拐子往上绞水时,那辘轳架则又被压得咯吱咯吱地响……最让人害怕的则是在用左手提那水斗子的一刹那。等水斗子一被绞到井口,就得弯腰去提,趁斗子刚好往自己身边晃靠的瞬间,必须眼明手快地一下将斗梢抓紧并麻利地提到井池埂上,顺势把斗子里的水倒在井池里。要是一下提不动,或没抓着,那斗子就会很快晃到另一侧去,就必须等它再晃到自己这边时才能去提。这样不仅浪费时间,而且会影响沦沟里的水流,影响浇地。所以提斗子是浇园时最关键的一步。而在整个浇园的过程中,又始终无法回避那又大又深的井口啊!所以,这一步,不仅需要胆量,需要力气,还需要技巧。浇园熟练的男子汉在完成浇园这最关键的一步时,在弯腰提斗子的瞬间,很自然地往后一甩左腿,在身后划出个弧形,姿势优美,动作麻利。可儿浇了多少次园,到了也没学会甩腿这一招啊!而这一招却对保持和稳定身体的平衡,至关重要哇!而娘您呢,作为小脚妇女,自然是不便、也无法学这一招的呀!这无形之中就又给娘的浇园增加了难度和危险啊!娘啊,同样是浇园,您所付出的力气和所担当的危险,要比男子汉大得多呀!而对于这一点儿,当儿跟姐在娘的晚年给您修脚时,才认识得更加深刻呀!在这之前,儿虽知道娘被裹过的脚很小,但平时见娘走路快捷,老远就能听见脚踩地的咚咚的响声,因而也就不大在意了。可当给娘修脚时,一看娘的脚不但小,而且脚趾因曾长期裹脚而都变得畸形,大都弯曲地挤叠在一起,儿就不由联想到:当年娘用这样的脚板,踩在那比较滑溜的井台上浇园时,是何等吃力和危险,何等担惊受怕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娘一生中经历和摆脱了多少个“万一”啊?!娘啊,娘!您说,能不叫儿后怕吗!
  起粪比起浇园来,虽说不上有什么危险,可是一双小脚,和中等的身高,要把一大猪圈的粪起上来,也实在是一项很费力气的活儿!在儿的记忆里,虽然娘起粪的印象没几次,却十分清晰!娘在起粪时,为了避免两脚陷进又臭又脏的猪圈里,总先在脚底下垫块木板。然后用起粪叉将那黑漆漆、臭烘烘的粪泥一叉一叉地扔到猪圈上面来。等起了一层后,就从猪圈里上来,把起出的粪从猪圈沿儿往外边倒开,以便腾出地方,然后再下去继续起。如此上来下去地不知要多少次。越往下起,人跟地面的距离就越拉大,就越费力气。所以,娘起一圈粪,往往得用半天的时间。
  还有喂牲口。在合作化前跟表弟孙法林(他娘跟娘是姨娘姐妹)家合伙喂一头驴的几年里,每逢牲口轮到咱这边,都是由娘来喂养和照应。轧草、煮豆、拌料、饮水……都是娘一个人忙活,儿跟姐顶多有时打个下手。如果说这类活儿还不算什么的话,可那每天半夜的一次加料,就比较辛苦了,还要担惊受怕。特别是到了数九寒冬,娘每天深更半夜都得按时起来一次,去给牲口加料,而当时咱家的牲口屋离住的屋子足足隔着好几十米远呀!儿记得有一次赵哥(二表哥赵锡川)宿在咱家,夜里闲聊时故意吓唬娘说:“二姑姑,你深更半夜地去喂牲口,要是从草池里一下窜出个人来可怎么办哪?”娘嘻嘻一笑,冲他骂道:“你个羔羔子!你姑俺本来就有点儿害怕,你还成心吓唬俺!”可见,对于深更半夜给牲口添草加料,娘并不是不怕,而是出于无奈不得不壮着胆儿干哪!因为娘知道半夜的一次加料对牲口的喂养很紧要,所以即使再胆儿小,娘也总是照干不误,而且干得十分认真,即使数九寒天,冰天雪地,也总是按点起来,一个人摸黑到牲口屋,按照相关的规矩操作,使牲口在咱家这边时,从没发生掉膘之类的事!
  娘啊,一到农闲的冬季,干庄稼活儿的男子汉就比较清闲自在了。可娘您,却依然不得清闲,纺线、织布,做衣服、鞋袜、被褥……常常忙到深更半夜呀!像一天织一个布这样紧张劳累的活儿,对娘来说,是常有的事啊!
  娘啊,虽然爹在家时,尤其当爹把药堂搬到本村后,没再让您干浇园、起粪之类的重活儿,但像轧场、扬场和锄耪之类的活儿,娘却依旧照干,一直干到土地入社的合作化时期呀!
  在从土改复查到合作化、公私合营前的十来年中,是咱家生活最好的时期,在村里当时称得上“小康之家”。儿的少年时代恰恰是在这样的家境中度过的。娘,这期间留给儿多少美好、甜蜜的记忆呀!这些记忆一直伴随着儿,随着年龄的增长,不仅没有淡化和磨蚀,反而越发变得浓重和鲜明了!
  啊,寒冷的雪天,娘怕儿女出门玩耍挨冻,就哄着儿跟姐在炕头玩耍:教我们猜谜语。那些谜语,形象、简明,至今深深留在儿的记忆里。比如:“一个小树不高,上面结着许多豆包”(茄子);“大哥崩崩(西瓜),二哥捏捏(甜瓜),三哥长着浑身疥疥(黄瓜)”。娘还教我们“盘脚盘,过新年”;教我们在一种画着12属相的纸盘(一种娱乐品)上,玩掷色子,看谁的子先走到终点……
  啊,在风和日丽的日子,儿要么跟着姐在当院跟一弯儿的孩子们玩耍:踢房(在地上画出象征房子的带有两排空格的图案,通过用一只脚踢置于其中的瓦块,来比赛踢的技巧)、踢毽、耍石子等;要么领着一帮小伙计自由自在地在村边、地头玩耍:爬树越墙,打跟头劈叉……
  啊,临近年根儿,儿常跟小伙计们去看杀猪的,从地上拣个猪蹄角,在里面装上拣的零碎猪油,到了晚上就用棉花搓根灯捻点着,或拿着在街上跑(比赛谁跑得快而又不灭),或在土墙上掏个洞,把“小灯”放进去,看谁的亮,或在一排小灯前做各种游戏……
  啊,一到过年,儿则穿上娘给做的一身新衣服、新鞋、新袜,没黑夜没白天地跟小伙计们一起燃放鞭炮,并编着法的进行各种比赛……
  啊,每逢儿玩后回家吃饭时,娘就把可口的年饭做好了。啊,大年30晚上和大年初一的饺子,一咬一个肉丸,实在好吃啊!初一晌午的饭菜,更是一年中最好吃的!又软又脆的排骨,由香喷喷的五花肉、丸子、豆腐和干粉等调配成的家乡特有的“干粉肉菜”,和一般农户少有的红烧鲤鱼,以及各式各样的卷子、豆包、年糕等等,不论什么吃起来都是那么香甜可口!至今一想起来,儿还禁不住流哈喇喇呀!
  儿一遍遍地回味着那一幕幕、一桩桩令人赏心悦目、怡神醉魄的情景,真是甜蜜爽口,余香不尽哪!这,给了大半生一直艰苦求索和奋发攀登的儿以多大的动力和慰藉呀,娘!儿知道,咱家当时之所以能过成那样,是跟娘和爹的风雨同舟、齐心协力、勤恳劳作和精打细算分不开的呀!儿所享受到的每一丁点儿欢乐和幸福,都凝结着娘跟爹的辛劳和汗水啊!伴随儿年龄的增长,儿的这个意识就越发增强,而当娘溘然西归之际,儿越发认识到这一点!如果说爹在坐堂行医、悬壶济世方面是个行家的话,那么娘则在挑家过日子方面,则是个名副其实的好手哇!而咱的街坊、邻居和乡亲们也都是这样公认和评价娘的呀!
  不是吗,是娘帮着爹把地里的庄稼活儿,从耕种锄耪到浇水施肥,再到收割晒打等等,都料理了起来,才使爹得以殚精竭虑地坐堂行医啊!
  不是吗,是娘把家务活儿,从推拉碾磨到洗涮晾晒,从做饭喂猪到纺线织布,以及照顾儿女和各种迎来送往的事情,都料理了起来,才使爹得以专心致志地悬壶济世、经营药堂啊!
  娘的辛苦劳作,常使身体上火,遭受一些病痛的折磨。而对于这类病症,爹知道休息比任何治疗法子都管用,可娘就是舍不得休息,“活儿在眼前摆着,我怎么歇着哇!?”所以不仅娘自己往往连续上火以至加重身体不适,而且也往往使得医术在咱家乡一带享有盛誉的爹一筹莫展。儿清清楚楚地记得:有一年的春夏之交,娘的牙痛得脸都肿了,饭吃不下,觉睡不好,爹把各种方法都用遍了,也无济于事,以至于儿跟姐都陪着娘流泪,足足折磨了娘个把月。当时,儿从娘身上真的亲眼见证了“牙疼不算病,疼起来要了命”的情景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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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8 00:57 | 显示全部楼层
娘啊,为了拉扯儿女,为了使咱的家过得像个样,您付出了多少心血,经受了多少磨难呀!
  过年是乡村最热闹的节日。在度过了六十多个大年之后,给儿留下印象最深的始终是儿时的过年。如果说爹给儿买的鞭炮能供儿从腊月23放到二月二,尽享燃放鞭炮的乐趣的话,那么,娘在过年时节给儿做的新衣服和各种各样的饭食,则使儿尽享燃放鞭炮以外的过年的欢乐呀!啊,娘!为了让一家人痛痛快快地过年,您付出了多大的辛苦啊!
