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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老母 孔银姣 一 农历八月十六,阳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一些细小的贝壳闪闪发亮,长河里的水那时候只是春夏之际才汹涌澎湃,到了秋天就安静得像一位洞察世事的高僧。有一位英俊高大的小伙子推着一辆自行车走在长河的沙滩上,我牵着他的胳膊,跟在他的后面。 那一年我十九岁,涉世不深,只是凭感觉跟着那个小伙子,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的感觉那么敏锐,眼光看得那么准确,二十六年的时光倏忽过去了,我们的儿子也已经二十五岁,我还是那么平静地跟在他的后面,牵着他的手。沙滩上自行车骑不稳,小伙子叫我坐上去,他说他推着我,我不坐,我跟在他后面。长河里有两处沟壑,河水清澈见底,像这样的沟壑上面都用木板搭了桥,走过两处木桥再走过一段沙滩,就上了一条子坝,这条子坝实际也还是属于内河的沙滩。翻过子坝就上了长河大坝,大坝的两边栽满柳树。站在长河坝上望见的是邈邈无边的田园,那片地方当时叫做花园公社。那时节,金黄的稻穗像忙碌的农民,谦逊地低下了头;更多的是一往无际的棉田,白色的棉花在秋风的吹拂下,翻腾着滔滔白浪,许多的女人在田地里摘棉花,男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间地头精耕细作。田园之中点缀着许多村落,基本是一色的青瓦房,偶尔也有猪圈和茅厕是用金黄的稻草盖成的。 村庄的旁边大都有一口池塘,或一条浅浅的小河,这些小河都是长河的支流,因为有活水源头,河水清亮甘甜,小河的岸边栽有柳树和杨柳,那些树木经年累月被孩子趴在上面捕蝉或钓鱼,全都成了歪脖子,就是那些歪脖子树,承载孩子们的欢乐,守护着村庄的安宁。 我第一次跟着小伙子回家,就喜欢上了他家门前那条清澈的小河,以及河边那些歪脖子柳树。如今,因为这地方普遍发展养殖业,家家户户都养猪,而养猪并没有规范化,猪粪和猪尿全都流进了小河,环境污染十分严重,每到夏天的时候,苍蝇多得成把抓,把河边竹林里的竹杆都压弯了。那条清澈的小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污水窖,上面堆满各种颜色的塑料袋,那条本来有活水源头的小河上下都被堵截了,里面的水脏得连涮粪桶都嫌脏。 一个村庄靠什么来赖以生存呢?小河和树应该是村庄的根,但这些好像渐渐地要从村庄之中消失了,一个快要失去河流和树的村庄还会有多少生气?我不知道一个以牺牲环境来求发展的地方,最后是怎样的结局;我不知道若干年后,整个村庄是不是会沦陷在一片污垢之中,它就像我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快要走向生命的暮年。 二 小伙子的家就在离大坝不远的村庄里,我们到家的时候,小伙子的母亲正在门口的小河里洗衣服,她看见他的儿子带了女朋友回来,赶忙放下手中的衣服,上岸来了。从那个时候起,小伙子的母亲就成了我的婆婆,我婆婆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低声地招呼着我喝茶,高声地和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说话,回答她们提出的问题,时不时还开怀大笑,从我第一次见到婆婆就见识了她的笑声,在此后的十几年中,婆婆都时不时地发出这种笑声,那笑声震荡得瓦屋哗哗响。那时,我的婆婆五十出头,中等个子,头发漆黑,梳得纹丝不乱,穿的衣服在农村应该算是讲究的,她在那个年代就有粉蓝色的确良褂子,还有黑绸面的棉袄,那黑绸面的棉袄上开满黑色的蔷薇花,是用绿格子市布做的里子,在当时的农村多少有些富贵和奢华,我婆婆有些地主小姐的味道,在气质上非常出众。大概因为公公一直在外工作的原因吧,在农村大凡男人在外工作,家里的女人一般都要比别的女人更加讲究也更加贤惠和能干,婆婆就是属于这一类的女人。 公公从田畈上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围上了许多人。公公我是见过的,有一次他儿子感冒了,我买了药送到他房里去,正巧碰上了他父亲,我当时不好意思,赶紧逃了。公公是五十多一点就病退了,说是病退,其实是到医院找关系开的假证明,那个时候为了子女能顶职,大部分人都这样做。公公退休后回到家中还是一个壮劳力。我公公身高个大,高挺的鼻梁,年轻的时候应该算是非常英俊的,他退休回家以后还身板硬朗,除了做田畈里的活计,也帮婆婆做家务。那一天公公从外面回来后,就进厨房跟婆婆小声嘀咕着,不一会公公就买了好几斤糖果回来了,还买了许多菜。这时候就有村庄里的女人送来了鸡蛋。这是一种乡俗,凡有新媳妇过门,村庄里家家户户都要送鸡蛋,每家四个或六个,亲房里的人家还要送毛巾和袜子,我婆婆就给他们的圆盘子里面回些糖果,每家十粒或十二粒。中午吃饭的时候,家里请来了叔叔和大哥大嫂,桌上的菜也很丰盛,有鸡肉鱼一类,也有枣子和圆子一类。 那时候的公公和婆婆十分恩爱,公公不但帮婆婆烧饭、夹柴、洗菜,还泡好茶送到锅台上去。我们临走的时候,公公婆婆要我带走那一篮子鸡蛋和十几双袜子,六七条毛巾。婆婆当着我的面对她儿子说,那糖果是在店里赊来的,叫她儿子过几天发了工资就拿钱回去还掉。 我当时心里老大不高兴,一是认为我这样来一下就算过门了,连件新衣服也没有,也没接一分钱的见面礼,反倒当着我的面叫她儿子去付店里的赊账;二是觉得这样拎着一篮子鸡蛋回去,母亲会骂我的,这在当时的农村就算订婚了,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们家了?当时婆婆是在暗示我,跟着他儿子要节约,他儿子的工资要贴补家用,从此我知道婆婆是一个厉害角色。许多年后,在我公公八十四岁,婆婆七十九岁,他们已经成为生死对头的时候,我婆婆已经变成了一位非常慈祥的老人,往日的强悍和心机完全不见了,只一味的对儿媳们说好话;公公虽然已经有些轻度的老年性神经病,但他对我非常客气,每次只要我回家了,他还硬撑着站起来给我泡茶,他总是对我说,你将来有福,你良心好,好人有好报。做为一个儿媳,我所得到的要比我所付出的多很多,但俩位老人还总是人前人后说我的好话,说得我非常惭愧。其实,做父母的内心里是很容易满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