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买粮

普陀山下

我的童年是在大别山区的一个贫困乡村里度过的，简单的童年里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买粮,久久不能忘怀。那是八十年代初期，尽管刚刚实行了土地下放政策，土地都已承包到户，公社改成了乡政府，生产大队也改成了村民小组，但农村的景象仍然是一片萧条，没有生机。人们久经禁锢的思维也就只能是认真了那几块弯弯的梯田和旱地，坝高草深，田地都饥瘦得发慌。好在父辈们的苦干和毅力压倒了当时的一切：春耕季节，将楼梯捆绑在屋梯上扯坝；上山割灌木叶子发酵成肥料，家里的鸡粪、猪粪、牛栏土有一点就刮一点，都往田地里挑，硬是将一家人的田地整得像模像样、喜眉笑眼。那些年月，天公也作美，年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但尽管是丰收，一个五六口人家的口粮还是紧紧巴巴地只够吃九个月，余下三个月的粮食就得靠买。往往都是在过完端午节五月中下旬的光景，屋子东头的梁家就撑不住了。
　　梁家是杂姓，我们吴家老屋本来自古就只姓吴，挂在明朝吴三桂的族下，世世代代以出美女而闻名乡里。但也不知道是在猴年马月，招了个梁家纨绔做女婿，人虽调皮搭武，但心里毕竟不孬，相中了我们老屋的屋基，竟赖着不肯走。说是他梁家畈不旺人，死得只剩他一家了，而且他还是三代单传，是家里唯一有一点调用的男丁，风水先生都说了，他家的坟山屋基只发外棵，他若不做上门女婿至少也得更房过继、离乡别祖，才能保住基业。他是梁家末房的种，梁家长房和二房都是在民国手上就搬到江南去了，据说一房在石台县，一房在祁门，但毕竟一直杳无音讯，没有联系，也就不便投靠了，更房过继自不消说。吴家的户尊族长就出来表了个态，做亲为亲，因此就留了这一家杂姓下来。谁知这一留不要紧，他几代单传几乎绝种的梁家竟真的泼皮肯长、发旺了起来，分房立户，不消三四代光景，整个吴家老屋都几乎快成梁家的屋场了，东西两头全是他们梁家的子孙，把吴姓的夹在中间喘不过气来，像一只风箱里的老鼠，好不猥琐。
　　不过梁家人丁兴旺了，却也从不忘旧恩旧情，譬如西头梁家吧，那些年尽出大官，开头就是梁大牛当上了罗溪保的保干事，那在地方上是吆五喝六、一呼百应的，势力硬走得很。第二个大官就是子侄辈的梁二虎，在改称罗溪公社的时候就当上了公社的组织部部长，管人事调动，那在整个罗溪公社，不说别的，就说我吧，不是查了梁家的谱，恐怕是至今也不知道他还有个真名叫梁二虎，还以为他就是叫梁部长那个名儿呢。到撤消公社建立乡政府、村支部的时候，顶替接班的不说，单是侄孙辈的梁三豹，就凭自个儿的本事当上了罗溪乡粮站的站长，这可不又是一个大官！这个三豹，自小就特别懂事，上山斫柴、下田打草，什么农活都干过，平日到哪里都背个粪箕拾牛粪，手脚勤快得很，又晓得知家怀，因此屋子里没个人不夸他。后来村里的文书就坚持推荐他上完了高小，这孩子果成大器，高小一毕业就进了最红火的粮食部门工作，几年光阴就当上了粮站的站长，讨了个老婆是杜家冲村支部书记杜仁洲的千金，这可不更是锦上又添花！
　　再说东西二头，风水先生早先也就指拨过，说吴家老屋是块好地，好就好在西头的白虎嘴，能出些硬走人；而东头正对石马河，做反了水法，不聚财，但青龙长得周正、主脉硬走，因此人丁兴旺，根基稳。这还真说灵了，东头梁四狗家，一胎两个，一胎两个，不到五年光景，四胎就添了八个男丁，一勊耳的工夫就都已长大成人，并且一个个都是虎背熊腰、身大力不亏，从他家大房娶亲到末房接媳妇，好象只是十冬腊月里做了一场梦的光阴，土地到户的时候他家老老少少总起来已经是三十八个人合锅吃茶饭了。八三年五月十五，梁四奶奶一大早就跑到我们吴家这边来邀人去买粮：“哎，光吃红芋角、苦菜兜也不养人呐，媳妇们吃得眼泪啪啪地直往饭碗里滴；这些粗粮也不发奶，小媳妇都快满双月了，伢还只有老鼠那么大的个。今天十五，庙上打佛七，我正好到娘娘跟去一下，我家狗伢去买粮诶，你们有哪个去不撒？邀个伴撒。”梁四奶奶是说得光滑，但话里有话，吴家的人自然都愿意陪梁四狗去买粮了。一时间。七八上十条扁担浩浩荡荡地上街了。
　　回到屋子里，先都歇在吴跛子家，他家的媳妇又贤惠又热情，茶水足，人们上上下下都要先在他家坐一敞，喝饱了茶再回家去。一起买粮回来的吴炳龙，是个三斤猪肉都堵不住嘴的人，终究还是憋不住了：“哎，我说我们祖上积的一点阴德呀，还真荫到了我们子孙身上啊，你们看，人家想买到好一点的粮要开后门，还君头狗脸的，我们不需要开后面五十斤的粮票就能买八十斤的粮，而且还不配搭玉米和红芋角，干干净净、粒是粒的，人家村里的人要是么样眼红噢。这都是沾三豹这伢的光啊！”梁四狗把炳龙一唬：“吃饱了怕撑不是？哪个不晓得是他，要不是他，我家八个伢能不饿死？莫说了，肚子里明白就是，要是前两年搞集体的会子，说这些话，你就不怕隔墙有耳毁了豹伢啦？”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喝了些茶就各自挑着粮回家了。过不了十天半月，东头梁家又来邀人去买粮了，两毛八分五一斤的三级大米尽是黄头，每一百斤粮票还要配搭二十斤玉米一类的粗粮，但对于那时农村里的人们却还是具有磁铁般的巨大吸引力，每次去买粮，粮站内都是被横七竖八的扁担和箩索揍实了心，并且这般景象一直要持续到八月中秋，中秋一到，人们的脸上就绽开了花。
　　许多年没有再回乡下老家了，偶尔也遇到老家的亲友，谈到那些年月买粮的事，我们都是漾满着一脸的幸福。改革开放后没几年就打破了计划经济体制的束缚，商品市场彻底地放开了，人们的生活也逐步富裕起来。乡下的罗溪粮站，却好象是在一夜之间悄悄地关掉了，现在成了一所废弃的院落，无人问津，里面杂芜丛生。但我还真想能有个机会再去看看，因为在那里还遗留着在八十年代艰苦岁月里的老家人们许多淳朴的感情啊！对粮食的感情，尤其是吴梁两家之间质朴而笃厚的邻里感情。