  儿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临近年根儿的寒冷的夜晚,娘在小油灯下一边哄儿说笑,一边给儿坐暖被窝口,等儿钻进被窝后,给儿跟姐赶做新衣、新鞋的情景;在天还没怎么亮的清早,娘一个人默默地起来,背着小麦口袋,牵着牲口去磨面的情景……啊,儿还记得有一次(当时姐在九婉大娘家跟她的小女儿四姐一起睡),见娘摸黑起来跟儿说要去磨面时,儿还生怕吃饺子少了而对娘说“要多磨点儿面”的话。那时,儿也好几岁了,可怎么就光想到多吃几顿饺子让娘多磨点面,却不知道起来帮娘去背背口袋,或牵牵牲口呢!?就是跟着在磨房里陪陪娘也好哇!唉,儿当时为什么就不知道心疼娘呢?!娘怕冻着儿而叮嘱儿在家里好好睡觉,在离开屋时,还总要仔细地给儿掖掖被卧,可儿怎么就光知道被窝里暖和,就不知道外面冷呢!那可是滴水成冰的年根儿,而且是一天最冷的大清早啊!唉,那时的儿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啊!?在儿的记忆里,姐曾经帮娘去磨过面,可儿却一次也没有!如今想起,儿的心真的好愧好悔好痛啊!
  儿还清楚地记得:每到年根儿底下,娘总是剁出好多馅,蒸出好多干粮,炖出好多肉……总之把过年的饭食准备得齐齐全全……啊,娘亲手蒸的卷子,各式各样,又好看又好吃。有一种叫“山糕”的大卷子,分层排列,上面镶着大红枣,放到北面神龛前的条几上,真的像座小山,可排场呢!而每逢大年初一吃晌午饭的时候,为了免得弄脏衣服,娘总是让儿在脖子底下垫块毛巾。一家4口围住放在炕上的小饭桌,津津有味地吃着娘跟爹一起做的饭菜……啊,真是香喷喷、喜洋洋、美滋滋、乐融融啊!
  每逢过年,娘总要在年根儿(多在腊月24或26)做一次大扫除,把家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旮旮旯旯,从锅碗瓢盆到桌椅板凳……总之各种家什、物件和屋顶、墙角,都打扫、刷洗、擦拭一遍,使整个家处处充满辞旧迎新的过年气氛。而儿也从几岁时起,就除了跟着娘打扫卫生外,还独自负责打扫院子和胡同。在打扫胡同的时候,儿还常跟东杰哥一起清扫、泼水。啊,在忙完了主要的活儿之后,娘总还抽空用大红纸剪几对“老鼠偷油吃”的窗花,贴在窗户纸上。看着那对称且图案精美的窗花,尤其那每个窗花上的两个面对面,活灵活现地争着偷油吃的小老鼠,儿真佩服娘的心灵手巧!从儿记事时起,娘每年都不拉地做这件事,一直到所谓“三年困难时期”连红纸都没法买到的年头为止。
  如果说爹药堂的兴旺和红火,使咱家得以在经济上比单纯的庄户人家宽裕的话,那么,娘的勤俭持家和精打细算则使得这部分宽裕的钱,全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咱家之所以在那几年里丰衣足食,之所以在1953年春盖起当时在村里称得上一流的西厢房,之所以在1957年春,就能把在1956年被大水冲毁的北房重新盖上,而且盖得比原来的还好,全是有赖于此啊!如果说没有爹开药堂挣的钱,咱家根本没有能力盖上西厢房和重盖北房,或即使盖也不会盖得那样好的话,那么,完全可以说,没有娘您挑家过日子的能耐,这两处房也是不可能顺利盖起来的呀!
  在乡村,谁都熟知这样的农谚:“不打井不盖房,成个自在王!”可见,庄户人家对打井和盖房是多么发怵了!儿清楚地记得,盖这两处房时,单就操持从打坯到拉砖,从打夯到上梁的一应吃喝,就是多么不容易!因为凡是干这些活时,少则十几人,多则数十人,而且多是身强力壮、能吃能喝的青壮年。娘为了把人们招待好,保证人们都吃得好、吃得饱,既操心又劳力的,多么不易呀!谁都知道,在这方面稍微照顾不周,就会落下话把儿被乡亲们四处散布。可在这方面,娘在村里几十年,除了打坯、盖房外,其它请人帮忙的活儿也不少,不仅没落下任何话把儿,而且广受赞誉:“二婶子(大娘、奶奶)真能干,每次请人干活都把饭食做得那么好吃!”这也许是每逢咱家有事请人帮忙,乡亲们都“有求必应”的一个缘由吧!
  娘啊,您在家里盖房时所付的辛苦还远远不止这些!儿清楚地记得:为了尽快地把在1956年发水时倒塌的北房盖起来,为了把原来能用的砖都用上,从洪水撤退不久,娘就开始冒着炎热酷暑从泥泞和瓦砾中刨旧砖。娘一块一块地刨,一块一块地用瓦刀刮掉砖上的泥土。苍蝇叮、蚊子咬,娘起了浑身的热疙瘩(痱子),瘙痒难忍,可您还是顽强而默默地忍着干,直到把埋在废墟里的好砖都刨出来,刮干净,摞好。娘啊,那一块块砖上渗透着您多少汗水呀!那时“人民公社”这个名字连听都没听说过,更没有什么公社药厂!可当两年后,东风公社及其东方红制药厂的权奸小人在陷害爹时,竟无中生有、指鹿为马地把咱家重新翻盖的北房,算在爹“贪污”的“账”上,是多么的荒唐、可气哪!当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荒唐无稽,几乎将爹和咱全家陷于灭顶之灾的“横祸”时,怎能不感到万分冤屈和气恨呢!
  作为公认的挑家过日子的好手,娘干起活来,一向泼辣、麻利,干什么像什么,眼到手到,干净、利索。可娘决不是那种一忙就顾不得修边幅,那种只顾干活而不注意打扮和整洁的邋遢妇女。不是的!娘不但衣服经常地换洗,而且很注意穿衣打扮,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不管多忙,一从炕上下来,必先拢拢头,才出门。所以,从娘过门后不久,大娘就看出了娘的这个习惯,给娘起了个外号叫“下炕拢”。娘啊,儿眼睁睁地看到,您的这一良好习惯一直保持到您一点儿也不能自理的时刻啊!即使当娘神志糊涂得什么也不能辨认、右侧肢体偏瘫时,儿还看见娘时不时地用左手拢您那稀疏的、又渐渐重新长出一些黑丝的头发。因此,娘在乡亲们的心目中,留下的是泼辣、麻利而又干净、利索的妇女形象啊!
  娘的挑家过日子的能耐,在合作化、尤其公社化后的年代里,自然受到了限制,或不能像以前那样地显现了,但即使在“大跃进”中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的“公共食堂”这个“大家庭”里,娘的能干也表现了出来!除了因为娘在乡亲们的心目中比较能干之外,也可能与咱片那个食堂开始占的是咱家的房子有关,娘一开始就被推举为食堂的管理员。在安排二、三百号人的吃喝上,娘充分发挥自己的理家能耐,一度把人们伺候得周周到到、欢欢喜喜。只是好景不长,天灾人祸所导致的大饥荒的到来,使娘的能耐未能充分而继续地施展开来。儿这样说决不是为“公共食堂”的散伙而惋惜,也不是为娘未能继续当那食堂的管理员而展示自己的能耐遗憾,不是的!“公共食堂”跟“大跃进”一样,都是在“左”的狂热症或诗人浪漫症的发作下产生的怪物,给广大农村百姓造成了惨不忍睹的灾难,因而凡是经历过那段生活的人们,没有人去怀念它,没有人为它的湮灭而惋惜!娘也是一样的呀!可儿之所以这样说,只是记载一种事实:娘跟亿万善良的中国农民一样,即使当糊里糊涂、无可奈何地被强拉硬拽地赶到一条毫无生机的风雨飘摇的船上时,也照样地尽自己所能,把自己的智慧和心力都努力施展出来呀!在这方面,娘跟亿万勤劳、善良的农民一样,一点儿也不特殊啊!也许,这也正是各种愚弄和危害民众的狂热症每每发作并总是造成危害的一大缘故吧!
  在历史的长河中,勤劳而善良的中国老百姓,其智慧和心力被调动起来,做了多少自伤、自残的蠢事,制造了多少害人、害己的悲剧呀!悲剧本来不是老百姓所愿意看到和乐于承受的,更不是老百姓所导演的,可哪次悲剧的发生,没有老百姓的“积极”参与呢!?这是为什么呢?恐怕只能从我们民族的整体文化素质中去深究其根由了!
  在三年大饥荒中,娘跟亿万农村挑家过日子的好手一样,尝尽了“束手无措”、“力不从心”、“无能为力”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艰辛和苦难,苦熬苦度那饱受饥饿和死亡威胁的辛酸日子。
  在熬过了那场罕见的大饥荒之后,又是漫长的愁吃愁喝的苦难岁月,不论娘怎么施展挑家过日子的能耐,在直到爹爹1977年9月去世前,也始终未能再过上好日子,所维持的仅仅是糊口而已!
  1963年的大雨和洪水在咱家乡一带仅次于1956年。连绵的阴雨,使咱家北房后山外墙的房檐连同下面十来行斗砖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在靠苇箔的地方,还露出了一条可以从屋里看见天的缝隙。儿按照娘的吩咐及时上房将破损的房檐用炕席盖上,才使后山墙未能继续剥落。在儿开学前请人帮忙将剥落的地方修复时,由于砖不够(剥落的砖摔碎了一些,再加上原来用土坯的地方需要用砖代替),娘便跟队里的指导员曹国振去借,好心的国振哥当即答应了。在大水撤后的炎热的伏天,是娘全力操持,才使儿跟寅卯哥一起,请了个瓦匠把剥落的后山修复好。娘当时由于忙累,脖子里起了好多热疙瘩,在那连绵阴雨和洪涝灾害刚刚过后的闷热天气里,白天忙得汗流不止,夜里有蚊虫叮咬,而当时又连个痱子粉之类的物品都没有,娘就那么干忍着,是多么难受哇!
  在刚把房子修好后,娘又领着儿赶紧到洪水刚退的自留地里种菜(“头伏萝卜二伏菜”,当时已经过了二伏,而大白菜则是人们的当家菜,再晚也得种)。菜苗长出后突遭一场暴雨的袭击,不少的嫩苗被打坏,娘又赶紧带儿想法补栽,并且为了增加地里的肥劲儿,毅然拆掉家里火炕靠近锅灶的那头的几行土坯,带儿一起用筐背到地里,弄碎后撒到菜畦里。
  在往后的日子里,娘既当里又当外地操持着咱的家,尽管依然忙忙碌碌,使尽了挑家过日子的能耐,可主要由于社员的劳动积极性越来越受到挫伤,集体农业生产越来越不景气,收成连年不好,所以,家里的日子跟大多数乡亲一样,越来越艰难了。
  娘啊,儿常想:您是个挑家过日子的好手,而爹的医术和能耐也是在家乡一带数得着的,可为什么咱家只是在新中国成立前后,也就是从土改后到合作化和公私合营前的十来年里,才过了那么一段让儿一生都难于忘怀和神往的“小康”生活呢?!
