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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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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6 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猴行天下(上)

   人在熟悉的地方呆久了,渐渐变成了度日的蠢物了。因循旧习象猪圈的墙,知道推不翻越不过,也就任由它圈着吧。日日抱着新城兜圈子,磨钝了的听觉和视觉象路面经千人踩万人踏一样!幸而心中还留存有那么一丝缺失,使我能接受一朵云彩的到来,并允许它在心头酿成一场透雨,固有的思维再度决堤,我又一次漂向了外面的世界——

    我首先选择了北上京城。怀揣乡贤成功的故事,抱着滴水的卑微,拽着“猴”头“羊”尾,我只身踏上了漫漫长途。一路浮想联翩,一路忧心忡忡。我能溶入首都那片文化的海吗?我心中的内存竟究还有多大的变数?毕竟是人过中年啊,早生的华发已挥洒不出当年不赢不归的豪情!可困在家里,作个等下班、等工资、等退休的三等公民,守着一份风雨飘摇的职业,多过一日与少过一日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我搭上了点公差的事由就更加义无反顾了。到了北京西站,已是下午二点多。广场上准备赶回家过年的人潮,真是川流不息啊,而我却是逆旅而行。

    有熟人来接着真好。吃过、住下后,我们就开始聊找事。迫不及待地走进中关村人才市场,急聘的都是高、精、尖的专业人才,媒体集中大招聘要等到年后二月底,我有点儿心冷。再去走访打工族的住舍,四、五个人挤在十几个平米里,每月也要缴四、五百元,心里更有些发怵。住得挤一点本无所谓,但我会打很响的呼噜啊,合租怕是不行的。他们说,三环路内独租一间少说也要一千几。看来找不到合适的事,京城居大不易。朋友们纷纷安慰我,说事并不难找,一是要等机会,二是要多上门去,三还要找找熟人。实践这三条都需要时间,恐怕年里不行,或许开年再一道来?

    既然机会要等,上门打烊,那就找找熟人吧。我知道太湖在京的老乡很多,干媒体一行的也很不少,但自惭一向有失亲近,找上门去岂不勉强些?想来想去,还是拨通了初中同学李仁玉的电话。他正在开市人大会,问过我的行程后说有空再约我。

    第二天下午,我与表姐的儿子吕枫正逛到天安门时接到了他的电话,他从人民大会堂出来把我俩让到了附近的一家茶楼上。他的形貌与从前没多大变化,只是胖了些。点过茶和茶点后,他便与我海阔天空起来。当然说的是土话,家乡的熟人熟事一一入题。他说:我对你最深的印象是你的乒乓球打得好,我怎么也打不过你。你知道我那年考不取准备回家干什么吗?作地仙,没想到吧?我叫我老爸把罗盘都买好了。说完,笑得象少年时代一样的纯真。当说到我想来北京打工时,他很不以为然,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要寻那么多钱干什么,够用不就行了?他哪里知道我的外出岂是一个“钱”字了得?说着说着,夜幕降临了,他又请我们吃了晚饭。临别时,他微微有点后仰的背影,已经完全超脱了从前那个山地少年留给我的印象。知识改变命运啊,他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法学专家,而我至今仍是一个试图寻找命运转机的浪子,是愚勇可嘉,还是愚不可及?

    年后我没有再去北京,而是应邀去了山东淄博。我93年所在公司的一位营销员,在那里打出了一片新天地,开了一家分公司。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忘记我作营销部经理时为他所作的一点份内之事,一直邀请我加盟,所以这一次我想一探究竟。

    没来得及咨询路线就糊里糊涂去了安庆,哪知去北京的火车不经过那里!赶到合肥班车刚过,只好坐中巴到蚌埠。还好,提前一个小时买到了票。第二天深夜二点多我找到了他住宿的宾馆。一宿无话。天明来到他的公司,深为他这几年的业绩而感动。他说这几年他每年都作了二千多万装饰工程,里里外外一把手,深感力不从心。他要我主内,作他的副总,专管建章立制、对外宣传、人员招聘、管理与接待等;他主外,一心一意去跑业务。一番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顾不上休息,我立即就走马上任了。