郭全华

我一般喜欢短小一些的文章，叙事和抒情结合的更让人体会才情和生活的真味。
叙事类的要是有精彩的故事和动荡的感触也是好的。我发现家园里的作品，长的多，而且小说很旺气。一开始我特别喜欢读小说，也写过，这些年已经没有过多的兴趣了。
文章借买粮，叙说了很多乡事乡情，很老练的。

轻松

文章记录了一段真实的历史，有浓厚的乡土味，读来有亲切感。
山里田地少，那时经济还不活跃，五荒六月是难过啊！

zichuan

楼主好一支利笔。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若在世界历史、哲学、神学上用点功，便可成大器。愿君早日归主。

1869

浓浓的乡情，浓郁的乡土气息。

1869

引用第2楼轻松于2006-05-05 17:02发表的“”:
文章记录了一段真实的历史，有浓厚的乡土味，读来有亲切感。
山里田地少，那时经济还不活跃，五荒六月是难过啊！

张扬扬

引用第4楼1869于2006-05-06 12:56发表的“”:
浓浓的乡情，浓郁的乡土气息。

读了这篇文章，也让我想起了老家。顶！

城相识

买米还要粮证,一个月就那么多,感觉不够吃,

1869

引用第7楼城相识于2006-05-08 11:20发表的“”:
买米还要粮证,一个月就那么多,感觉不够吃,

是的。还要挑很远的路。读了这篇文章文章，有感受，更有收获！

xiaohe

这些我好像没有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