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
佛说，今世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来生你们的擦肩而过。
红豆说，我不后悔。
红豆从来没有怀疑属于她的幸福，如同从不怀疑她和郎的天长地久。
那些星辉清冷的月夜，郎在窗边的案几上挥毫的背影永远铭刻在红豆的眸中，略寒的
夜风吹过竹帘，吹得张张白纸翩然飘飞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红豆记得她总是先将狐裘披在
郎的身上，然后俯身拾起一张张诗意盎然的空白。
有时白纸上缀有一些朱砂，一滴一滴。郎会对她笑说，那多像你的名字，红豆。
郎总是不厌其烦地书写和朗读同一首诗，为他心爱的妻子，红豆，郎的声音里总是有
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可以让红豆为之轮回千年来追寻的柔情。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红豆从来没有怀疑那些彩虹一般精致的幸福将天长地久。
郎跨上战马的时候，红豆静静地伫立在在门边，静静地凝视着她气宇轩昂的丈夫。
郎是天下最优秀的男人。红豆知道。郎文武双全，会为他心爱的妻子每夜吟诗颂词而
笑容满面，会为国仇家恨奔赴沙场而义无反顾。
红豆知道郎的苦衷。所以她为他披上战甲的时候表情没有哀伤，就像寒夜为他披上狐
裘一样温柔。当她看见郎威风凛凛的模样时，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天下最值得眷恋的男人。
红豆让自己温柔的笑容化成永远荡漾在郎心头的湖水。红豆用笑容送走她的丈夫。红
豆不要他有任何牵挂。
可是在郎终于转头，在烟尘滚滚中隐没红豆的视线时，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郎策马扬鞭的刹那，红豆分明听见自己心底深处传来的破碎声，裂锦一般清脆。
红豆看见那匹战马拉走了她的世界。
郎说，红豆，等我回来。
郎，红豆永远等你。
度日如年的期待间，红豆最大的幸福是收到郎千里迢迢托人带回的家书。在那些熟悉
的字迹里红豆看得见郎的微笑，疲惫而坚毅，只是字里行间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总是一打开
信便弥散开，弥散开，于是郎的面容就变得让人心疼。
郎依旧在每封信里写那首献给妻子的诗。每次红豆读来总是泪流满面，却又怕泪水打
湿了信。
红豆总是千方百计托人给远方的郎带捎去来自家乡的思念。红豆。只是几颗红豆。每
每看见委托者不解的目光红豆总是显得急切而恳切，她说，只要把红豆送到他手上，他自然
会明白我要对他说的话。
对这一点红豆从来没有怀疑。
人死的那个刹那，即使手里紧握着来自爱人的礼物，是否依然听得见爱人的话语？红
豆不知道。
当郎为国捐躯的噩耗传来的午后，红豆在一瞬间丧失所有的感觉，她在一个人的孤岛
上，清晰地看见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仿佛看到郎的鲜血涌出的样子，一滴一滴，晶莹得如同红豆。
红豆闭上眼睛。
红豆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时，唯一的遗愿是，来世。红豆知道郎的遗愿也是。
红豆从来不怀疑她和郎的爱情。
她不确定的只是，来世。
红豆跪在佛前，跪成千秋万代不变的虔诚。红豆说，求佛怜悯。
佛叹息，你们的缘分已尽。
红豆说，求佛怜悯。
红豆没有流一滴泪。佛说，何苦。
白驹过隙。弹指间。
红豆依然在琉璃灯前，在莲台前，在佛前，跪成海枯石烂不变的决心。
佛动容。
佛说，即使你再与他相见，他也未必还能认出你。因为那时，你将化作一棵相思树。
佛说，今世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来生你们的擦肩而过。
红豆说，我不后悔。
佛颔首的刹那，红豆落泪。
积压了多少岁月的泪，冲刷一个物是人非的未来。红豆知道，那里有她等待了多少岁
月的郎。
相思树，便是红豆树。今世的红豆褪却了前生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美貌，只以她枝繁叶
茂的躯体，守望她和郎的沧海桑田。
红豆从不怀疑自己与郎的相会。因为，红豆从不怀疑自己的爱情，天长地久。
红豆不求轰轰烈烈，只是年复一年，只要夙愿达成，怎样的等待都无怨无悔。
年复一年，年复一年。
红豆根深蒂固地观望身下的世界，熙攘的人流，有没有郎，有没有郎，今世，有没有
根深蒂固，亘古不变的爱情传说。
红豆不要学会绝望。
红豆不要在轮回的四季里伤春悲秋。