    第一周我完成了公司制度的草稿,第二周我把他需要的人全部招聘到了位,第三周我就无事可做了。他果真一心向外,我好几天都见不到他的面。坐在办公桌前熬八个小时,桌上没书籍和电脑,真的是度日如年啊。每当夕阳西下,我就痴痴地站在窗前,望着那个又红又圆的火球是怎样一点一点地滑下家山去,虽然家山只是在同一个方向而已。下班后,市里的上班族都各归其宅,我独个儿吃罢饭也急归住所。因为外面仍是冰霜冷冻、寒风割面,而房间里却有暖气。烧开水泡过茶洗过脚,看不一会儿电视,我的眼睛就开始粘乎啦。朦朦胧胧上床,半夜醒来,辗转反侧,万虑奔涌,头脑反而越睡越清醒。可想而知,第二天我怎么能在办公桌前坐得住?

    找个理由上街转悠,发觉淄博城建真的很大气,与山东人的豪爽性格一脉相承。市中心一个大大的绿草坪,坦露出淄博人心境的清悠闲适。我漫不经心地走在上面想:我们寸土寸金的新城,不知何时也能变生存为生活,让居民们拥有一块休憩心灵的绿洲!

    无心串街越巷,找到一家书店泡进去,沉迷两个多小时只买了一本《古代情词三百首》。回来坐不到半个小时就吃午饭了,饭后我扒在桌上睡得口水直流,这样下午就比较容易对付了。可晚上呢,难保不又是一个漫漫长夜啊!

    几周之后,初来的那份新鲜感没有了,在别人叽哩咕噜用方言交谈时我感到了孤独和隔阂。要是遇上一个老乡该多好啊,哪怕四周是语言的壁垒,只要有一径通幽,我也就不会这样憋得这样难受。我开始在寻找,同时也想到了逃跑,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生活!

     猴行天下(中)

    静身枯坐的日子,我抱着买来的这本书苦苦坚持。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抄。想写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心老象在悬着。这其间,我有幸亲眼目睹了淄博人为安利而疯狂。适逢深圳一位“皇冠大使”来这里助阵,那种激情澎湃、一呼百应的互动场面,让人联想到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人们见到领袖人物的情景。与追星族相比,他们更狂热,并且还多了一份执着和沉勇。淄博许多人因此致富,最典型的是一位原来推着小三轮沿街卖咸菜的老太太,作安利作到了年薪27万。她的所谓“分享”我听过,现身说法,真实感人。可惜我没搭上上帝派来打救我远离贫穷的这条船,我仍然选择了在贫穷中继续飘泊追寻。

    在淄博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一份《温州日报》。依照上面一则招聘广告的要求,我立马就发了一份个人简历与资料汇编过去,很快那边打来电话请我到公司面谈。我说我在山东呀,那边说:你的条件十分符合本公司的要求,如被聘用车旅费公司负责报销,来与不来你就看着办吧。听说温州人很讲诚信,在问过一些细节之后,我便有了温州之行。

    坐上太湖直达温州的所谓卧铺车,实在不是一个美丽的错误。首先是绝对的没有时间观念,说是十一点从老城发车,可二点半还赖在小池。一人一铺,结果变成了5、6个人一铺。最后一拨人上车,真的是连哄带骗。有人发觉上当后大叫:我要下去!我要下去!车却发飙了。开车师傅似乎早就看透了这些人的心理,车一动他们的心事很快就会飞到了另一头。果不其然,不久大家便安于现状起来。我虽然独占了一个上铺,但坐着头伸不直,躺着脚伸不直,侧着又经不住左右摇摆。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脏兮兮的被子,不知融合了多少人的脚臭,晕车的人只需吸上一小口准会翻江倒海呢。幸好我嗅觉不灵发挥了重要作用,居然酣然成寐,夜寒袭来时还能拥被上身。谁说缺点就一定是缺点呢?

