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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有雾
小说
孔银姣
三奶奶死了。死在田坝沟里,被菊凤发现的时候,三奶奶已经硬跷跷。菊凤挑一担猪粪到坂田里去,走到畈中间看见田沟里有一堆黑东西,以为是野猪。走到近处才看到一只竹篮倒在田坝上,篮子里的萝卜菜滚落在了坝沟里。菊凤跑过去,见是一个人,还没看清人的脸,就吓得“哇”地一声大叫起来。
其时,正是隆冬,畈上无人,凄冷的北风呼呼地吹,天地间一片苍老的黄色。菊凤连滚带爬回村庄里喊人,村庄里青壮劳力全部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和幼儿在家,会说话的儿童都上学去了,手脚灵便的女人大都飞得不见踪影。
菊凤一喊一叫,惊动了村庄里的老人,驼背四爷壮着胆,吆五喝六,嗓门大得很,自己在前头走,后面又跟了几个老人。走到田沟边,用手一扳,见是三奶奶,三奶奶的眼睛睁得像铜铃,硬是没闭上。四爷伸手去摸,摸了三四把,还是弹开了,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流进四爷的全身,四爷一哆嗦,吓得赶紧缩回了手。
三奶奶的儿子在湖州做砖匠,怎么办?几个老人一商量,只得先把三奶奶抬回去。大家七嘴八舌,最后断定三奶奶可能是头天下午死在田沟里的。
老人们不知道三奶奶儿子的电话号码,推选菊凤给男人打电话,再由菊凤的男人转告三奶奶的儿子。
三奶奶的媳妇在十里外的炮竹厂里做工,老人们又推选菊凤去报信。菊凤懒得跑路,又打电话给男人,男人说,你打电话给队长吧,队长在家里就是专门处理这些事的,把我们的路修得那么窄,落下黑心钱,总也要寻些事给他们做。菊凤好笑,男人这话说得也够损的,好像三奶奶是专为队长没事干而死的。
菊凤打电话给队长,打完电话后,菊凤又后悔了。万一男人问,你怎么晓得队长的手机号呢?菊凤玩心眼,又打电话给男人,让男人把队长的手机号码发信息给她。
队长一个小时就把三奶奶的儿媳妇晓霞带回来了,晓霞跑回来一顿呼天抢地,哭得就像唱山歌,哭过后,抹掉眼泪,就像完成了一个仪式。然后数落着三奶奶的诸多不是:“叫她不要到处乱跑,她总不听话,这大冷天不知跑田埂上去做么事?我昨夜回家,也不见人烧饭,还以为她到娘家去了,她这两年老昏了,总是喜欢跑娘家”。
晓霞说她如何孝顺,就是老人不听话,还撵到田沟里去死,惹得做晚辈的名声不好,跟着受气。她说,想想也没有理由伤心,也就擦干了眼泪,不伤心了。
三奶奶的儿子宋志强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到家后对着娘的床榻“噗通”一跪。听说娘死在田沟里一天一夜,竟无人知晓,越发的心酸,抱着娘的头哭得鼻涕眼泪连成一片,声音都嘶哑了。宋志强想到娘在四十头上就守寡,拖着一身的病体帮他支撑着一个家。自从媳妇进门后,娘总要忍气吞声看着儿媳妇的脸色。娘带大了两个孩子,现在孩子都念初中了,娘也没歇过一天。烧饭喂猪,家务琐事媳妇从不沾手,得空就打麻将。田园地坝,都是老娘开荒挖地、兴园种菜。七十岁的人了,没享过一天福。宋志强越想越寒心,他把老娘的眼睛仔细地摸,老娘的眼睛总是弹开来,不能闭上。
宋志强的娘是怕儿媳妇的,宋志强的娘怕儿媳妇也是缘于宋志强的怕老婆,儿子都怕的女人,当娘的岂有不怕之理?宋志强的老婆晓霞也并非母夜叉,宋志强怕老婆是缘于他自身的原因,是缘于他生为一个男人却长相平平。他长得塌鼻子,小眼睛。一个男人长相平平,塌鼻子,小眼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长得太矮小了,长得太矮小是一个男人悲剧命运的根源,做为一个长得太矮小的儿子的母亲,宋志强的娘心里永存一份愧疚,做为这份愧疚的的具体表现,三奶奶总是默默无闻的做事,包揽所有的家务,从不与儿媳妇争执。她的这份愧疚及其具体表现也遗传给了宋志强。