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鱼鹰(涧下水)
他从大西北退休后回到故乡,算是叶落归根。老伴去世后,他就有一个心愿,回到梦中的山山水水中去,把那片叶儿埋葬在儿时熟悉的地方。他在城边墓园购了两个墓穴,一个是老伴的,已经安葬好,另一个穴就是他的归宿之地。儿孙都在西北,每年春节来到他的身边,以了寂寞之思。他目前与侄儿侄女们生活在一起,每天的去处是图书馆,乘公交车出,搭公交车归,在报刊室一呆就是一天。人老了,去水库钓鱼,没有那个体力;与他人一起打麻将,又没有那份精神。力所能及之事就是与人聊天,扯扯家常,翻翻报刊,消磨时光。
他要回归故里,还有另一原因,心里一直牵挂着年轻时相处过的她。他俩之间的感情算得上是一份缘,青春时的笑容和身影演绎着梦中的画面,忘不掉那段情感。他与她不能结合是时遇所致,当然不排除当时自身的考虑,假若没去西北,他俩应是牵手到白头的。回头看看所走过的路,总有不满意的地方,生活是朝前过,没有后悔的药,要不只有牵着她的手再爱她一回。
他与她在图书馆见过几次面。他知道她男人英年早逝,现在与儿女生活在一起的。她已老了,不提起名来很难认出她,但他依旧能从她那双眼中找到往年的自我。
他与她是在知青农场熟悉的。那农场有无边无际的棉田,有一百多位来自全省的“知识青年”,他和她就是其中的知青。他家庭的成份不好,他的祖父是地主,父亲是资本家,他自然是“黑五类”分子。其实他父亲在解放前开过一家快要破落的绵纱厂,解放后也就公私合营了,不再是自家的财产,应该是工农分子中的一员。文革时期,他的家庭被划到管制对象的一边,他本人也就从一个普通的青年定性为有“问题”的人物。
他在农场猪队里的养猪。猪队是别的知青不想去的地方,大家像躲避瘟疫似的回避他,没法只得主动入驻,大家不愿与他说话,好在猪对他有点儿感情,见到他来会发出“哄哄”的叫声,真是人不如畜牲。在那年月里,他没有笑声,整天与猪在一起,白天看到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棉田,晚上陪伴他的是猪圈里的马灯和窗外的星空。
敢于走近他的是比他大两岁的她。她当时是场部宣传干事,个子不高,圆圆的脸蛋,有双说不上美丽的眼睛。她说话很大方,直来直去,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在知青中很有威信。她初来猪队时,他很胆小,怕看到她那双眼睛,父辈整日是在别人讥讽中生活,自己能生存在“广阔的天地”里已是一种福份,能有谁把他放在眼中。她常去猪队了解情况,其实就是去看他,一来二去,两人间的距离就拉近了。时间一长,他对她有了感情,有她在身边觉得是一种幸福。他曾问过她,看上他什么?她只是笑笑说,他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他想那就是爱吧。
在一个雨季的晚上,猪队里只有他俩,外面电闪雷鸣,室内悬吊的马灯在摇拽,他俩相拥在一起,诉说衷肠。她告诉他,与她相好的男人被推荐上大学后就变心了,她很怕,怕那没有尽头的知青生活。是她主动贴近他的肉体的,他在感情上没那么大的胆了,男人的冲动只存在于梦中。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像一汉子生活在这世上。有时,他坐在猪队门口的大石头上,遥望着远处的小路,希望在那尽头看到她的身影。
恢复高考的那年,他被一所大学录取,她也随后回城等待安排工作。他大学毕业后去了大西北,学地质的,大西北是他所学专业的天堂,从一名地质队员干到高级工程师。他在西北成家立业,岳父是单位的领导,他夫妻俩算是自由恋爱,但总觉得是戴着镣铐在生活。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会想到往年生活过的地方,猪队,棉田,还有她。当时他也知道她成家了,丈夫在一政府机关工作。他想这世上好像相爱的人难于在一起,在那条路上不是遇到风就是雨。从此两人天各一方,一别三十多年。
他发现她爱在图书馆里翻阅有关花卉的资料,善谈盆景的栽植。她说话声音与神态没变。每次看到她的身影时,就不由地想起往年的她来。他心中有种想法,想与她第二次握手,像往年那样携手走过寂寞的岁月。但他总是开不了口,面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同时老担心儿女们会有什么看法。年轻的时候是她走近他,是她手把手教会他打开“天堂”的大门,现在很想与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
他把心中的想法告知了侄子,和盘托出,等待晚辈的裁决。侄子立马与她的儿子取得了联系。
两个家庭的成员如期来到酒店。他侄媳妇买一盆上好的海棠花,并告诉他,海棠已打蕾了,要不了多长间就会开的。他捧着海棠花,抚摸着绿叶,要亲手把它送给她。他从未关注过花卉草木,只精通矿石,他信侄媳妇的那句话,花儿会绽放的。海棠的枝叶很葱绿,椭圆形的叶子带点丝绸的质地,像往年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棉苗。他想当年是她伴着他走过寂寞的时光,现在应该是他走进她的生活。
他信她会喜欢那盆花的,她的小名就叫海棠……
涧下水写于配水池书斋
二〇一二年八月五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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