    到了湖州已是凌晨四点左右吧。有的人在这里下车,有的人在那里下车,矮个子师傅把他们的下车地点记得一清二楚。也有不知在哪里下好的,他都一一给以指点。对有的人,还不惜绕上一段路。让人因为他们的态度,多少原谅了一些他们的手段和条件。

     天渐渐亮了起来,富庶浙江舒卷以待。山青水秀路宽广,沿途成片的厂房,看上去却并不怎么高大。愈近温州厂房愈密集。进得城来,倒觉得其它建筑成了厂家的陪衬。温州城与它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拥有的赫赫声名相比,委实太不般配了。有点小气,有点古老,有些紧凑,还有一些肮脏。没有多少高楼大厦,也没有多少闲坪逸场,象温州人经商的风格一样重实用、实效。虽然正在努力改观,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实”字啊!

    无心多看,我只想尽快找到那家公司。温州“的”少,人力车特多,我坐人力找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副总首先接待了我,看过我的原件之后,就与我谈待遇。我说在山东我的月薪是包吃住3000元,如果比那里低我就不干。不一会,副总就进里间与老板商量去了。紧接着老板就召见我了,他说:你传过来的文章我都拜读了,文字功底的确不错,但明天还是要检验一下。我对你特别满意的一点是,我们年龄差别不大,容易勾通,不象刚出校门的那些大学生,怎么说都说不到一块去。象你们这样年龄的人,一旦选准一个地方是会干个三年五载的-----听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来的路上从镜子中看到自己两鬓赫然探出的白发我还直后悔,怎么在家时没有想到染一下,人家会不会因此看老了自己?

    猴行天下(中二)

    第二天上班,老板交给我一本公司《员工手册》草稿,叫我先看一下,找找毛病挑挑错,我们下午再谈。我赶忙伏案探雷,刚操起家伙,副总进来了。经过昨晚酒桌上的高浓度交流和酒后的深谈,我们对彼此都已有相当的了解,更何况老家相邻、体形相似、语速相近?所以愈见亲密。

     他对我说:这个东西是老栾搞的,搞了三个月还没搞出来,原因是就许多语句他与老板各执一端、相持不下。两个人心里都很窝火,但又谁都说服不了谁。老栾是老板以5000元的月薪聘来的总经理,我是副总不便说话。今天叫你接手搞,可能是想对他作个了断。你就使劲挑,不要有什么顾忌!

    我刹时感到了某种杀机,心里老大不忍。但一打开这本小册子,又觉得太是不堪。不仅可以挑出明显的错字病句,单是这个目录就大有问题。34页的厚度,“董事长致词”、“总经理致词”、“企业章程”、“企业文化”、“企业目标”、“企业宗旨”、“企业使命”、“企业价值观”、“企业精神”、“企业哲学”等等,就占了四分之三的篇幅,真正对员工有约束力的只有10行字,直追博士买驴的废话长篇。最有意思的是他的自我评价:起于兵才、可成将才、宜当相才、晚成帅才。我心想:你有这么大能耐,跑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私营企业来干吗?赶紧找人家胡总书记去呀!

    因为鄙薄他的迂,顺便也报复一下昨天见面时的不友好,我一气挑了40多处错,大多是词语搭配不当的毛病。第三天一上班老板就召见了我,我是振振有词、条分缕析,听得他连连点头。仿佛得了一副杀手锏似的,他喜形于色地对我说:以往我对老栾说,你写的东西怎么读着这么别扭?他老是跟我说我在“红豆集团”如何如何、我在“德力西集团”如何如何,这样的大企业从来都没有人说我搞得不好,偏偏在你这里就不行了?言下之意是我水平跟不上接受不了。我一句用了二十几年的广告词“精雕精制精益求精,艺形艺神艺无止境”,他也要改!什么“精艺求精”、“艺形艺审”,成什么玩意了?我一与他理论,他就说我是在限制他的总经理权限,你现在看出来了吧:我们俩究竟是谁的不是?——