  再挑家过日子的好手,再有能耐的劳动者,要是没有相应的社会环境和条件(尤其好的政策),也是过不上好日子的呀!这就是儿经过长久而反复的思索所找到的答案啊,娘!
  “人民大救星”毛泽东曾反复强调不要剥夺农民,可是在从合作化到公社化,直到改革开放实则回复单干的20多年里,农民完全不能自主地耕种土地,实际上是被剥夺了啊!而在公社化后大刮“共产风”的年头,更是被剥夺得只剩下一个赤条条的肉体了!这大概正是那个时代农民劳动的积极性备受挫伤,农业生产凋敝,农民生活每况愈下的一个根本原因吧!也是娘、咱家跟千百万能干的农村社员、家庭一样,无论怎么吃苦耐劳,克勤克俭,而总也挣脱不了穷困的锁链的根本原因吧!
  “呜呼!我父母跟千百万平民百姓和乡村医生一样,终生克勤克俭,遵纪守法,却未能安居乐业,颐养天年(家母虽享年九旬以上,但最后几年却卧床不起,备受病厄煎熬之苦),究竟为何?天灾有之,然人祸更甚!外患有之,然内乱更甚!我唤天公真行公:少降天灾,根除人祸;御除外患,杜绝内乱;铲除不公,躬行仁爱;除暴安良,惩恶扬善。使我芸芸众生得以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尽享天伦,颐养天年。如此幸甚!亦乃我平民百姓之最大愿望耳!”
  娘啊,儿为娘跟爹写的这段碑文,是儿的肺腑之言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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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8 00:5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悉心而不乏特殊的抚育方式

  
  娘啊,在儿看来,您疼爱和抚养儿女并不多见的,尤其是您那不同于常人的特殊的方式,即疼爱并不溺爱,体贴并不束缚,完全建立在自觉和自省基础之上的,自然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和熏陶啊!
  从牢固和持久性上说,这种完全建立在自觉和自省基础之上的,自然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和熏陶,往往比直接的说教和训诫更富有成效。因为它是在日常生活中,以一种不知不觉、循序渐进的符合人的灵肉成长规律的方式,开启人的心扉,启迪人的理智并逐渐把它们积淀下来,达到某种境界的。
  当儿女在艰难的困境中挣扎时,惟有自己的娘亲才会无私、无图、无限、无悔地给予关心和爱抚啊!娘啊,即使您自己身上还有一点点儿余热,也要用来温暖儿女啊!
  这就是娘亲,天地间至亲至爱,无人可比,无人可替的娘亲哪!
  
  在老家守孝的日子里,在跟乡亲们的接触中,不少乡亲劝慰儿说:娘“虽然大半生受了不少的苦和累,可毕竟还算沾上了儿女的光,在晚年还算是享了福的。在咱这一弯儿里,挨着盘地数数,像她这辈人,能在北京生活二十多年的,没有第二个呀!你们姐弟俩还是尽了孝心了,也该知足了!”
  这话说的倒是事实。可是当儿把住一弯儿的人家挨着盘地数数,像娘这样毕生关爱儿女,用全副的心血一生悉心抚养儿女的,也并不多见哪!
  娘啊,当儿跟姐遵照您的嘱咐,把您送回老家顺利与爹并骨之后,看到同辈人及其儿女,儿就越发怀念和追忆您对儿女的抚养之恩哪!
  娘啊,儿说像您一样毕生用全副的心血悉心地抚养儿女的并不多,决不是出于对娘的偏爱,也决不是故意为娘乱加美誉之辞,更不是无视和否定别的娘亲对于儿女的关爱和抚养,而是根据娘一生对于儿女关爱和抚养的事实,实话实说啊!
  天底下没有当娘的不疼爱自己儿女的,可像娘这样,一生始终如一地对儿女疼爱、关怀备至,而没有打骂,没有训斥,直到晚年为各种病魔折磨之际,稍微清醒,稍有可能,仍一如既往地想着儿女,疼爱儿女,不忍拖累儿女的,实在不多见呀!
  1994年元旦后,儿把娘接到儿这边后,十来天的时间里两次虚脱并叫来120急救中心医务人员来抢救。外甥女姣子认为与姥姥不熟悉这边的环境有关,儿和姐觉得有道理,因此,当第二次犯病送北医三院检查后,便又把娘送回姐那边。此后娘真的好几个月没再犯虚脱症,身体渐渐恢复,只是记忆力每况愈下,渐渐地有时连儿女也不认得了。但是,到5月7日早上,姐姐从卫生间洗澡出来突然晕倒,外甥们忙把姐扶躺到西侧大屋的床上。娘这时从中间那个房间走过来,一见姐这样,突然着急地冲外甥们喊道:“这还行啊!你们还不赶紧……”话没说完就又犯病,外甥们赶紧把姥姥搀扶到床上躺下。当儿跟莹莹得到消息急忙赶到,120急救中心的大夫也随即赶到,经诊断姐是轻微煤气中毒,而娘则是因焦急引发的虚脱,症状跟在儿这边那两次一样。不久,娘苏醒。莹莹跟小玺和姣子一起把弄脏的衣服和被褥换下来。姐含泪说:“都是因为我的过,咱娘一见我躺在了床上,急得喊了那么一句,就晕过去了!想不到平时娘那么糊涂,这会儿倒又知道心疼闺女了!唉,娘到底还是娘啊!”
  是啊,娘只要还有一点儿意识,也要把儿女牵挂在心上,并且不考虑自己!这就是儿的娘啊!
  儿默默地思索着。想到在1993年春,当姐因青光眼病发而必须做手术后,娘看见像往常一样忙碌的姐一只眼上敷着纱布,就不仅没知道心疼,反而好奇地指着姐眼上的纱布说:“那么大人了,贴上那个也不知道难看!”当时,儿跟姐都意识到,娘已经糊涂到相当严重的程度了。可是这次,在过去一年多之后,娘却又为姐的突然病倒而着急地说了那么一句话,并且发生了虚脱!该怎么解释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呢?一年多前已不知道心疼闺女的娘怎么这次又突然如此心疼闺女了呢?儿不知道医学上怎么解释,可儿想,大概是始终潜存在娘心底的对儿女的深厚而无私的爱,一见女儿病倒得不省人事,猛然受到激发,刹那间促使脑部血液快速流通,于是打通了那导致糊涂的经络,使相关意识突然清醒,才焦急地喊了那么一
  句,可就在这同时,骤然快速流逝的血液又导致了虚脱。而去年看见姐眼上的纱布时为什么却未知道心疼呢?大概是因为娘见姐能说能动,干活没受影响的缘故吧!儿想,在娘的潜意识里,肯定有一个根深蒂固的疼爱儿女的“准则”啊!
  是娘对儿女一生始终如一的爱,培植和造就了这样特殊的潜意识及其准则啊!
  娘对姐的疼爱是这样,而对儿的疼爱更甚于对姐呀!
  娘啊,一想到您对儿的疼爱,儿就禁不住痛彻心骨,长歌当哭!
  娘啊,天底下当娘的很少有不疼爱儿子的,尤其是在几十年前的乡村,重男轻女可以说是普遍现象,可是像娘您这样,含辛茹苦地拉扯儿,一辈子不曾对儿骂过打过的,实在不多呀!
  娘啊,您把儿当作心肝儿宝贝儿,单是哺乳,就长达好几岁呀!“金水银水不如妈妈水!”这是娘早年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娘就是按照这话的昭示竭力延长儿的哺乳期,吃奶吃到六七岁。儿之所以至今体格强健,从未患过大病,与吃娘的“妈妈水”时间特别长关系极大呀!
  娘啊,儿小的时候非常淘气、调鬼,但不管儿多么淘气、调鬼,娘都始终如一地耐着性子爱儿疼儿,从来舍不得打一下!即使当儿调鬼调得让娘一时急得无可奈何地举起了手,而旁人也故意激您“看啊,这次可真的要打了”时,而娘的巴掌还是没肯落到儿的身上过呀!当儿长大后从别人嘴里不止一次地听到这样的述说时,儿想象到当年儿顽皮的程度,和娘对儿的疼爱程度!而当儿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当孩子们有时不听话而把自己心里的火撩拨得呼呼地往嗓子眼顶时,才体会到要耐住性、压住火,而始终做到不打不骂,是多么不容易啊!
  特别是当儿帮着看护俩小外孙女儿之际,尽管内心发誓要效法娘,可面对可爱的小外孙女有时淘得确实让儿心里冒火而却做不到这点儿时,就更体会到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况且,儿小时候的淘气、调鬼当时在村里出了名,自然要比俩小外孙女儿淘气得多,!
  娘啊,由于儿的两个哥哥的不幸夭折给您的身心造成极大的创伤,所以娘在拉扯儿跟姐时,特别的经心。平时小心看养,而一旦有个灾枝病叶,更是格外小心。姐小时长疹子虽没出现什么让娘忧心的危险,可姐有一次下地被一条长虫(蛇)吓病后,使娘担惊受怕得不了。那时姐刚六、七岁,当从地里摘棉花回来路过孙家坟时,突然撞见一条青色的大长虫,吓得赶紧跑,到家就病了:昏迷,不吃不喝。当时爹不在家,请别的医生看了不顶用。娘听街坊说“送送”顶用,于是就在深更半夜里,独自拿着香火,一路默默地呼唤着姐的名字,壮着胆子到那茅草丛生的孙家坟,一边祷告一边烧化了纸钱。第二天姐的病竟然真的好了!其中的奥秘,除了用迷信的说法解释之外,谁也说不清楚。这也许是娘从此更加迷信神灵的一个缘由吧!当长大后娘跟儿和姐念叨这件事时,儿曾问娘:深更半夜地一个人到那野外的坟地里去不害怕吗?娘说:“当时只想着救闺女的命,那还顾得上怕!”是啊,为了救儿女,娘把自己的生死都撇在了脑后,还怕什么呢!如果说姐小时在疾病方面并没有给娘带来多少忧愁的话,那么,儿则就不一样了!据娘说,儿第一次长疹子因为没出透,结果又长了第二次,高烧久久不退,儿先是哭闹得厉害,后来昏迷,这给已经因长疹子而失去两个儿子的娘会带来何等的焦虑和恐惧,是可想而知的!幸亏有在家乡一带享有“小儿王”盛誉的二姑夫王子愈的救治,才使儿得以活命。这还不算,到儿八、九岁上,因为重感冒发汗时盖得太严实了,结果一度出现休克,当时正是夜里,而且正赶上村里第一次放映电影,家家户户全去看电影了,爹又不在家,娘心急如焚可又不便离开儿出去喊人,只好搂着儿揪心地呼叫。
  儿苏醒后又老是喊“打鬼!打鬼!”使娘担惊受怕极了!娘后来一说起当时的情景,就不由掉泪叹道:“唉,那次,你没把娘给吓死!”这仅仅是娘在拉扯儿女过程中主要的几次,至于其他日常为儿女的疾病和安全所操的心,就更无法细说了啊!