自两个孩子出生以后,宋志强感到生活无比满足,孩子们长得长手长脚,虽然相比别人家的孩子仍然显得偏矮,但宋志强还是很感激老婆,是老婆的高个子给孩子们带来了好运。宋志强小时候就从来不敢跟村庄里别的孩子争执,他总是默默无言地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玩,而不敢加入他们的队伍,更不敢和孩子争抢一窝鸟蛋或一丛在山林里意外发现的蘑菇。有时候那蘑菇明明是宋志强看见的,但只要他一出声,立马变成别人的了,伙伴们只要听到他惊奇的叫声,立马跑过来,一把推开他,变成了那丛蘑菇的主人。久而久之宋志强学会了忍,忍受被欺侮的屈辱,忍耐意外的喜悦,在荣辱面前不发出叫声。宋志强也很少笑,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塌鼻子,小眼睛,别人笑的好看,而宋志强笑的时候还会露出一大块嘴唇。
晓霞嫁给宋志强的时候是个寡妇,她的第一任丈夫喝醉了酒骑着摩托车一头钻进了当家塘,一个儿子留给了公公和婆婆,经人介绍嫁给了宋志强。嫁给宋志强以后一口气生下了一男一女,从此晓霞居功自傲,而宋志强因为没日没夜的劳作越发矮小了。一个人的长相是上天给的,宋志强从懂事起就知道上天是不公平的,他从南山到太湖县城又到湖州,他三十多年经历许多世事,有一点宋志强认为是真理,那就是上天从来就没有公平过。有的人太穷有的人太富,有的人太强有的人太弱,有的人太高有的人太矮,有的人太漂亮有的人太丑陋,有的人太聪明有的人又太笨了。知道了上天是不公平的,宋志强也就认命了。
但娘的死还是在宋志强的心上插上了一把刀,人总是要死的,娘七十多岁了,要死也是顺条路。可娘死在田坝沟里几天几夜没人知道,这在村庄里还是头一遭,宋志强在心里怎么也跨不过这道坎。宋志强在悲痛之际只得尽量的把丧事办得铺张和隆重些。
村庄里成立了账房,村庄里的账房相当于城市里的治丧委员会。由村庄里年尊辈长又识得文化的精明人担任账房先生。于是在城里打工的青壮劳力,大部分被唤回家来。账房先生对他们进行分工,把人去请道士,把人去借锣鼓,把人烧饭把人办菜,把人对新亲老戚分头报丧。三奶奶的娘家人来了,她侄子组织了一个屋场的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对三奶奶的死法表示非常不满,要向她儿子媳妇讨个说法。
那一路人马还在南山岭上,路上就扬起了一阵铺天盖地的灰尘,来者气势汹汹,女人嚎哭,男子怒骂。首先锨翻桌子和板凳,见着水瓶茶壶全部往地下摔。又要去砸电视机,被几个老人拉住了。
晓霞在村口,望见外婆家走来黑压压一片,就吓得心惊胆颤。连忙跪下,口里拖声噎气地哭起来:“老娘啊,真心的娘啊,我苦命的娘啊。我对不住你呀!”
旁边就有人七嘴八舌:“猫哭老鼠假伤心,她在世时你把她不当长辈,当个佣人都不如,死了哭有么用?”晓霞只得默默忍了,且不去争辩。
娘家人哭闹了一天,家里像鬼子进村一样,被扫荡得七零八落。三奶奶的娘家侄子,也就是宋志强的老表,指着宋志强的鼻子说:“世上怕老婆的人也有,但没见过像你这么怕老婆的,真是一个窝囊废,自己的娘死在田坝沟里好几天都不问一声。你老婆到处跑不归家你也不管,这样的老婆你还不打断她的腿脚?倔老婆三顿打你没听说过吗?你打她一顿他还能飞上天?”
宋志强这时候正跪在娘的床板前,心里像堵塞着一团茅草,被老表这样一说,那团茅草腾地就着火了。
宋志强从老娘身边爬起来,爬起来的宋志强就四处找老婆,老婆正在厨房里忙碌,宋志强二话不说,拉住老婆的头发就是一顿暴打,把老婆打得鬼哭狼嚎。
这是宋志强第一次打老婆,一是气不过,二也是仗着人多,抖擞着精神打起了老婆: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婊子养的,你不给老子在家好好呆着,死到哪去了?你前夜没回家,在哪住来?是跟哪个龟儿子去歇店了?今天不跟老子说清楚,老子就把你的命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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