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尤其是中西部,成为一个农民,似乎是很不幸运的事情。我有一个农民朋友,从他身上,我发现了许多让我无法忘记的东西。
他比我大四岁,快言快语,为人特别热情。每次看到他,我总是想,为什么他就不显老相呢?我二十岁,人家说有二十七八岁;他二十四岁,人家说只有十七八岁;后来三十多了,见到他的人说才二十多的小伙子呢。我很不服气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嫉妒露在外面吧。中国的农民一般活在年龄的前面,他打破了这个规律。
那时我在村子的小学里当校长,他经常光顾。他衣服里夹着一张柴刀,总是在下午的后半段时间到学校,约我打乒乓球。由于生活单调,我也很乐意;再说平时也没有什么对手,跟他打,可以练练手。开始,我不把他放在眼里,因为即使一连打十几局,他也难赢一局。不过,他很投入,也很英勇,有血气,较真劲头让我喜欢。过了瘾后,天也快黑了,他就去砍柴。等灯火亮了,两百多斤松柴也到家了。其实他的个子不大,才1米6多,体重才110多斤重,但他就是有力气扛很重的东西。
打球间隙,他的嘴也不停息。他能说会吹。他说,到湖北去(我们这里与湖北交界),对付两三个痞子不成问题。我笑他吹牛,他就给我们表演一些拳脚功夫,动作确实麻利灵活。他说,他家里有沙袋之类的东西,还有杠铃、弹力器、篮球、羽毛球拍等。他的劲大,全是练出来的。他不打牌,不喝酒,也不抽烟。他说那些东西对身体和生活没什么好处。
他打球很准时,该来时一定来。有一次他来得晚一点,满面春风,到我房里没坐下就说,今天可以打到晚上。记得那是秋后,天特干燥,他告诉我,他下午挑了三十担水浇萝卜地,从中我知道他种的萝卜也比别人多,我们这里秋收后有些田是空的。那天下午他还捎带做了另外五件事情。我第一次向他送出了我的赞语:你真能吃苦。他打球也是这样。他打球很执着,认真得很,打过后还要分析。他说的话我相信。
他三天两头往学校跑,难免有人闲话,说庄稼人不好好在家种庄稼,没正经。没想到的是,他的稻子比别人的长得好,地里的山芋和田里的萝卜比别人收的多。有一次他带几个萝卜给我,我真是大开眼界,这是我见过的最长最大的萝卜,一个起码有五六斤。这样的事情可是在多年以前。
我渐渐了解到,他原来开过商店,跑过生意,上过当,背了两万多的债务(我当时的工资才一百多),又离了婚,不过很快就有一个朴实的姑娘跟了他。他说他很羡慕我有稳定的工作。谈到念书,他高中时成绩很好,一到高考就不行,第一年差两分,第二年差三分,没吃读书饭的命。他说,现在就老实地在家种田,有一个勤快的女人跟他过日子,开心过着就好。
后来我调走了,到镇子里的中学去了。很少看到他。但是,他的球瘾仍然很大。有一次,我们在球室里碰到了。他很兴奋。我们对打之前,他说我现在肯定打不过他。我想他就那性格,嘴上说着开心,其实是想你认真对付。第一局我赢了,我感觉他有客气在里面。果然,他接着说,下面你要认真点哟。我连输四局。我想到过凭他的韧劲,肯定要长的,但还是有点意外。他说,附近会打球的他都会过,没有了对手。他到湖北去打过球,也到几十里外的另一个镇子上去过,因为听说那里有会打球的。为了打球,他总是把家里的活利索地干完,抽出时间到各地去讨教,只要有球台的地方,他用你说什么他言什么的好听的嘴,总能使高手乐意跟他对垒。无论胜负,对方都能像吃了开心果。我有时也捉摸不透其中原因,只得以他得人喜作结。
这次我们玩到天黑,他要回去,说家里有十头猪,还有两个儿子在等着他。我拉住他,好久不见,聊聊吧。在座的还有高中的几个老师。他真的坐下了。我便知道家里的猪已经安顿好了。至于他的儿子,大的八岁,烧火作饭样样行。我见过的,憨头憨脑,读二年级,成绩很好。他妻子出外打工,一年能忙一万多,那是个健壮勤快不爱花消的女人。我笑他自己在家享福,有失男子德行。他倒认真了,说妻子养猪,猪不长,但是她干活狠,容易挣钱;家里的活计她不会安排,她也烦这样的琐碎事。
他也到福建去打过工。他说,出外打工就要准备吃苦,打工的目的是赚钱。什么能赚钱,他就干什么。他那次是掏厕所,这是脏活苦活,许多人不愿意干的他干,这样来钱快。他说,如果怕吃苦,怕丑,当资本家当官去;要么别出来。
大家听他说,怡然有乐。后来,他又带我们到歌舞厅去,这是镇子里新开的,我还没有去过。我说算了,你也该回家了。他说难得放松一回 ,就索性放开玩吧。他还能看相,坐下来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后,他好像石头落地一样,说,你现在好了,这几年都会顺利的。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也喜欢看相,他说是在武汉时从一个老人那里学的,他把老人的一本好书哄到手就细心学。他以前经常真心提醒我要注意什么什么,即使不准确,也难为他的担忧和真诚。
舞厅里人不少,他到服务台折腾了一会,我便知道他要歌兴大发了。他会唱歌,声音很高亢,标准的男高音,那些诸如《乌苏里船歌》、《洞庭湖上好风光》之类的民歌特别拿手。在福建打工时,他每天晚上都不寂寞,带着朋友去舞厅或者夜总会唱歌,每天晚上歌厅老板给他五十块钱,要么免费消费,玩个痛快。打工的农民,只有他能上台。他赢得的掌声自然多。有一次还压住了一个歌星呢。他得意地说。
这天晚上,他放开了嗓子唱。我给他点了两首歌《爱拼才会赢》和《敢问路在何方》。拿着话筒,在音乐的陪伴下,在灯光的迷离中,他兴奋起来,扭动身体,投入情感,俨然一个标准的歌星在舞台上的正式演唱。在场的几个高中老师非常意外,他们没想到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有这样的把势;他们说算是开了眼界。一曲歌毕,我近乎疯狂地为他鼓掌;不少观众也热情地报以掌声,还不停地议论,这是谁,唱的真好。可以说,这个晚上他是最耀眼的。
夜已深,我们不得不离开。我们回到学校,他还要摸黑回到小山村。临别,他还忘不了约时间一块打球。望着他的背影,我想到的是,他今天晚上还要回到猪圈里去,明天他又是一棵普通得在庄稼丛中引不起注意的庄稼了。但是这样的庄稼一定是茁壮的,健康的,给人愉悦的。像他这样活着,努力干活,努力快乐,努力年轻的农民,怎能不让我越想越兴奋。许多拿工资享清福的人,总是埋怨活得空虚无聊,与他相比,能不汗颜吗?
特记,称之为活在年龄后面的农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