    老板说起老栾来,好象有吐不尽的苦水。我当时心里直纳闷:他俩到底谁怕谁呀?后来才听副总说,在温州签了合同的哥儿们,没有很正当的理由,要想开了他不是那么容易的。难怪老栾会这么硬气——老板发泄了一通后,终于转到我的待遇的问题上来了。他说:包吃住3000元一个月太高了,除老栾外我们这里底薪没有超过1000的。这里的员工不靠这个挣钱,主要看提存。考虑到你新来,有一个适应过程,我给你包吃住2000吧,怎么样?你先问问别人,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副总也就700元一个月,实际他每年收入不下8万元。你今晚仔细想想,我们明天再谈。

    晚饭前副总到我办公室来,叫我不要在食堂吃饭,说要请我吃夜宵。我说我请你吧。他说肯定是他请,并说要带一个我的女同乡作陪。对吃夜宵我真的无所谓,无非是借几瓶啤酒,套套近乎,发发牢骚,泻泻虚火,而能于陌生之地新结识一个异性同乡却是我所期待的。

    夜幕降临,忙碌紧凑的温州被华丽妩媚的灯光装饰得神采飘逸,白天散发着鱼腥铜臭的海风夜晚沿瓯江而上,吹得人心中无端涌起诗意。我和副总坐上具有温州特色的人力三轮车来到江边,早有一袭红裙守候。见面彼此一寒喧,才知道她是与宿松搭界的九江人,祖籍岳西,是副总的表妹。身材窈窕,面容清秀,说话和声细气的。听她说话我不禁想起了《西厢记》里的一句唱词:“呖呖莺声溜的圆”。

     我与副总相对,她居中斟酒,真是一场豪饮啊,三个人二件外加六瓶,最后各自的乡音土语全出来了。副总先是高度评价我今天在老板面前的表现,接着说这下老栾完蛋了。后来又说起自已是如何从乡镇跑出来的,最后又说起他的表妹。

   说起表妹副总很动情。表妹叫曲雁琴,由于人长得漂亮被城里一个小职员相中。从订婚到同居,全由男方的姑姑一手促成。姑姑是某个肥局的办公室主任,对一对小人儿姬指气使。渐渐地,雁琴看到了羽翼下的阴影。男方工资低,偏偏家里又负担重,自已又没工作,居房无从说起,还要生活还要养孩子,在势利县城呆了一段时间后,她毅然从卿卿我我的羁绊中跳出,放弃了不堪设想的未来,从手工做起,如今已是一家大型企业的高级文员。副总说她很能写,与你会很投缘的。又说表妹与他夫人不大相能,要我今后有空多陪陪她。当时涌上我心头的是《红楼梦》中的一个回目:”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二人为此还连灌了我几杯。

    夜深人静,江流有声。可能是话多而情动吧,我觉得起喝越清醒。看看时间,已是凌晨二点多了,副总说今后这样的时候很多,我们回去吧,哪知后来我的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猴行天下(三)

  翌日,正当我在为去留徘徊的时候,一个来自深圳的电话让我高兴莫名。打电话的人说一口地道的太湖土话,他告诉我他受万县长之托,不仅工作为我找好了,连住房都给我找好了。当对方问过我在这边的待遇是经虚报的包吃住月薪五千时,赶忙说:咄,嗯悲么卵!赶早过来哟,我几来搞个刊物,保你悲的秃钱!我问具体能有多少,他说没有一万也有七千——万县长是深圳证监会派来我县挂职的副县长,办事一向热心、稳妥,在我县是出了名的。在《太湖报》即将停办之前,我曾拜托过他在深圳为我找找工作,上次《证券时报》招人他还说可惜我的资料寄迟了呢。接到那个人的电话后,我立即发了信息给万县长得到证实,我一腔感激变成了漫天欢喜,这样我的温州之行也就变成了观光之旅。

   一想到能去那样美丽、神秘的地方工作,又无需经历求职之苦,报酬又那样可观,我就手舞足蹈,独自高兴了半天还没回过晕来,正准备去与副总道别,副总反倒来找我了。说是今晚雁琴请我俩吃夜宵,他原是答应了的,不想他夫人要回来,只好让我作全权代表。我说改天不行吗,他说表妹近日正烦,你就好好陪她聊聊吧。看到我面有难色,他调侃道:我不怕你把她吃了你还会怕她把你吃了不成?说得也是,何况美眉总是诱人的!