  娘啊,您把儿当作掌上明珠,却从未把儿握在手心不放,不仅不娇惯儿,早在上学前,就带儿教儿学会了不少农活儿,而且从小就任凭儿自由自在地去玩耍、淘气,充当“孩子王”!在上学前,儿就自由自在地带领一群小伙计去村南的磁河里打澡洗(游泳),学凫水,学会一种姿势再学其它姿势,并且比赛从河岸上往深水里翻跟斗,扎猛子。而一到发水的时候,还从大桥上玩跳水比赛,看谁敢在浪涛汹涌的大溜里跳,玩冒险从水面到桥顶仅剩一道缝隙的桥洞里游过,或到上水去玩往下漂游。儿也曾几次领着一帮小伙计到村北那比磁河流水湍急得多的沙河里,挑水势平缓的河弯儿去摸鱼。而儿玩得更多的则是带领一群小伙伴儿在一起拉弓射箭,耍刀舞枪。等—到过年,则是玩放各种花样的鞭炮。而到了开春,则又跟小伙计们扎放各式各样的风筝。等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季节,就又带小伙计们载小树、捉昆虫,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成群打伙地背着框、拿着镰去割猪草……娘啊,在一次次背着您去打澡洗(游泳)的时候,儿也曾几次差点儿出危险:有一次大水平了河槽,儿带领小伙伴儿们从桥上往大流里跳,身体沉到水底往上凫到半截竟把气呼完,不能再往上凫了,幸亏被一个伙伴儿偶然地从下面把儿的身体顶出水面,才脱了险;又有一次到村北曹家坟前的水沟里打澡洗(游泳),游到中间就没劲了,幸亏被志生哥拽住了儿的一只耳朵才拉到岸边。娘要是知道这些事中的任何一件,肯定会吓得不得了,把儿管紧,可儿直到长大后,也没告诉娘这些事。这些事固然让儿后怕,但毕竟对儿的胆识和意志是个很大的锻炼呀!而从儿上小学起,娘从未过问更未督促过儿的学习,而是大撒手地让儿自己主宰自己,什么都由着儿,没有干涉过儿的任何决定,不管是考试、升学、择业、结婚。像娘这样疼儿而又不遏制儿的自由发展的娘亲,天底下恐怕不多见吧!
  娘啊,您爱儿远远胜过爱您自己,可儿对您,直到上了高中,却还不大懂得体谅、孝敬,甚至还时不时地顶撞您,说些不在行的话,可娘依然把儿当作小孩儿,不计较,不责怪,甚至当别人故意激您时,您也只是莞尔一笑:“俺的小子,说什么俺都不嫌!”
  娘啊,甚至当爹遭权奸和小人迫害而身陷囹圄,娘身心遭受空前怆痛,极度悲伤,忍辱负重,特别需要劝慰的岁月,儿都不大知道主动地劝慰娘,为娘分忧解愁,反而有时用“左”的一套教条话语刺白(责怪)娘,不相信党和政府会冤枉人,不相信共产党员会干坏事……儿当时除了听信老师和课本上讲的道理外,别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相信!儿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小叔到安国中学告诉儿爹出事后,儿冒着严寒深夜徒步30里赶回家看望娘,娘刚哭诉地跟儿说了一句爹被坏人陷害的话,儿就把娘的话给噎了回去:“您别说了!党和政府决不会冤枉好人!”娘见儿这样,又哭道:“那你爹‘贪污’的东西呢?把咱这房子都算在你爹‘贪污’的账上,可咱的西屋是6年前(1953年)盖的,这北屋是前年(195
  7年)盖的!那时哪儿有什么人民公社和东风制药厂啊!你爹要是有钱,能不给你买辆车子?!能让你这么老远地来回跑……”儿虽然心疼娘,可对于爹蒙冤的事,不管娘说的怎么在理,儿当时就是听不进去啊……唉!此时回想起来,儿那时是多么幼稚、愚昧、呆滞、固执,多么书呆子气呀!儿只会上学念书,只知道规规矩矩地照老师讲的、课本上写的和广播里宣传的去学、去做,而听不进其他意见,尤其反面的意见!唉,儿对社会现实,对人情事理都知道得太晚、太少了哇!娘!
  不上学自然难免无知和蒙昧,而上了学却只听一种说教而听不进别的声音和意见,或只听说教而不看事实,则同样难免无知和蒙昧啊!从“偏见比无知离真理更远”的角度看,后者的无知和蒙昧更甚于前者!儿上学累计长达21载,就长期处于这样的无知和蒙昧状态呀!
   娘啊,由于儿对政治说教的长期执迷和笃信不疑,对人情事理的无知、晚知和少知,使娘更多地承受了本可以由儿替娘分担一些的苦难呀!人家当娘的很快就能得到儿的慰藉,可娘从儿这儿,却得到的很晚、很少啊!而且,儿的书呆子气实际上不但没能使娘从儿身上及时得到应有的慰藉等,反而承受了更多、更重的负担和苦痛啊!特别是在那国家陷入空前的大饥荒而飞来的横祸又强降到到咱家的“困难时期”!幸亏娘始终用那颗无限包容的慈母心疼爱、宽恕着儿,才没至于对娘造成太大的伤害啊!
  娘啊,在儿看来,您疼爱和抚养儿女并不多见的,尤其是您那不同于常人的特殊的方式,即疼爱并不娇惯,体贴并不束缚,完全建立在自觉和自省基础之上的,自然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和熏陶啊!
  娘,您对儿的娇惯是全村出了名的,可您却不像一般家长那样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当在外行医的爹回家有时买回好吃或好玩的稀罕东西时,娘要是首先见到了,总是一视同仁地分给三股的孩子们。 娘啊,您疼自个儿的孩子也不像一般的家长那样“护犊子”,遇到孩子们打架,不问青红皂白地一味偏向自己的孩子,而是先训教自己的孩子,遇到自己的孩子做了伤害别人的事,就一定给人家赔礼道歉啊!
  由于儿小的时候是个孩子王,时常领着一帮孩子玩耍、调皮捣蛋,断不了惹事招非。可由于娘跟爹的人缘好,一般找上门来告状的很少。但遇到稍微严重一点儿的这类事情,即使人家不找上门来,当娘知道后,也总要找人家大人孩子去当面道歉、赔不是。记得有一次儿带几个小伙计欺负了跟咱家不住一弯儿的一个姓曹的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尽管没有打人家,只是把人家骂哭了,可娘知道后,就带着儿去到人家赔不是。想不到那个孩子没跟他爹娘说,结果让人家爹娘吃惊之余,特别感激娘的为人。还有一次,儿至今印象还特别深。大概是儿七八岁的时候,一个冬季的下午,儿带着堂弟庚辰到曹家坟去玩。几个男、女孩子在坟头四周砍酸枣树,已经砍了一大堆。儿见旁边有几个孩子正在点火玩,就唆使庚辰一起引着一把火,把人家好不容易砍的那一堆酸枣树给点着了。顿即烈烟腾腾,干枯的树枝不一会儿就烧了个精光。那几个孩子不敢惹俺俩,哭了。俺俩正得意地大笑时,突然看见有个大人嚷叫着奔过来。庚辰见势不好,先溜了。儿一看来人气势汹汹,也忙撒腿跟在庚辰的后面跑,一直跑到东头他二姐夫家。等到了天黑儿回到家时,爹正好在家,跟儿说人家孙某某的娘领着她找上门来告了儿的状,你娘拿着一兜大枣背着一筐柴禾跟着人家赔不是去了。爹还说:“那闺女从小没爹,她娘领着几个闺女过够可怜的,为了砍那些柴禾,人家的胳膊上都扎了好多刺。你们一把火给人家烧了,多不合适啊!”也许是儿当时到了上学的年龄的缘故,听了爹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自己从来没欺负过女孩子,更为当时没弄清楚到底是谁砍的柴就瞎淘气而后悔。等娘您回来后,虽然没有打儿,也没有骂儿,而只是讲了些待人接物的道理,说“人家砍了柴禾是准备让她娘过冬烧火用的,你自己不也常心疼娘给娘拾柴禾吗(到冬季来临之际,儿常到郭家坟爬到柏树上去打树籽,那东西很禁烧),怎么跑去淘那个气呢!做人要将心比心,不能光知道心疼自个儿的娘不知道心疼人家的娘啊!”说着又爱抚地摸着儿四下里瞅瞅看伤着没有……娘啊,儿至今清楚地记得,您当时的态度和话语使儿心里一酸,不知不觉地掉下眼泪,暗自下决心再也不能淘那样的气了。这的确是儿当孩子王时的最后的一次恶作剧。
  娘啊,您疼爱儿,可从不娇惯、溺爱儿啊!当儿五、六岁的时候,您就带着儿到地里学干活。娘教儿第一次学掐谷穗、扦高粱、搂地皮(浇水或下雨后等地面半干时,为了保墒,用三齿镐将地表搂破一层)的情景,至今深深地刻在儿的记忆里。而当儿长到上学前,也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早就能自己背着筐去割草、拾柴禾了。春天,多是到围村的园子里割猪草,常割的草是马生菜、褡裢花等等。在麦熟的炎热天气里,除了帮娘收割、捆绑、拉拽和晒打小麦之外,还常背着筐到收割过的麦地里拖着耙子去搂柴禾,而且常是趁人们歇晌的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到秋季,除了帮助秋收外,拾柴火和割草更是常事。不管什么庄稼地里,都长满了杂草,而其中最常见、也最让人们喜欢割的草是线草——一种可以串蔓的、一棵能长一大片的、既可喂牲口又可晒干后当柴烧的草。记得有好几年可以用晒干的线草换煤,一斤换一斤,儿割的草一般能换好几百斤煤,供冬季生煤火用。在秋末冬初树木纷纷落叶的寒冷的清晨,儿也经常顶风冒寒地跟别人争抢着去搂树叶,背回家垫圈,尽管儿的手脚冻得发裂,常渗出血,娘见了心疼归心疼,但并不阻止儿继续起早搂树叶。记得脚上的裂子常用一种黑色的裂子药沾,有时儿自己粘,有时娘帮儿粘,至于手上的裂子,只有忍受着疼痛等慢慢地结了痂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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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8 00:59 | 显示全部楼层
