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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湖州镇上(小小说)
清晨,一抹朝霞笼罩着古老的湖州镇,也笼罩着从深巷处蹒跚而来的八爷。
八爷洁白的工作服被朝霞染上了一层桔红。一只沉甸甸的大竹篮把他坠得腰也弯了,背也驮了;刮得
发青的脸颊和下巴渗出汗水来;拿食品夹子的粗糙得象干柴棒子似的手,却飘着香皂的味道。
吃过湖州发糕的人都知道这个八爷。镇上的人只要不睡懒觉,每天早晨都能听见八爷特有风味的叫卖
声。将连三岁的孩童也能逼真地模仿出这声音来。这声音,在湖州响了三十多年了。风里、雨里、水里、
火里,八爷象一架古老的座钟,准时地响起那古怪,单调的声音。这声音,人们熟悉了,习惯了,每听到
这喊声,大人们就拍打着孩子的被窝:“起来,八爷来了,去卖块发糕,上学去。”几十年来,吃八爷发
糕长大的孩子又生孩子了。镇上大人小孩没有不认识八爷的,但又没有一个人与他交往过。八爷自己说:
“我古怪,就是这么古怪。”
就是这么个古怪的老头,这两年却成了湖州镇上的大红人,劳模会有他,人民代表会上也有他。什么
原因呢,有人说古怪的老头的古怪发糕出了名。洋人吃腻了西餐,喜欢起湖州的发糕来。八爷干瘪的尊容
还登上了报纸。湖州镇那些忸怩的悄妹子们很是吡牙咧嘴了一阵子。不过,听说八爷要出卖祖传绝招带徒
传艺的时候,这些妹子们却争先恐后地拍起爷的“马屁”来。她们寻思,学到八爷的手艺,不但可以赚钱
,说不定还有机会出国留洋呢。
于是乎,八爷选徒弟的事就成了湖州镇上压倒一切的重大新闻了。
八爷选哪个为徒,换个别人早就一锤定音了。可是这个不急不慢的八爷,石滚也压不出他的屁来。越
是这样,就越给这件事增添了一层神秘感,就连七品县令和堂堂湖州镇的父母官都屈进过八爷的小屋。
这些日子,似乎湖州人都起得早了,朝霞的橙色光亮才帖上玻璃窗户,人们就等着八爷的到来。这些
人中,许多是因为吃了几十年的发糕,还没能吃出洋人喜爱的那种味道,等着八爷送上门的发糕好好地尝
尝;也有许多人是打听八爷收徒弟的事;当然,少不了拉拉亲热,企求得到八爷青睐的。
其实,八爷还是原来的八爷,不卑不亢,话也不多说,听到奉承话时,也只淡淡一笑,遇到献殷勤的
人,也不过淡淡地点点头,在他的眼里,一切都那么淡薄,似乎那淡笑里溢出的是莫名其妙的问号。
物极必反,八爷的架子搬得越高,越遭到一些人的不满,本来嘛,什么了不起的玩艺,搁前些年,睬
都没人睬呢。
渐渐地,恭候八爷的人少了,甚至几十年畅销的发糕也奇怪地不如以前那么好销了。
八爷更勤恳地蹒跚在大街小巷深处,更勤地拉扯着嗓子叫喊着,额头的汗珠滴得更多了。是啊,八爷
老了。人世沧桑,世态炎凉啊。好在县里、镇上的头儿还对他那么热情。
渐渐地,湖州镇上又恢复了平静,仍象以往一样。八爷的事被人们淡忘了,每天早晨,八爷的喊声仍
是那么平淡,那么习以为常。
人们习惯了的八爷倒习惯不了,大概他认为人们没有理由不关心他,他破天荒地对来买发糕的大人们
笑了。
“八爷,有喜事了?乐哈哈的。”
“是啊、是啊,我有徒儿了。”
“有徒弟了?哪个?”
无异于烈火燃竹竿,大街小巷又热闹起来。“八爷,八爷,快说说,哪个?”
人呐,越老越迂。八爷乐哈哈地,问所非答:“啊,时代变了,变了,容不得我不理了。在理嘛,在
理的事怎能推得脱?”
八爷沿街走去,他那沿街的“在理”把街民们弄糊涂了。天大亮了,上班的要上班去,上学的要上学
去,尽管人们关心八爷的事,终竟不好耽误工夫追着八爷纠缠不休。
八爷去了,走远了,等明早再问吧。
又是一个很好的天气,朝霞还没来得及把古镇染上颜色,街上就传来了卖发糕的喊叫声:
“发——糕——”
“发糕——啵——”
似乎是早了些,朦胧中的街民拍打着孩子的被窝:“起来,八......啊,谁呀?”
这不是八爷的喊声,而是两个姑娘的声音,一高一低,象两只铜铃落在街道石板路上,那么脆亮,那
么清新。
于是乎,人们都起来了,挤在街上,循声望去:“谁呀?这是谁家妹子?”
眼尖的人失声喊道:“天哪,这不是县长和镇长家的两个高中毕业的闺女吗?”
人们使劲地揉揉眼睛。多事的人赶上前去,拉着姑娘的手问:“姑娘,你们不是上了大学堂了吗?怎
么......”
姑娘们笑笑,自豪地说:“我们是学食品专业的,家乡的发糕名扬四海,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们不但
要让这发糕传下去,还要让更多的人吃上它。”
( 作者的话:这是我1985年发表在〈未来作家〉第四期、后又被收入〈微型小说选〉的一篇习作。今
天与网友唐凯南谈起文学创作,他劝我把所发表过的作品发到“博客”上,以为保留。由于我年岁较大,
打字又慢,有心无力,仅利用国庆假期,试着把以前的作品打一些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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