   还是老地方,依旧桃花面,新画柳叶眉,一袭红裙换成了淡雅冰绡,更显得玉树临风。见我独自而来,她有些惊讶,嘴角动了动又把话泯了回去。我忙说你表哥原是要来的,临时有事走不开。“是表嫂来了吧?”冷不防她倒来了个单刀直入,我忙说:这样会不会扫你的兴?我本来想叫他请你改日的。“没有,这样更好。越熟悉的人顾忌越多,彼此天遥地远说话反而揭底子。”不容我表示点什么,她端起满满一杯酒与我的杯子碰了碰就一饮而尽。

    “你表哥不可以同你表嫂一道来吗?”“那今晚我们就有醋喝得了。”“你们曾经走得很近吧?”“哪里有啊!表哥与我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曾经用自行车带我进过几次城,虽然我当时情窦初开,无奈刚转干的表哥心志正高,一心想娶个吃商品粮的,根本没把我这个灰头土脸的小表妹放在眼里!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哪!”说完,又与我干了一杯。我说:“吃点菜垫垫底吧,空腹喝酒容易醉的。”她乜斜着眼问我:“醉酒有什么不好?那种与天地浑然一体世界随我摇摆的感觉,我倒觉得很美妙。”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精辟的醉酒高论——照你这样说表嫂是不应该向你泼醋的?”“都以为我是表哥引诱出来的,哪里知道其实根本就与他无干,表哥冤死了。小县城的人就喜欢拿人说事,说得满城风雨时表嫂不信也得信,因为我能有今天的确也得益于表哥的帮忙,初来时我是什么都找他,他也是下班之后大小应酬都要叫上我,特别是老乡的饭局,我俩经常出双入对,这不,喝酒就是他培养出来的。你说人家能不说点什么吗?但我虽想做小人,他却只想做他的正人君子,你信不?”

   “你没有理由说假话,我也就没有理由不信——那你是为么事出来的呢?真的是因为你表哥说的那些?”“是,也不全是。人的叛逆心理,一旦形成连自已也把握不住。我的事你要想从头听来,得先敬我两杯。”我当然是举杯不迭。雁琴喝酒的姿势很优雅,边喝边拿眼看着你,眼中放射出一种迷惘的温柔,喝完一杯总要揩揩丹唇才捞起话柄。

   “我家住在离乡都有二十多公里的老山沟里,我读初二的那一年,母亲病了,父亲二话没说就让我歇了学。老师跑我家跑了许多趟,父亲咬着黄烟筒就是不松口。没法我只好顶替母亲做完家务再去放牛。记不得是谁说的,命运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它在这个方面让你遭到冷遇,又在另一个方面给你补偿。不知不觉间我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虽然书只读了那么多,但长得却很出众,远近的人都说我是石头岩里的观音,惹得上门提亲的每天都有好几班。父母说这样不是个事,得赶紧定一家。左挑右选,结果选中了县城的一个小职员。人还不错,技校毕业的,靠当局办公室主任的姑姑才得以留城,家里也是穷斯滥矣。”

  “不久,他姑姑又在城里为我找了个宾馆服务员的差事,并把她同事的一套空房借给了我们,这样我们就同居了。真要感谢他的姑姑,给了我一个看清未来的机会。”这时江上的风更大了,排档上的串灯直晃悠,就连对面人的话也似乎被吹得时大时小。