  娘啊,您的不娇惯儿不仅表现在让儿从小就学干活儿上,还表现在日常的吃喝上。儿至今清楚地记得:当儿带领小伙伴儿们玩时,经常是在外面玩得饥了,就回家从盛饽饽的箅子里拿个高粱糁饼子,用刀在它的中间切条缝,先用箸子从香油罐里沾点儿香油抹到缝儿里,再撒上点儿盐(那时,没有现在的精盐,而是盐粒啊),然后裹起来,一边吃一边跑着就又去玩了。当儿跟小伙计们一起割草或拾柴禾时,也是拿着块高粱糁饼子,拔人家一头蒜或一棵葱就着吃。只是偶尔爹爹从外面回家,才吃上一、两个裹肉的烧饼。烧饼裹肉自然比高粱糁饼子好吃,但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馋那裹着油盐或就着葱蒜的高粱糁饼子啊!除了高粱糁饼子外,儿小时侯的零食最常有的是山药(白薯)干,而很少有馒头,更没有点心!根据当时咱的家境,娘完全有条件让儿吃得比别的孩子好点儿,因为家里每逢在待客(qie)时饭食做得都很好吃啊!娘在零食上不偏爱儿,让儿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是在有意培养儿的吃苦俭朴的品德啊!还有,娘在日常的饭食上也从来不娇惯儿。印象最深的是热天吃小米粥时,儿有时看到碗里有个小虫子就想把饭倒掉,或不想再吃了,可娘这时就教育儿说:“‘井里的蛤蟆酱里的蛆,米里的虫子是常有的’。有虫子拨出去不就行了!再说,这虫子又不是苍蝇下的,不脏,就是吃了也没事啊!没听你爹说有的地方还专门吃蛆吗!管那叫‘肉芽’哩!”爹是跟我们说过南方把蛆当“肉芽”炒着吃的话,可没亲眼见到过,总是不相信,所以对于有虫子的粥,总是吃着别扭。娘有时还说:“饭里有个虫子怕什么!你吃了虫子,虫子还能吃了你呀!?”这话听起来有点儿“不讲理”,可儿见娘把碗里的虫子挑出后,吃得津津有味,自己渐渐也就习以为常了!现在回想起这些事情,除了深深体会到娘的节俭和珍惜来之不易的一米一粟外,也感受到娘对儿并不溺爱的疼爱之情和教育方式啊!
  娘啊,您没有什么文化,仅仅从舅舅等人那里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文字,比如“人、刀、尺,山、水、田,猪、牛、羊,井、石、门,天、地、日、月,父、母、男、女”等等,却早在儿跟姐上学前,就把它们教会了儿女。还有,儿从娘嘴里没有听到过关于“言教重于身教”的道理。真的,儿一句、一次也没有听娘跟儿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娘在抚养儿女方面的所作所为,却始终处处贯穿和渗透着这样的道理呀!
  在送别娘亲的无限悲痛的日子里,儿总是不知不觉地陷在对娘亲一生的追忆中。在六十多年的漫长岁月里,儿竭力从追忆中搜索娘对儿的面对面的训教,可是,搜索了半天,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事外,却再也找不到其他典型的事例了,有的只是些零星的点拨式的话语啊!除此之外,更多的则是娘对儿给以影响和熏陶的不胜枚举的言谈举止啊!
  娘啊,您从来没有教育过儿怎么用功念书的道理,真的,一句也没有啊!儿上学前后累计共长达21载,上中学和大学时自不必说,就是在刚上小学的时候,娘甚至连一句督促之类的话也没有说过!可儿从娘做事的兢兢业业和不辞辛苦中,很早就醒悟了上学必须用功和发奋的道理呀!
  娘啊,您从来没有教育过儿在待人接物中如何诚实、守信用的道理,可儿从娘的待人接物中,看到并学到了这样的道理呀!
  娘啊,您从来没有教过儿如何自立、自强的道理,可儿从娘多年独自挑家过日子的言谈举止中,深悟了这样的道理呀!
  娘啊,您从来没有教育过儿怎样坚韧顽强、百折不挠的道理,可儿从娘那要强,不为天灾人祸所折服的顽强秉性和毅力中,悟到并学到了这样的道理呀!
  娘啊,儿回想起来,您给予儿更多的是一种特殊的,完全建立在自觉和自省的基础之上的,自然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和熏陶啊!这种建立在自觉和自省基础之上的自然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和熏陶,其成效虽然一般说来比直接的教育和训诫来得慢,但却牢固和持久啊!在一个人身上是这样,在众人身上也是这样啊!
  从牢固和持久性上说,这种自然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和熏陶,往往比直接的说教和训诫更富有成效。因为它是在日常生活中,以一种不知不觉、循序渐进的符合人的灵肉成长规律的方式,开启人的心扉,启迪人的理智并逐渐把它们积淀下来,达到某种境界的。
  娘以这样的方式关爱和抚养儿女,终其一生,从未改变。在儿的记忆里,找不到“儿啊,娘多么疼你呀”之类的话语,而有的却是无微不至、始终不渝爱儿疼儿的举止。娘啊,您在物质生活上,给了儿多大的疼爱呀!且不说娘对儿在咱村绝无仅有的长达好几岁的哺乳期,也且不说在没分家时的大家庭里,娘怎样把有限的好一点儿的食物用来喂养儿,更且不说在兵荒马乱的逃难中娘不管自个儿怎么饿和累,也要把仅有的一点儿吃的尽让给儿女,单说在那饿殍枕藉的“三年困难时期”,当娘自己面临饿死的威胁时,依然悉心地疼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儿跟姐呀!宁可忍受着饥饿的煎熬和由此导致的健康受损,使自己满嘴的牙齿一颗颗的朽掉,牙床溃烂,也要把仅有的一些吃的留给儿女,留给爹,而且不是一天两
  天,也不是一月俩月,而是三年哪!这需要多大的爱心和热忱,需要多大的毅力和耐性啊!
  娘啊,至少在儿迄今的视野里,在儿所耳闻目睹的现实中,没有第二个当娘的能像您这样啊!乡亲们说的是事实:在咱一弯儿的老人中,的确没有第二个人(不管男的女的)像娘您这样到晚年能进京住闲、“享福”!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同样不争的事实是:咱一弯儿的同辈妇女们也的确没有第二个像娘您当年那样受那么多、那么大的苦和罪呀!娘在食堂里做饭时,尽管吃不饱,可毕竟还能跟大家吃的一样啊!可一不吃食堂后,娘在儿女和爹不在家的情况下,一个人做饭吃,在食物极其困乏的条件下,为了尽量把吃的剩下来照顾我们仨,娘只有一再地克扣自己呀!有哪个人像娘一样,把“偷”的几个棒子用药碾子碾成面省下来,留给儿女和爹吃呢?!又有哪个妇女把仅有的12斤小麦磨成面粉后,自己一口也舍不得吃,而是留下来跟儿女一起过年,还烙成盒子给爹送去呢?又有哪个当娘的像您一样,在儿放假
  回家前,为怕儿惦记娘,而故意把大娘(当时借助咱的西屋)的粮袋放到咱的屋里以显着粮食多来哄儿呢?!
  从1959年9月到1962年9月姐从定县后师毕业后回家乡一带工作,整整三年,除了假期之外,都是娘独自一人在家里过。天灾人祸把亿万民众抛入饥荒和疫病流行的苦难之中,更把咱家拖进空前的灾难之中!娘啊,您是怎么熬过那段苦难岁月来的呀?!娘在极度忍饥挨饿的同时,更要忍受着爹蒙冤给娘造成的心灵的巨大怆痛,儿女又长年不在身边,在每天的劳动之余,到了深沉的夜晚,陪伴娘的惟有那台老式座钟的抽泣似的嘀答声啊!娘啊,正是在这三年中,您的头发几乎白完了,牙床烂得不成型,满口的牙齿朽掉得仅仅剩下两个半拉的,而且还对不上茬!可就是在这样的艰难窘境中,娘却每时每刻都在一心一意地牵挂着儿、姐和爹呀!当儿几年后从街坊那里知道这些事实后,儿能不痛心疾首吗!儿向来自以为很聪明,可为什么竟让娘给哄了呢!还不是儿书呆子气十足光听信那“大好形势”的说教而不看事实吗!还不是因为儿不知道心疼和体贴娘吗!当儿现在追忆这些往事时,真是好后悔好痛心哪!可娘您,对于这些,却从来没有向儿女们主动地诉说过一次啊!不管有多大的苦楚,娘总是宁可留在自己心底,独自承受,独自忍受着煎熬,而不忍让儿女分担啊!
  疼爱、疼爱,再疼爱!付出、付出,再付出!无私、无图、无怨、无悔!这就是您啊,娘!世上除了娘亲以外,有谁能做到这样呢!?
  娘啊,您对儿女的悉心抚养远不止此,即使当您含辛茹苦,眼巴巴地熬到儿大学毕业后,本应该伴随进入老年而可以喘一下气,颐养颐养天年了,却不得不继续劳作,甚至依然过着困厄的日子!
