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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父爱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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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8 09: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父爱无言
父亲故去,已十八个年头。有关他日常生活中的细微点滴多有遗忘。我真怕随着时间的流逝,父亲留在我心中的形象,消失殆尽。如果是那样,真的是为人子女的忤逆了。所以趁还有些记忆,写些文字,留存再来,以便永久怀念他。这也是身为人子,应该尽的最起码的孝道吧。
今天又梦到父亲在麦地里锄草的情景,一地青青的麦苗,烘托出父亲的苍老和有些佝偻的身形,大概这也是父亲留在我的心里,最直接也是最常见的画面;父亲是个本分的庄稼人,这满地的庄稼,也融入到他的生命,难怪只要梦到他,都会是劳作的场景。那些生机茂盛的各色庄稼,又在无形中衬托出父亲的劳碌和生活压力。这也是一个普通农民的人生,或者说,留在天地间的形象吧。
大概是因为清明临近,心里边多了些说不出的念想。人又在千里之外,不能回老家,祭奠父母,在父母的坟前,和他们的灵魂对话,思想里边,也就多了些放不下的愁绪,是故父亲会入酣梦来,会站在青青的麦田里,一边劳作,一边朝远方观望。庄户人家,都靠在泥土里讨食,这不难理解。那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眺望,又是为什么呢?是不是等远在天方的我们,拖家带口,回到那个半山腰上的村庄,回到生命开始的那个院落,再重温一遍昔日温馨的时光?
可是我不能归去,不仅是千里长路,羁绊了行程,更是由于或这或那的缘由,束住了手脚。我只能在这样的日子到来之时,用思想和父亲的在天之灵对话,只能藉若干浅白的文字,做心灵的陈述。
父亲是个俭朴的农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常被人笑为“黑墨不懂”,一生都默默无闻。普通得跟山上的草没有两样。正如满山的草色书写了季节的更变一般,他这样普通的农民,真实反映出一代农村汉子的生活状态和思想情感,甚至可以说悲天悯人的慈善情怀。父亲的一生,经历过太多的磨难,那些内容,远非现在一般人能够随便想象;但是,再多的风雨,再大的挫折,甚至,再多的苦难,也没有压垮父亲的脊背,也没能熄灭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硬是咬紧牙关,趟过一道道岁月的门坎,再多的苦,再多的累,他也不说。实际上,他没法说,也无处说。
父亲的童年,没有欢乐可言,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时代,一粥一饭都得不到保障,成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哪来的快乐和幸福。再加上祖父为躲兵灾,逃壮丁,壮年的时候就带着一大家子,在湖北的浠水罗田一带流浪,也不亚于乞讨日子。这样的处境,这样的日子,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可想而知;所有的这些生活场景和经历,哪里是现在的人,随便揣摩得到。流落他乡,家就在脚背上,经常食不果腹,谈不上温暖,谈不上尊严,有的,只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再加上祖父迂腐于他的几个破字和几句文章,人在江湖,也不肯斯文辱没,这样,父亲过早地承担起养家的重任。正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强颜欢笑曲磨拐弯,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办法的事。要想糊口度日,就不得不收敛起骨子里的血性,正所谓,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终于迎来红旗遍野改天换地的日子,祖父终究舍不下落地生根的家乡,带着一家人从湖北辗转而回。此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要想度日,何其艰难。而祖父始终脱不下他的长衫,十多岁的父亲便帮东家,助西家,换一点粮食让一家人得以糊口。等农村土改以后,分到了自己的田地,十多岁的孩子便在水田里忙个不停,按农家的话说,人还没有锄头柄高。可是一家人的生活迫在眉睫,不去做活,哪来的收成,难道,又叫一家人乞讨过日不成?