   雁琴吃了一口菜,呷了一口酒接着说:“同居后,我的左邻右舍都是所谓的当地显要,出门坐车不用自已付钱,请人吃饭签个字就行,逢时过节送礼的络绎不绝,当面还不给人家好脸色看。偶尔我的那个他献点小殷勤,帮他们做点体力活什么的,他们或许是看在他姑姑的面子上吧,又是叫拿烟又是叫拿酒的。在他们可能是给不上台面子的些东西,却是我们的奢侈品啊!夹在这样一群人中间,我们这些用钱要算到元角分的人,能抬起头来吗?更何况他父亲隔三差五的来要钱,什么红白礼节、农药化肥,不拿到钱不走路,象讨债似的,我经常问他你是不是你父亲拣来的?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才够那些人两顿饭钱,还要奢望买房子,还要结婚生子,还要管住日常的衣食住行,这样的日子叫人怎么过啊!”

  说到这雁琴有些激动了,连连与我碰杯。我说:“从农村走出来的人起步之初是要艰难一些,但你们的起点比我们当年要高啊。”她说:“也许是吧,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我不想过这种低人一等的生活。有一天我来到了县城一小的门口,正当要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了许多开车的、骑车的、推车的家长早早守候在那里,回想起我上初一时有一次我在学校病了三天,老师搭信叫我父亲来接我回家,结果我从早走到晚走到最后恨不得爬,直走到家门口也没看到父亲的影子。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泪流满面,回到住处我又痛哭了一场。并非父亲是铁石心肠,而是一家人的生活包袱压得老实巴交的他无暇顾及亲情!”

   “每到节假日,我就更感到失落,感到心理不平衡,有权的、有钱的如进了神仙府,而我们不是这家要回去做点这样,就是那家要回去做点那样。他们回家看看只是陪父母吃顿饭,我们回家看看不是出体力就是出经济,还得听父母诉诉不完的苦。尽管自已捉襟见肘,但父母的要求也不能不理啊!”风还是一个劲地吹,江上雾轻若梦,雁琴酒借话兴,满脸绮霞,在冰绡裙裾的映衬下愈显红白,似乎还带上了些怒色。

  “后来呢,后来你就来找你表哥了?”“没有。后来我又折腾着卖过早点、开过打印店、贩过树、跑过保险,都没有成功。这样折腾的结果是与她姑姑搞恼了,与他自己也闹翻了。我越来越看不惯他那副奴才相,我说我俩一块出去闯吧,哪怕讨饭也要比在家摇尾乞怜强。他骂我是神经病,只知道一味的仰仗他姑姑,甚至借钱送礼托人情,朝想暮想得上个‘妇科病’。他说别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为么事我们就熬不得?我终于对他失去了耐性,跟着我的一个同学姐流到了外面的世界,做过文员、卖过化妆品、跑过安利,一直流到这里,自到表哥施出援手我才有了起色-----”我也对她说了自己的许多尴尬龌龊事----

     最后我问她“起色”的含义是什么,她说是七位数呗,我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我问有什么秘诀可以教我的吗,她说那就是永不放弃,任何过程其实都不是单纯的过程,都是成功的一部分,忽略了过程也就无所谓成功——第二天她去了宁波,原来他表哥一定要我来陪是大有深意的。殊不知她走的当天我也去了义乌,无意中一餐夜宵竟成就了两个人的送别。生活的际遇就是这样让人难以预料。


   猴行天下(下)

   我在义乌逗留了两天,原华风企业的老板张振友带着我满城转悠。盈耳的车声,如水的人潮,琳琅满目的商品,使义乌成了一锅煮沸的八宝粥、一块万方投梭之锦。处处花圃映带,时见老树新枝。万亩花岗石铺就的休闲广场,地下叠着三层同样面积的购物超市,品类之繁是不用说的了,价廉物美也非别处可比。我顿生留连之心,但张老板说深圳更繁华、环境更优美、发展机遇也更多,于是我昼夜兼程往家赶。