  娘啊,在儿大学毕业后的20世纪六十年代末,您本可以“沾上”儿的光了,儿也本可以报孝娘跟爹了!可是,时乖命蹇,没完没了的“文化大革命”将儿置于长达十余年的厄运之中。儿先是被分配到塞外通辽市一家小厂(利农机械厂)当工人,相隔千里,不但没能照顾二老,反而在受不了严寒的窘况下,是娘跟姐赶做了件厚厚的棉大衣给儿寄去,使儿得以免受冻厄之苦啊!在儿成亲之际,又是娘、爹和姐克服种种困难,在老家为儿操办呀!等儿在战备紧张的氛围中天真地调到西安,因手续几个月没办好,不仅不能接济家里,还让娘跟着操了好几个月的心哪!儿调石家庄后,满指望离家近了可以照顾二老,可高压的政治气候和拮据的经济条件,使儿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娘啊,儿从来没跟您老说过,当儿每次骑着那辆从委托店买的破车子回家看望娘跟爹时,尽管一骑就是6个钟头,180多里的路程,可即使饿
  得不行,也没舍得买碗烩饼吃啊!虽然一碗烩饼就5毛钱,可儿也舍不得买呀!儿骑车回家多少次,都是这样的呀!有一次从老家回石家庄,过了深泽城关就下雨,儿一直淋了一道。到无极县的北焦饭馆门口,刚好是路程的一半,儿又饿又累,真想去吃碗烩饼,也好避避雨,但为了省钱,也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儿只是望了望那家饭馆,便又顶风冒雨地骑车往前走了!儿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没跟娘提起过。儿今天述说这些,不是向娘报屈,而是说在当时那样的条件下,儿真的没多大能力照孝二老啊!儿的生活尚且如此,娘跟爹在老家的生活就更可想而知了!尽管儿跟姐都尽力接济家里,可由于理论上的“一大二公”的“优越性”实际带来的却是农村生产力的备受破坏,使得农业年景越来越凋敝,收成越来越差,劳动日分值越来越低,因而粮价则不断飞涨,因此,使得一直勤劳持家的爹娘总也改变不了穷困的厄运哪!娘,那些年,咱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儿女苦,爹娘苦;可儿女年轻,苦还好熬,而娘和爹都已是六十上下的老人了啊!况且,从六十年代末到爹去世的1977年9月,娘跟爹一直接二连三地照看儿跟姐的孩子们,我们接济给家里的一点儿钱大都用在了孩子们身上了呢!在经济拮据、食物困乏的条件下,娘跟爹主要靠省吃俭用地克扣自己来照看孩子们,即使有点儿好吃的也全都尽让给孩子们了啊!娘,如果说“三年困难时期”的大饥荒和爹爹的蒙冤受屈,严重地摧残了娘的身心的话,那么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生活的困厄,无疑又加重了对娘身心的伤害啊!
  “栽树乘凉”、“养儿防老”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是,娘栽的树却因时世多难而久久不能长大,即使好不容易长大了,却枝稀叶疏,给娘遮不了多少荫哪!当儿考上北大后,乡亲们常羡慕娘跟爹,说“等你的小子一大学毕业,你们就抖起来了!”可儿大学毕业后,娘跟爹不仅没“抖起来”,而且由于十年“文革”强加给儿的厄运和困顿,还扯累了爹娘啊!农业生产的凋敝和儿女接连不断地添丁加口,使二老的生活越来越紧巴和忙碌。娘啊,当您望眼欲穿地盼儿毕业后能改善一下生活的指望落空后,能不失望和伤心吗!这是天底下一切作娘亲的合情合理地心态啊!可是,儿大学毕业被“发配”到东北小城通辽当工人,“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几年内辗转于塞外、关中、华北,受尽颠沛流离、劳累困顿和政治上的高压、凌辱之苦,一直未能好好地尽人子之道啊!而娘不但从来没有责怪过儿,反而始终以自己的劳动和慈母心肠疼爱着儿啊!每当儿带着妻女回家过年时,娘跟爹总是想方设法地把过年的饭菜准备得尽量地好些和充裕些,不辞辛劳,把儿孙们照顾得周周到到。每逢我们到家,娘跟儿上大学放假回到家一样,总是很麻利地做好荷包鸡蛋面给我们吃,而到我们走时,又总是一个人起早(因为赶每天就一趟的汽车,所以要起早),默默地把饺子包好,等我们一起来就给煮好了吃,还要找人用大车送我们到十来里地的伍仁桥车站……娘啊,您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一直到爹病倒前。尽管伴随年龄的增长儿对娘的这一习惯越来越感受深刻,但真正使儿体会到母爱至高无上和无与伦比的,是当儿在1980年因为有事临时决定回老家那次。当儿走到咱家那没人住的空旷且近乎荒芜的院子时,没有了娘那熟悉而亲切的招呼声,更没有了那捧到儿跟前的香喷喷的荷包鸡蛋面……儿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而当儿次日住在街坊家一早离开时,也没有了那热腾腾的饺子啊……乡亲的饭食尽管也饱含情义,可毕竟没有母爱的温馨和体贴暖儿心哪!儿的泪水更是暗自流到了心底!娘啊,儿回到故土,有娘在跟没娘在家,真是有天壤之别呀!
  而今娘永远地走了,儿再也吃不上娘亲手做的荷包鸡蛋面和饺子了!
  这是为儿一生所遭受的最大损失,最大不幸!
  面对这样的残酷现实,儿简直心如刀绞,神魂颠倒,万念皆灰,痛不欲生!
  呜呼!人世间,哪有比这样的损失和不幸,更让人痛彻心腑的呢!
  即使在爹患病,家里生活极度困厄,不得不变卖娘跟爹大半生置的一些家产时,娘也没有埋怨过儿。当儿以微薄的力量尽点儿孝道,而实际上并不能解决家里的吃喝困难时,娘也从来没跟街坊或乡亲们抱怨过儿一声啊!“俺的小子闺女要是有一分可能,也会先顾爹娘的!他们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俺怎么还扯累他们呢!”娘啊,儿真的不知道别人的娘亲是否能像您这样了解和体谅儿女!是的,娘,1976年春,儿回家看望,当看着娘让建国哥把咱猪圈旁边那棵榆树刨下卖掉时,心里真的难受极了!就那么30块钱,儿兜里都没有啊!尤其是当娘跟儿商量想把您跟爹住的北房拆掉西头一半卖掉时,儿的心真的要碎了!苍天哪,儿勤奋攻读、劳作二十几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连爹娘的吃喝问题都解决不了!
  呜呼!这不能不叫儿痛心疾首啊!儿称得上7尺男儿吗!?儿的心真像一下扎进几把尖刀!儿有智慧,也不怵卖力气,活到三十多岁,从来也没有懈怠过,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奋斗,可儿除了做自己份内的工作,每月50多块的工资外,再也没有其它挣钱的道啊!娘啊,您不埋怨儿,知道是世道所造成的,而儿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儿,可即使如此,儿也真的非常难受,深深自责啊!
  娘对儿女疼爱的无私和悉心,即使到了定居北京的晚年依然不减。在儿读研究生期间,娘见儿连个自行车都没有,就把儿女给您的节余起来的零花钱给儿搭上,让儿买了辆自行车;虽然是在北新桥委托店买的旧车,但也对儿的生活、学习起了很大的帮助啊!儿骑着它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炽热而温馨的母爱,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就是骑着这辆自行车,儿经常沿着当时还未修建的北三环和东三环路,往返于学校与位于白家庄的姐姐家呀!1983年春节儿跟姐陪伴娘回老家看望,更是体现了娘对儿女的疼爱。在1978年来京后娘一直惦记着老家的房产,可因为儿读研究生,娘怕耽误儿的学业,三年中没跟儿提出回老家看望的要求。等儿1982年研究生毕业分配工作后,娘才提了出来。跟儿前18年的上学一样,娘虽然没过问过儿的学业,却始终把儿的学业记挂在心间啊!记得在极其艰难的1961年春天,儿在一次回家时因为实行包产到户而帮娘到地里干活儿。当时,饥荒严重,饿死人的事几乎天天发生。曹家咳喽大伯见儿帮娘干活儿,就好心地对娘说“凤梅呀,你自个儿在家过这样的日子多难呀!干脆让小子回来帮你揍庄稼吧!人都快饿死了,还念什么书啊!”娘您苦笑了一下,说“可不行!俺就是再苦,也不能不让俺他上学!”儿至今记得:娘在说这话时,眼里早噙满了泪水。咳喽大伯又走到儿跟前,拍拍儿的肩头,说“这么棒的小伙子,回来帮你娘干庄稼活儿吧!看把你娘累成什么样子了!”看看大伯那实诚的枯黄的脸色,再瞅瞅娘那枯瘦的脸庞和含泪的目光,儿当时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啊!在那饥荒和死亡威胁每个社员的年头,包括十分爱儿疼儿的舅舅都一度劝儿不要再上学了,可娘您却丝毫没有动过此念啊!当然,倔强的儿也始终没有动过此念,因为上学、上学,一直上到大学,是儿从小就有的志向啊!所以,尽管儿跟娘没有表达过这样的志向,但咱娘儿俩之间,通过各自的言行,都彼此理解了对方的心思啊!这大概就叫母子连心吧!这才是真正的灵犀相通啊!
  时隔20多年后,娘伴随我们年轻的共和国度过了那人祸甚于天灾、内忧甚于外患、折腾甚于安宁、饥荒甚于温饱的,最动荡、最困难的岁月,也挺过了咱家最为苦难和坎坷的日子,而依然对儿的学业和前途关怀备至、初衷不改呀!本来,儿跟姐并不愿意把爹娘一生好不容易盖的房子卖掉,儿更不想丢掉作为老家之“根”的标志的祖业,可一向把“家产”视为珍宝的娘竟意外坚决地让我们把房产卖掉。儿跟姐知道,这是娘见我们姐弟过的日子艰辛而要把卖掉家产的钱帮儿女呀!可是,看着自己年轻时一直生活的房屋,用过的家具,为儿实在难于割舍啊!但在娘的坚决督促下,还是处理掉了。由于爹患病时已将西屋卖给了侄子愿军弟兄,家具送给了建国哥等人,剩下的北屋就只卖了1400块。当儿拿到这钱时,心里充满了各种滋味儿啊!但在各种滋味儿的反复交织地冲击之后,体会到的还是娘那颗一心为了儿女的慈母心哪!这钱对解除儿跟姐的后顾之忧,帮我们姐弟贴补当时生活的亏欠,真是起了巨大的作用啊!娘啊,儿越到年老,就越感受和体验到母爱的真挚、深厚、无私和伟大呀!