生活的磨难,使父亲的脾气有些暴躁,而且寡言。但这不妨碍父亲学会如何去面对生活的压力,甚至,生活的捉弄。在他的心里,一样满是对未知生活的翘盼,一样会有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个男人,对生活的理解,对生命的顿悟。只是,这些原始的想法,都停留在他心里面,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也不会随便说将出来,惹来众多异样的眼神。
父亲开始步入的那个年代,充满了激情,充满了普通民众对国家的热爱,也充满对社会的感恩,每一个稍有觉悟的青年,都会听从号召,去从事每一样的社会实践,虽然如今对这些社会实践有不同意义的解读,但在当时,无疑每一样,都是光荣而神圣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没有理由退缩,不接受新鲜事物,就是孬种,思想觉悟就有问题,就会受到旁人的谴责,甚至会遭受人身攻击。
在这样的社会实践中,父亲跟大多数乡下的青年一样,开始在社会大家庭中,接受思想教育,并逐渐成长,慢慢的崭露头角。先是入党,后是担任突击队队长,带着一干能吃苦能干事的本乡本土的年轻人,为当时的农村建设,做出了一个普通公民的贡献。筑江堤,修公路,炼钢铁,修水库,围河造田等等,都留下他和他们那一代人的身影。
这时候,父亲娶了母亲。祖母原本替父亲纳了房童养媳,可父亲长大后,不中意这样的亲事。母亲是另外一户人家的等郎媳,也不满意自己将要面对的婚姻,两个年轻人你来我往中渐渐擦出爱情的火花,那个年代的爱情,自是现在的人无法想象。但爱情的力量,历朝历代,都神异无比。两家的父母都拗不过,只得妥协。就这样,父亲和母亲走到了一起。
母亲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外祖父是老革命,地下党,红军长征后,奉命留在大别山区坚持敌后工作,没想到被国民党抓捕,最终被残酷杀害,一大家族中多有牵连,先后有五家人被害。外祖母只好带一双儿女四处逃难,因食不果腹,无法活命,忍痛将母亲典当给了一户人家,也就是母亲的养母,我们后来的另一外祖母了。
可能由于性格的原因,再加上生活中的不尽人意,成了家的父亲和母亲,时常会因为生活中的事情争吵,甚至打闹,母亲在世,时常提及这些事情,特别是父亲也在时,母亲经常把这些陈年旧账翻一翻,那时候,父亲总是一脸的愧疚,虽然愧疚的话,父亲没有说出口。但从父亲的神情上,我们看得出。
正值大集体,父亲又老是在别的地方做事。哥哥姐姐出世了,也只能多是母亲一个人料理。虽然祖母还在,可体弱多病,根本有心无力。好在养大母亲的这位外祖母离得不远,时常能帮母亲一把。所以母亲经常会说,父亲心肠硬,不顾家。怕是母亲想得片面了,所以她不肯原谅父亲。其实这个家,在父亲的眼里,何其珍贵呢?母亲不可能不知道。
争争吵吵,哭哭笑笑中,日子一年一年溜走。父亲的生活中,有过多少苦闷,曲折,甚至愤怒,不如意的,也不是现在的我猜想得出。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活法,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生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日子,只是这些日子里的百般滋味,只有这日子的主角,最最明了。旁观的人,都无法得其真味,更何况我们这些晚辈,怎么可能还原出当初的那些味道呢?
即便是有兄妹几个,大概,与父母有关的记忆,最深刻的,多半与自己有关。其次,就是发生在这个家庭里的大事,已经深入到每个能记事的人的心中。我现在记叙的这些文字,也不会错失这样的原由。
因为我两三岁的时候,得过一场恶病,昏死七日后,又捡回一条小命。所以,父亲格外疼爱。父亲信风水迷信,他们那一代人,不信的大概没有几个。算命先生跟父亲说,我这条小命算不算得,要等过了十五岁再说。三岁是个坎,九岁也是个坎,最闹心的还是十五岁。说得父亲心里失去了方向,生怕我越养越大,还越闹心。我只知道要吃要喝,哪里知道父亲心中的想法。虽然成年后,父亲不止一次说起过这件事,但每次写在他脸上的表情都那么纠结,那么难以置信。
父亲是队长,经常去大队里开会。又是油匠,每年都有很长的时间在大队油坊里榨油,所以,小时候最快乐的事,就是小尾巴一样跟在父亲的身后。父亲也很少拒绝我,山路,人小,走不动,父亲就让我骑在他的两肩上,按父亲的话说,这叫骑马坐轿。只要是去大队开会,父亲都要花一两分钱在代销店里给我买几颗水果糖。那时候的水果糖,一分钱两颗,还不会是每个小孩子都能够想得到。足见父亲对我的宠。要是跟父亲去油坊,父亲总会想办法给弄一点好吃的,小孩子嘛,嘴馋,父亲不要太清楚了。
父亲很严肃,平时脸上写满了威严,而且少言寡语。闲暇的时候,总是坐在饭桌边,一个人想问题,很少见他有笑容。等我进了学堂,每个学期都拿回一些奖状,墙上的奖状越贴越多的时候,父亲回站在前面,上下打量,不自觉会流露出舒心的笑,虽然奖状上的字,他大多数不认识。