   回到家过了一个多月,五月九日我才动身南行。五月十日下午我终于到达了深圳西站。象初次接近北京一样,我不仅没有看到繁华,相反觉得这里既偏僻又有些荒凉,有点打牌让人诈乎的感觉。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堂弟来接我,然后就是上车转车入关出关地忙乎,也没心思在意沿途的景致。到达堂弟的居地已是近六点。刚吃过饭原先说到的那位车就到了。他安排我在市中心附近的漾福居小区整整住了十天。白天跟他一道下村跑,晚上回来作一点文字作业,然后就扳倒台地看《刺虎》、《连城诀》等在家时不屑一顾的武侠片。

   十天里我跟着他,除罗湖区外,宝安区、南山区、龙岗区、盐田区、福田区都到过了。他有专职司机,一路上我是他的陪话员。这些地方我们不仅是到过,还深入到了镇、村、企业。但见邓爷爷的实验田里,关口密布,高速纵横。关内,路在花草藤萝的环护之中;关外,成片的名树幼林新美如画。“碾冰为土玉为盆”,花的名贵可想而知。仅此两点,也可看出深圳的繁华。初到时的错觉,更加强了是处美仑美奂对我的冲激力。

   最让人诧异的是,深圳的繁华不是分点划片的,而是六区相连,遍地开花。占山多是豪富,临海更见新奇。干脆这样说吧,凡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豪宅名苑,就有绿林芳草,就有小区超市,就有俊男倩女,就有巨头大款,就有灯红酒绿,就有车水马龙,以及支撑着这一切的无处不在的厂房——当地村民则是借地生财,象我到过的石厦、白沙、水田、荷坳、安良、莲塘等村,村民们不说别的,每年按人头分土地出让金什么的就要分好几万,有的村早点都是由村食堂免费供应。所以他们只要安富尊荣,让天下蜂拥而来的掏金者来见证他们的舒坦就够了。令人感叹:命运啊有如财富,哪里是人力所能为?至今还记得石厦村中那棵繁盛的老榕树,树冠有几百亩大,全村老人以此为乐园静憩树下,我当时不禁联想到了家乡终岁劳作的父老----

   十天期满,人家要房,我在路边小店住了几天后,就在湖北大厦对面的华海公寓楼租了个单间。临窗靠路,彻夜车潮在我听觉神经上轰鸣,更有载重车的坎顿声、刹车声、启动声声声入耳。从不失眠的我尝到了欲睡不能的苦头。白天仍是下村跑,晚上谙尽孤眠滋味。深圳这边剑走偏锋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早年就把触角伸到了基层,并把村干头头的心事都揣摸透了。或是拿着一份仿真领导批字的文件,或是打着什么媒体的幌子,或是依托一个什么机关部门,看准对象,要什么亮什么,缺什么补什么。游戏于哄骗之间。好在“一支笔”们清醒的时候少,其获利之丰匪夷所思!论形式,他们可谓时下新闻界“三贴近”和“大练兵”的先行者呢。

   在义乌,张老板说每月能赚三到五万,当时令我艳羡不已,他说就是忙点累点,有时没日没夜的;而深圳的这位,在我初到的第一个月里游戏之间轻轻松松就收取了近二十万。我连艳羡都有些力不从心,哪里还有勇气去仿效与复制?我巴望着他把杂志早日合办起来,早日有用武之地。他也真的去寻找过合作伙伴。但拖了近两个月,终于没有搞成,我只好去人才市场。我在里面整整泡了一天,发现这里工价普遍偏低。媒体一行年龄是个死杠子,三十五岁以上一概免谈。有几家谈得很投机的,一看到我的身份证就立即作罢。我开始有点相信算命先生说的我不大旺南方的话。与其说是命理,不如说是事理,因为年轻的城市本来就不是为早生华发者准备的-----

   接下来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回家看能不能改改身份证,一是再回到温州去。其时那边副总又给我发来信息,老栾已走,老板愿意把我的工资涨到3000,劝我回去与他联手。那晚我久久倚立在新沙中学附近的人行天桥上,看着潮水一般的香车宝马在我脚底流泻,心里有说不出的感伤与失落。是啊,车如流水又如何,与我不沾一点儿边;我自谓中人,不甘平庸一路走来,结果呢,却是让有如眼前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一样的别人的成功与辉煌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在这座富丽得有些妖娆的朝阳城市里,我除了打捞到“美人迟暮”还收获到了什么?是穷难有体,还是富难有礼?