  当儿女在艰难的困境中挣扎时,惟有自己的娘亲才会无私、无图、无限、无悔地给予关心和爱抚啊!娘啊,您即使自己的身上还有一点点儿余热,也要用来温暖您的儿女啊!
  这就是娘亲,天地间至亲至爱,无人可比,无人可替代的娘亲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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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28 01:01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对儿孙倾注了全部的爱

  
  唉,普遍穷困潦倒的社会环境加上互相攀比的阿Q式的自我安慰,使人变得麻醉和麻木,觉得反正大家都差不多,彼此彼此,于是或对自己应尽却未能尽到的责任和义务不作自省、自责而自我宽宥,一再放弃;或对自己应得而未能得到的回报和享受失去反应、体察而自我劝慰,一味迁就。娘啊,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儿一度充当着前者,而您则一度充当着后者呀!
  娘在看养和抚育晚辈上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同寻常的耐心、宽容和不打不骂。
  娘虽然面对晚辈尤其外孙儿的学习不努力和有时不听话而免不了数落他们(这一点儿不同于对儿:娘终其一生从未数落过儿一句),可对他们影响最大和最多的依然是身教啊!
  娘啊,您没有专门教育过他们要孝敬老人的道理,可他们一个个都从您的言行中悟出了这样的道理,并对您都很孝敬啊!
  
  2001年4月9日,姐因为帮助一位比她年长的街坊倒垃圾而不慎跌倒使肋骨受伤后,在半月多的时间里,不能完全像以前那样伺候娘。有很多伺候娘的事务便落在了姐夫和外甥男女们身上。由于小外甥女姣子当时因调换工作而在家等候,便把原来由妈而今不便伺候的许多事务,都主动揽了下来。
  儿过去看望娘,遇到娘解大便时,至多是打个下手,而往娘屁股底下垫塑料袋,往肛门里放开塞露和接、倒大便,以及擦拭等等的活儿,全是姣子干。姐则在旁边指点。看着外甥女,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如此不嫌臭和脏地伺候姥姥,儿禁不住暗自感慨。其实,不单在姐摔伤后外甥女们如此伺候姥姥,就是往常,也都经常帮着妈照孝姥姥。亲友们有时见了问起她们是不是嫌臭嫌脏时,她们总是一笑,动情地说:“要说闻不见臭味儿那是假话。可一想到姥姥当年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们拉扯大,给了我们那么多的疼爱,直到现在脑子有时清醒时,还在惦记着我们的冷暖饥饱……我们应分该当地报答她老人家呀!别说伺候姥姥,就是让我们折寿给姥姥,也心甘情愿!”
  孩子们说的是心里话。在儿和姐的两个家庭里,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是对娘抱着同样的态度。儿的两个女儿因为离得远,不能像外甥女们那样常在奶奶的膝前尽孝,但一遇到奶奶犯病,也都急急忙
  忙跟大家一起想法救治。1994年初娘到儿这边发病虚脱那一次,就是小女儿莹莹跟她妈一起给奶奶撤换拉尿的被褥,擦拭干净身子的。在2001年正月十六得知奶奶瘫痪需要买输液用的药物后,大女儿小煜和丈夫一接到我的电话就急急忙忙赶来,跟外甥小锋一起着急地想法到朝阳医院买到用于治疗脑血栓的药物……
  外甥女说的对,作为儿孙的我们之所以无一例外地尽力照孝娘,是因为娘把她那满腔的爱,无私地、毫无保留地,甚至不惜牺牲自我地,全部给了儿孙。
  娘啊,且不说您一生对儿、对姐的疼爱,单说您对第三代内外孙男女们的疼爱和抚育,就几天几夜也絮叨不完哪!
  锋儿是咱家第三代的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又是男孩儿,所以一生下来就很自然地备受姥姥和姥爷的疼爱。因为姐在“大跃进”年代一直当学生干部,经常带头劳动,后来又赶上“三年困难时期”的挨饿,身体落下不少毛病,加上营养不良,使锋儿生下来比一般孩子瘦小,所以娘跟姐格外小心地抚养。锋儿爱哭,而且常在半夜里哭,往往一哭就两、三个钟头,有时连姐都熬不住了,可娘却始终不厌其烦而又不辞辛劳地看护,哄抱,直到锋儿睡着自己才睡。可锋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哭了,娘还得忙着哄抱。一夜不知反复几次。稍大一点儿,姐因为在外村教书时常回不了家,就主要由娘看养了。直到两岁多,锋儿夜哭的毛病才渐渐改了。但由于瘦弱,加上普遍的贫穷,不能按孩子的需求提供足够的营养,因而很容易得病,虽然有爹给及时诊治,但也让娘操了不少的心、费了不少的力啊!一到得病时,锋儿哭闹得有时半夜半夜地不能睡,娘就一直搂着哄;在炕头哄着不顶事,就在当屋转来转去地哄,直到睡着为止。至于锋儿吃的、玩的,也都是由娘样样惦记、照料。像玩具之类的东西,现在对城市的家庭来说,早就不算问题了,可在当时愁吃愁喝的农村环境下,则是很让人发愁和颇费心思的事啊!一般人家都没有能力给孩子买玩具,无非是拿家里现有的诸如盆啊、铲啊、棍啊什么的当玩具,要不就是自己做些简单的玩意儿。比如用废旧布条拧成小鞭子等等。锋儿很淘气,见了别的孩子玩的东西就跟姥姥要,这时娘就得想法给他弄,没办法时,就只好跟别的孩子说好话把人家手里玩的东西借给他玩。唉,为了把锋儿养大成人,作为姥姥,娘您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呀!
  那时因为家里花钱困难,而分的粮食又不够吃,所以,养育一个孩子很不容易。大人们除了更多地通过克扣自己尽出吃的、花的来抚育下一代外,没有别的办法。而在这方面,克扣自己最多的就是娘您啊!因为在锋儿之后,紧接着是小煜、小玺、小莹和姣子。他们表兄弟姐妹之间的年龄差距,最多的才两岁啊!
  您的长孙女小煜虽然只让娘看了不到一年,但因为是在一周岁前后小孩儿最难养的阶段,所以,娘在大孙女儿身上耗费的心血也是可想而知的。锋儿小时还有姐的奶喂养,而煜在老家,没有鲜奶,主要靠惟一能买到的炼乳喂养。在大人吃的喝的都挺困难的家境下,养育两个孩子(锋儿一直在姥姥身边)的难处是可想而知的。虽然儿每月都给寄15元生活费,但要不是娘和爹以及姐想方设法地克服困难,根本就没法维持。没有什么玩具,所以孩子们一调鬼,就只有靠大人抱着想方设法地通过各种话语和动作来哄。要把哭闹的孩子哄得高兴,不知要费多少口舌,不知道得抱着孩子在屋里或院里兜上多少圈子啊!虽然有爹和姐帮忙,可当爹下地、姐上班后,就只有累着娘您一个人哪!小煜从不会说、不会走到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阶段,正是在娘的看养下度过的呀!当儿把煜从老家接到北京时,孩子已经会叫奶奶,会走路了。记得当时煜哭得十分伤心,舍不得离开奶奶,而娘则抹着眼泪一直送我们到十字街。当时煜从儿的怀里曳着身子哭叫“奶奶”,与娘依依不舍痛哭流涕的情景,至今尚历历在目啊!尽管娘知道孩子到北京姥姥家总比在自己身边享福些,可心里就是难于割舍呀!当儿后来回家过年提起接小煜去北京时,娘禁不住想念得又哭了。爹告诉儿:“送你们走后,你娘哭了好半天!”可见,娘对隔辈之人的疼爱和牵挂,一点儿也不亚于对亲生儿女呀!
  小玺比小煜小两岁,在5个孩子中,是从小跟姥姥长大,至今几乎没离开过姥姥身边的孩子(只是当姥姥来京后到儿这边住时,她没跟姥姥在一起)。当年,为了照看小玺,便于姐喂奶,娘跟着姐到她工作的外村住过,也曾跟着姐到县中学去开会。因为姐当时担任中学校长,工作忙,所以小玺更多的时间则由姥姥照看。为怕爹既劳动又做饭地照顾不了锋儿,所以,娘不论到哪儿,自然都要带着锋儿。在“文革”动乱的年月,向来一搞什么运动总是比临近的县要折腾得欢的安国,在“文革”开始的头三年,派系(所谓“踢派”和“保派”)斗争激烈,一度发展到武斗。儿的几个中学老师就是在武斗中死于非命的。尤其是曾开导儿报考北大并亲自辅导高考历史课的教导主任宋信,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位严谨而儒雅,
  熟谙教育规律而又对学生极端负责的教育家,也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师长之一,却死得非常惨。据说是被“造反派”用两个大铁钉子从两个鼻孔里穿进头颅致死的。每逢想到这事,儿就禁不住黯然落泪。这个事件足以表明当时安国县武斗的残酷!姐虽然没参加什么派,但由大小也算是个“当权派”,自然也受到冲击,只是由于姐平时的人缘好,和爹行医所产生的影响力,才使姐得以幸免皮肉之苦罢了,但担惊受怕的日子则过了不少,而这自然也扯累到娘。因为娘曾经到姐所教书的村里带孩子,反复无常的政局和变化莫测的派系斗争,也曾使乡村时不时发生打打抢抢的混乱,娘在看护两个外孙男女的同时,又担念着女儿,肉体和精神上的劳累景况是可想而知的。而到熬过那段动乱的日子后,儿的小女儿又来到世间,又一度需要娘照看。
  1973年麦收前后,娘到儿当时工作的石家庄帮看二孙女儿莹莹,同时带着外孙男女锋儿和玺。在那段日子里,可以说是娘为儿女带孩子最累的时期。大的才6岁,而小的还不到1岁呀!在我们都上班后,娘一人带三个孩子,是多么辛苦!况且那时,没完没了的“文化大革命”依然继续,儿作为“臭老九”在政治上受着高压,工作上则仅仅被当作一个体力劳动者使唤,过得很不如意。那时我们夫妻二人的工资加起来就70多块钱,每月要给寄养在北京姥姥家的长女寄去15元生活费。在粮油肉蛋都定量、凭票证购买的条件下,三口之家一下添了一倍,而且是老人和孩子,其窘况是可想而知的。每月就那么几斤面粉,其它就都是棒子面和高粱面,1斤多油和肉,调剂生活自然受到很大限制。除了给孩子们买点儿动物饼干之类的零食外,很少买过别的零食。孩子们饿了时,娘只能拿动物饼干和日常吃的干粮来哄他们。
  至于玩具,就只有一个大女儿用过的“花辘把”(即一摇可以哗啦哗啦响的小玩意儿,是儿花一毛七分钱买的,大女儿用了二女儿用)。当时,我们刚分到一间平房,娘去后,幸好有对面的一间房空着,儿就让娘跟两个外甥男女屈住在那间既没有装修,也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的简陋的房子里。记得娘去时正是麦收前后,在我们都上班后,娘自己看着仨孩子,虽然有儿亲自仿做的小车(那是一种4个小铁轱辘的木头车,呈立体长方形,中间的车槽里可以坐两个小孩子,大人则可扶着后边的栏杆推。是儿用到处搜罗到的材料学做的,漆成了绿色。因为手头紧,当时家里的几件简单家具,像床和二屉桌等,都是儿自己学做的),可以让小玺和莹莹坐在上面,推着走,可由于毕竟不像商店里出售的小车那样好用,所以,减轻不了娘的多少劳苦。可儿当时对娘,除了考虑到娘的牙口不好在饭菜上尽量做得能让娘嚼得动,在周末吃顿饺子外,其他方面则几乎没有格外照孝过,没有在下班后有意识地让劳累一天的娘好好休息一会儿,没有考虑到半夜孩子们饿了而准备点儿吃的。当娘想家时,特别惦记爹的生活时,也不知道好好地劝慰,反而还断不了说些娘不爱听的话……娘啊,在那几个月里,您是忍受了挺大的艰辛,甚至抱了屈的呀!只是出于母爱的宽厚和包容,没有也不忍向儿诉说呀!当儿今天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儿好后悔呀!当时儿为什么就没想到娘也是六十来岁的老人,也需要儿女照孝了呢!这跟儿在娘定居北京后所奉行的“先顾老后顾小”的原则,大相径庭啊!儿之所以考虑并奉行这样的原则是因为考虑到,老人来日无多,而小孩儿则来日方长啊!