父亲一直记着祖父的话,再穷,也要给孩子读书。他经常用类似的话。劝他同龄的人:念书只念得穷,念不怂。为什么不让孩子念书呢?都像他们这一辈,黑墨不懂瞎子一般才好?多数都听他的劝,也有少数,怎么劝业劝不住,气的父亲大骂,辈份不辈份,他才不管。
哥哥是推荐上的师范,当时家里条件差,父亲连二三十块钱的余钱也拿不出,因为人口多,劳力少,年年都是缺钱户,没钱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没钱哥哥就进不了县城里的学校,念不成书。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哪能就这样白白拱手送人。父亲便厚着脸跟人借,可真的应了那句话,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几番周折,都没有凑齐。一气之下,父亲把老房子上铺楼板的四齐四正的枕子拆下来卖给大队,再好说歹说在生产队支取了部分,父亲总算凑齐了这笔费用。
白天要挣钱,自留地里的活自然就没办法做,父亲便牺牲休息的时间,夜晚做。只要天晴上半夜有月亮就上半夜,下半夜有月亮就下半夜,很多的农活,都是这样做的。听父亲说,那些年家里养了一条极通人性的大黄狗,只要父亲出门,它就跟在父亲的身后。父亲在田地里做活的时候,他就蹲在边上,只要有什么动静,它立马就能警觉得到。可惜,后来在“打狗运动”中,父亲不忍心看到它被人宰杀的样子,偷偷放走了他,不知所踪。为此,父亲受到严厉批评,差一点就让人抓了把柄。
就在大哥毕业那一年,排行在我后面的弟弟,因病错过治疗。七岁时,病死了。当时的农村,这样的惨象不在少数。父亲强忍着悲痛劝解母亲,并且因为母亲的不能自拔不止一次冲母亲大发雷霆。其实他自己在无人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偷偷啜泣。我亲眼目睹了好几回,很是惊诧一向刚强甚至有些霸道的父亲,也会情不自禁,泪流满脸,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幼稚,无知得很。
大哥毕业后,因属“社来社去”人员,先回农村做代课老师。七七年,要参加统一的考试,合格才能成为真正的公办老师。学校发给他的通知被当时公社的秘书锁在抽屉里,忘了下发。考试的头一天中午,大哥还在高山上的小学里给孩子上课。得到这个消息时,父亲正在生产队里干活。顾不上吃饭,便去找哥哥去了。回到本大队的时候,都快傍晚了。怎么办,只有连夜赶往县城。可县城里我们那里,一百多里路,又岂是两条腿一迈,就能到达的?父亲想到大队里的拖拉机,便去找大队领导协商。能不能用大队的拖拉机送大哥进县城,花多少钱,他出!大概是经不住父亲的央求,又被父亲的执着感动,大队里最终决定,送!就这样,大哥担惊受怕了一回,一生的命运,还是被改变过来。父亲的全身心投入,不用多说。
姐姐对父亲有想法, 即便是现在。父亲去世了这么些年,姐姐仍时有提及。不为别的,就是父亲没给她念多少书。姐姐说父亲到底还是重男轻女,只有儿子,没有女儿。虽然他知道劝人家父母让孩子念书,就是没让她去学校里读书,说父亲言行不一。姐姐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我也想象得出父亲当时尴尬的处境。因为哥哥姐姐比我们大得多,哥哥又先姐姐上学。父亲母亲要出工挣工分。所以姐姐要帮母亲带我们这几个小的,不然,又怎么办?姐姐出嫁后,父亲帮他们做了很多事,全没有当姐姐是出家的女儿。大概父亲是想在他的有生之年,多替姐姐做一点,以求得她的原谅吧。起码,在自己心里,会好受很多。
哥哥结婚的时候,父亲到代销店一下子买了六十斤散白酒,俗称“八角铳”,又烈又劲的那种:当时农村根本就没有见到过瓶装酒,有酒吃,就是一种享受。代销店的负责人跟父亲是远房亲戚,私下里开导他,买这么多干吗,这酒度数高,四十斤足够。兑些水照样是酒,一般人也吃不出来。父亲说,他这一生能办几件大事,办大事,哪能有这样的心思。来的客人,哪一个都是把他看得起。他必须尽他最大的能力招待。这样,心里才舒坦,对得住人家。哥哥的婚宴上,能吃酒的人都说吃了一顿舒心的酒,父亲听得出弦外之意,心里格外的高兴。
家里的日子,等到责任制之后,才稍有好转。哥哥在学校里教书,我和弟弟在学校里读书。家里的事,都落在父亲母亲的身上,虽然有嫂子帮衬着,父亲肩上的担子,丝毫未减。由于先前积劳成疾,父亲的身体愈来愈差。结核病,肺气肿,经常折磨着他。但田里地里的活计,又少不得他。父亲总是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在家和责任田之间,来来回回。
为了改善居住条件,家里翻盖了两次房子。无论什么时候,建房子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自然马虎不得。又自然有很多粗活重活要做。有劳力的人家,有人帮衬,这自然不用细说。有钱的人家,可以多请人帮忙,这个也很平常。可父亲不舍的随便花钱情人,本来可以帮他一把的“劳力”,都在学校里念他的之乎者也。所以,很多的活,都是父亲自己做,起早贪黑,不声不响。这一切,都留在熟悉他的人的心里边。