   真没想到这里还有我许多学生,他们的真诚与热情让我由衷的感动。89届的班长刘国华开着车陪我跑这跑那,一到双休日就接我去钓鱼,真是不厌其烦。那天黄昏他带我来到了红树林,我被眼前的美深深的震撼了。

   蓝天夕阳下,青山搂定一弯碧水,把大海的浩瀚化作了西子湖的秀美;对面的香港看过来,林立的高楼明艳照眼;高楼附近的海面,让距离儿化的船只静伏若骛;东北沿海,十几里长的观光长堤,大理石路面,宽敞华丽;堤海之间,红树白翎,相映成趣;椅伴堤长,堤与高速路之间是园林一样的绿化林带,小有起伏,宽处超过了500米,且一眼望不到头。里面乔木灌木错落有致,随处可见挂有标牌的珍贵树种,花圃草坪点缀其间,专供饮料零食的小木屋小鸟依人般偎在气宇轩昂的椰子脚跟,园中散置着各式各样的凳椅。处处给游览者以方便与舒适,不象我们新城的绿化带,长得似乎成心与人过不去,还要拉上一根带刺的铁丝,说是市民的素质低。

   ----海风徐来,鸥鸣浪嘻,情侣佳丽,款款游移,擦肩而过,异香迷离。远处的世俗繁华已退化成了一抹亮丽的背影,近处唯见水天一色、山海相依、人与自然沆瀣一气。多好的人居环境啊,我不禁抨然心动,所以就有了回家换证的努力。

   努力当然不会有效,重回深圳我只是来告别。刘国华他们都劝我不要走,说有我们在,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只要有耐心,找到事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我说对年龄的排斥于我是最大的排斥,我的自信心会在寻找中消耗殆尽。我的心态也已经变得很浮躁,临渊羡鱼而又眼高手低,闻香知味却不谙法门,我迫切需要用繁重的工作来平息它。于是我又回到了温州。副总冒雨兴高采烈地到车站来接我。

   二个月后,有一天他神秘地对我说:有一家大企业要招一个总经理助理,问我可愿去试试?我说你怎么不去?他说你不见我家一大帮子都在这里吗,我走了他们咱办?我说那你看我行吗?他说这是一家有上千工人的大厂,老板原先招的几位助理都是新出炉的大学生,他们都因工作经验不足与车间主任们搞不溜而被迫走人,现在要招的主要是看阅历与协调能力,我看你特适合。只要你扛得下来,不仅待遇可观,而且真的会作得很长的。于是,我按照他给的号码,与对方取得了联系。面试过后老板很满意,正在与副总商讨如何在待遇上计价还价的时候,信息社催回的电话、信息、传真就都来了。不愿放弃公职始终是我的软胁,再加上对正上高中的儿子委实放心不下,结局就可想而知——

   猴行天下,我没能象孙行者那样学得七十二般变化,倒是真的有些像那只下山觅食的猴子,掰了丢丢了掰,依然空手回家乡。或许追不到的梦想、填不满的心窝、放不下的牵挂、挥不去的寂寞、丢不掉的鸡胁、挣不脱的蹉跎,就是一个人的宿命?我不禁又一次想起大榕树下那些怡然自乐的老人们——
发表于 2006-2-16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样长的文章我全部读完了,颇有感触的!
出门在外,都是挺不容易的,经历也才格外的珍贵
祝福楼主,好好经营现在的生活,总会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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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6 23:08 | 显示全部楼层
都是个人的经历,娓娓道来,写得真好,不愧是搞文字工作的
人总是需要一些经历
呵呵,可以写自己的回忆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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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红尘滚滚,痴痴情深,安哥的帖子让我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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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猴行天下,一番游离,一番体验,一篇优美的散文!欣赏并加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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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19 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楼上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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