  唉,普遍穷困潦倒的社会环境加上彼此攀比的阿Q式的自我安慰,使人变得麻醉和麻木,觉得反正大家都过得差不多,彼此彼此,于是或对自己应尽却未能尽到的责任和义务失去自省、自责而自我宽宥,一味放弃;或对自己应得而未能得到的享受和回报失去反应、体察而自我劝慰,一味迁就。
  娘啊,儿一度充当着前者,而您则一度充当着后者呀!
  当时,儿看到娘的身子骨结实,腿脚灵活,就没有深想娘觉得反正周围的住户,不管是大学生还是工人,都过得差不多,自家能隔几天吃上一顿饺子改善改善就不错了,而根本就没深想和体谅娘的辛苦和劳累啊!甚至没跟娘唠唠嗑、问问娘有什么难处呀!尽管娘也跟儿一样沉入同样的麻醉和麻木之中,而对未能得到本应从儿身上得到的享受和回报一味地自我安慰,一味地宽容、迁就儿,没抱怨过儿,可儿现在想起,真的好难受啊!一想起娘推着儿自己做的木头车看着仨孩子的情景,一想起娘和两个外甥男女住在那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房间的情景,儿就越发难过,禁不住潸潸掉泪呀!
  娘见儿的日子过的艰难,也惦记着家里的爹,没过三个月,便带着三个孩子回老家了。那时,莹莹还不满周岁,正处于最难看养的阶段,到家后同样是靠炼乳和饭食来喂养。在大人们都愁吃愁喝的条件下,要养活三个孩子,娘跟爹是何等的艰辛哪!尽管当时还在老家工作的姐帮你们解决了许多困难,可姐一去工作,孩子们还是累着您二老啊!而爹又要下地干活儿,且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请去看病,所以,看养三个孩子的重担就大部分压在了娘的肩上了啊!在吃的和玩的都很受限制的条件下,当大的哼哼,二的哭叫,小的嗷嗷待哺时,娘是怎么照顾过来的呀!可是,在娘的精心和辛苦照看下,孩子们虽然都不胖,却长得都挺结实。
  到莹莹一岁多被我们接回身边后,您没有清闲多少日子,外孙女姣子又出世了,于是您又第三次承担了照顾姐姐月子和帮着姐带姣子的事情。在同时带看锋儿和玺的情况下,娘的艰辛和劳累程度,比前更加重了。姣子出生在盛夏,在依然贫穷和落后的乡村,没有蚊帐,也没有风扇之类的防暑设备,单是燥热和蚊虫叮咬就叫人难以忍受啊!再加上吃的喝的和烧的都不富裕,娘为了照看好后代,时时、处处都得合计着、省细着过。可是,正如娘说过的,“再细也不能细孩子!赶上这年头,吃的好歹由不得咱自己,可不管怎样,得想法让孩子们吃饱啊!”娘啊,为了让孩子们吃饱,您跟爹在吃喝上省呀细呀,想方设法地克扣自己,忍受了多大的艰辛和苦难呀!
  在两个孙女儿不在身边的岁月里,娘每到冬季来临前,总要亲手给她们做好棉鞋。在给孩子们邮棉鞋时,还总要在鞋壳篓里装满花生和红枣。娘啊,那又结实又暖和的棉鞋,和那一颗颗花生和红枣,饱含了多少长辈对晚辈的深情厚爱呀!
  娘啊,在困难的家境下,为了抚育您的外孙男女和孙女儿,您精打细算,忍饥挨饿,省吃俭用,付出了多大代价呀!谁都知道,小孩儿在会说、走路之前,是最难看养的阶段,姐的3个孩子在这阶段是娘看养的自不必说,而儿的两个女儿也恰恰是在这个阶段被娘看养过呀!饥、饱、冷、暖、跌、磕、碰、摔、烫、病……哪儿一点儿不劳您操心?哪儿一点儿稍不经心,就可能发生意外呀!而儿跟姐的5个孩子都完好无损、健康活泼地度过这个阶段,长大成人,耗费了您老多少心血呀!
  娘像当年疼爱自己的儿女那样地疼爱5个孙辈儿男女。孩子们一有个头痛脑热的,就赶紧想办法治疗。而一遇到大病,就更着急得不得了。吃不好,睡不安,既操心又劳力的……在孩子们小时娘是这样,等他们长大成人后,即使定居北京后,娘还是这样啊!在5个孩子中,外孙女小玺算是多灾多难的了。1979年6月,小玺因肚子痛先往朝阳医院就诊,由于医院误诊住院4天而高烧41度不退,姐着急得不得了,想起爹生前说过小孩肚子痛若按着肚子发硬就病情严重的话,一按小玺的肚子正是爹说的症状,便与姐夫急忙把小玺转到儿童医院。经诊断是阑尾炎因耽搁治疗而导致肠穿孔,浓积满腹腔,必须赶紧做手术。在手术前后住院的41天中,为怕娘着急,姐一家开始对娘隐瞒。娘见姐和姐夫一出去就很晚也不回来,就急得吃不下饭,每晚都站在居住小区的大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回来,经常一等就是大半天。一见姐姐他们回来就焦急地询问,见姐总是搪塞便急得哭喊:“你们别瞒着我了!小玺肯定病得厉害,要不就是出事了!我要见孩子……”娘伤心痛哭得牵肠绞肚,可在小玺昏迷的日子,姐哪敢让娘去看她呀!就一直想尽办法劝导娘,搪塞娘。后来见娘哭闹着非要去医院,实在瞒不住了,无奈中,在小玺略微好些时姐便带娘去儿童医院看望。娘跟着姐他们辗转倒几次公交车,直到看见自己的外孙女儿,老人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那一阵儿,娘您瘦了许多呀!
  在小玺患病时娘跟着操心、着急,在其他孩子平时感冒稍微重点儿时,娘也是这样。娘自己不愿意吃药打针,可一见孩子们得病,却总是督促着他们赶紧吃药打针。
  娘啊,您一向把儿孙的生命和健康看得比您自己值重啊!
  娘在看养和抚育晚辈上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同寻常的耐心、宽容和不打不骂。
  娘对儿的学习从来不曾过问过一句,就更别说督促和训斥了。可儿对于子女就不是这样了,从上小学起,就对她们的功课盯得很紧,当发现她们考得不怎么好,或作业作得不认真时,除了训教外,有时还动手打。娘只要看见了,便指着儿说:“你干吗对孩子这样?!娘跟爹打过你吗?”当儿说她们跟儿不一样,学习“不自觉”时,娘总是说“材料吗,是个人长的,可不是打骂出来的!俺看这俩孙女就够不错了!”所以,当着娘的面,儿不敢随意地训责孩子们。当然,听了娘的话,联系自个儿的成长过程,儿也确实觉得娘说的有理,渐渐改变了教育子女的方式。
  娘反对打骂儿孙,但并不袒护、迁就儿孙们的缺点和过失。在对儿讲了上述的话后,娘总是接着对俩孙女儿柔声细语地说:“你爸爸念了那么多年的书,我跟你爷爷连一句督促的话可都没说过!你们干吗非让你爸爸着急呢!”在儿跟姐的子女中,惟一的男孩锋儿小时侯比较淘气,一度不好好学习,娘经常地训教他,最常说的一套话就是:“你舅舅上了那么多年的学都没让**过心,可你个小羔羔子倒让**心!”“小羔羔子”是娘在训斥儿孙时用的最严厉和最多的一个字眼,可这个字眼,在儿孙们听惯了后,却没有了“骂”意,简直就是爱称了!所以,孩子们听了后总是笑嘻嘻地心领神会,乖乖地注意检查和纠正自己,或干自己该干的事去了。
  即使外孙子锋儿淘气淘得过分时,娘也没舍得打过,就别说对待其他4个女孩儿了。娘虽然面对晚辈尤其外孙儿的学习不努力和有时不听话而免不了数落他们(这一点儿不同于对儿:娘终其一生从未数落过儿一句),可对他们影响最大和最多的依然是身教啊!
  娘啊,您没有专门教育过他们要孝敬老人的道理,可他们一个个都从您的言行中悟出了这样的道理,并对您都很孝敬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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