我和妻谈恋爱的时候,年纪不是很大,妻子比我小。父亲告诫,做人,要讲道德。不要和有些人那么随便,女孩子只要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媳妇。所以,先要想清楚了。那时候,都是介绍的多,在我的印象中,我是我们那个村子里,第一个谈恋爱的小伙子。父亲虽然有些古板,他的门风观念,有些叫人无法接受。但耿直和坦荡,确实值得现时候的人,再三体味。
我高中毕业未能上大学,弟弟也一样。父亲寄予的厚望,硬是破灭了。但父亲有父亲的考虑,一九九四年,再次地把老房子整改了一下,另做了一栋新的连三瓦房。原计划隔年再做另一栋。其时我已成家,有了大女儿。弟弟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小年青,在家里呆不住,年一过,就决定要到外面去闯一闯。父亲不愿意他远去他乡,弟弟又生怕父亲阻拦,一直瞒着他做准备。临去的时候,才告诉父亲。弟弟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除了两套换洗的衣服。那是九五年的春节过后没多久;碰巧那个春节,父亲的身体老不舒服。那一天,父亲坐在廊檐上晒太阳,总在一个人无声的淌着泪。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潜意识里预感到什么,还是为他匆忙而出门的最小的儿子担忧。父亲也正是那一年的四月,去到了他生命的尽头。那一年,才五十九岁。
父亲去世的时候,正好是插秧的季节。白天,他还在田里忙了整整一天,晚上因脑溢血突发,撒手而去。留给我们无尽的追思。一个人生命里的点滴,并不会因为她已经渐行渐远就完全被时光湮灭。虽然会有很多情节,很多细节可能被模糊,被遗忘。但大体的那些人生经历,所经历的苦难与挫折,都会让至亲的人刻骨难忘,记忆犹新。
写这样的文字,就是想再经验一遍父亲曾经去过的历程。曾经面对的生活压力,感受书写在他生命过程里,许许多多的无奈和苦痛,更是为了感知他普通平凡的人生里,人性的慈爱和光辉。我知道,时间会无情拉开父亲和我的距离,但我一样会站在时光里,想念他,崇拜他,不仅仅因为父亲是我们生命的伊始,更是因为血脉里永远不变的至爱亲情。再远,再久,父亲,永都是我们的父亲,父亲,永远都在。
     
发表于 2012-4-8 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楼主的这篇散文,我深有感触,也很怀念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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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8 11:1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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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8 19:12 | 显示全部楼层
许许多多的无奈和苦痛,更是为了感知他普通平凡的人生里,人性的慈爱和光辉。我知道,时间会无情拉开父亲和我的距离,但我一样会站在时光里,想念他,崇拜他,不仅仅因为父亲是我们生命的伊始,更是因为血脉里永远不变的至爱亲情。再远,再久,父亲,永都是我们的父亲,父亲,永远都在。

感动人的文字!是背后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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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8 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读来让人感叹不已唏嘘不已!愿天上的亲人们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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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8 20:05 | 显示全部楼层
读来让人感叹不已唏嘘不已!愿天上的亲人们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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