每年开花结果的时节，红豆却无法抑制自己的痛苦。那些隐藏在茂叶繁枝间的星星点
点啊，分明是大颗大颗锥心的疼痛。红豆看着自己身上披挂的果实就想起郎的笑，郎的字，
郎的诗，还有沙场上下落不明的血和泪。
红豆就疼得浑身战栗，疼得掉下眼泪。
于是，一颗一颗玲珑剔透的红豆便渐次坠落，仿佛星陨。
红豆觉得失落的全是她的思念。血红的思念。
很快，便会有过路的行人，或是调皮的孩童将她身下的红豆拾起，然后欢天喜地地离
开。
他们拾起了红豆的思念，带走了红豆的思念，红豆不知道，它们将被带去哪里，有没
有人读懂，有没有人读懂之后，像她一样落泪。
只是那些人的笑容让红豆感觉安祥，那低头抬头就获得一份幸福般的美好。
那些舒展笑容的人们，请你们告诉我，在你们当中，有没有我等待了几许如梭岁月的
男人，他有没有在不经意的日复一日中，累积与我擦肩而过的五百次回眸？
过去，过去，过去。日子就在对过去的怀念中，过去。
若没有过去可供怀念，不知道怎样忍受时间里近乎麻木的煎熬。
就像前世，在白发苍苍的等待中老去，枯萎。
可是如今，红豆依然苍翠挺拔，思念和爱也一样，苍翠挺拔。
在这样的等待中老去，枯萎，是不是一种宽恕？
红豆不要学会怀疑。不要学会绝望。
不要学会放弃。
红豆却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悲伤。也或许，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每一天，夕阳落下的模样都会在红豆的脑海里勾勒出挥别的那一日，郎最后的轮廓。
那是红豆第一次发现落日的深沉和惨淡，还有无穷无尽荡漾在黄昏，融化在天地的寂寞。
那是红豆的一生所见过最残酷的夕阳。
只是她没想到，在遗忘了岁月流逝几许的等待中，她会再次邂逅这样的画面。
更没想到，伴随这样的画面出现的，是支撑了她千百年的核心，她的郎。
当地平线升起一个黯淡的剪影时，红豆生平头一次感觉夕阳余晖的刺眼。她以为就是
这样的刺眼令她落泪。可是她知道，她落泪的原因只会有一个。
那是她的郎。
穿过时光的灯火明明灭灭的长廊，来到她的面前，一瞬间，让她忘记所有的语言。
红豆一颗一颗，大颗大颗地落下。
郎的模样和眼前的人重叠。郎在一个遥远的黄昏离开她，又在同样的一个黄昏回到了
她的身旁。
红豆知道郎曾经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对她回眸了五百次，那是多少年的事，哪一世
的事，那些神秘的轮回漫长得让红豆心碎。 当红豆看到和郎走在一起，站在一起，搂在一
起的女孩时，红豆的心就碎了。
女孩对郎说，你看，这棵红豆树好漂亮。
郎笑着说，和你一样漂亮。
郎的笑容一直那样好看。
郎对女孩说，你有没有听过王维那首写红豆的诗？
然后，红豆便听见了那让她思念了千百年的声音，念起那首她在心里吟诵了千百年的
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郎的声音一直那样好听。
伴着他的抑扬顿挫，不断有下坠的红豆一闪而过，一颗一颗，大颗大颗。
女孩听完他的朗诵，拍着手说，你看，有这么多的红豆掉下来，好像被你感动了似的。
郎弯腰拾起一颗，说，送给你。
女孩高兴地接过那血红的，红豆的思念。
郎突发奇想，说我们在树上刻个字吧。
郎拿出一把小刀，站在红豆的面前，端详打量出一块合适的地方，开始一刀一刀地刻。
红豆想，这写字的样子，多么像当初的他。
郎看不见红豆的表情。只是感觉头上，身上，不断传来雨滴般的感觉。
小刀在红豆身上划下道道伤痕，渗出颜色莫名的汁液。
红豆身上被写下两个名字，并且圈在一个心型里。
郎把女孩拉过来，说，你来看。
女孩看得笑出声时，郎抱住了她。
他们在红豆面前亲吻，就像亲吻他们的爱情。
郎抱紧怀里的爱情。看着眼前，树上铭刻的心情。他顺着树干抬起头，他终于和红豆
正面相对。红豆看清他的脸，那张让她魂牵梦萦了千百年的容颜。他也看清她的脸，那遮天
蔽日的树冠里仿佛隐藏着千百只红色的眼睛。
突然它们掉了下来，陨落成一颗颗红色的眼泪。
他凝望着满树疯狂地纷乱地落下的红豆，突然想起了什么。
突然流下了眼泪。
红豆一颗一颗打在他的身上，他感觉疼痛。
他突然想，我的眼泪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女孩察觉到了他微妙的情绪波动，她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郎擦着眼泪说，我很难受。
那种雨点下落般的感觉突然停止了，郎发现，满树的红豆已经全部掉光。
女孩也发现了，她说，是我们把它弄疼了吗？
郎说，怎么可能呢？
郎说，它是在祝福我们。
郎俯下身来，收集满地的红豆，他说，我们把它们全部带走吧，它们将保佑我们的爱情
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女孩高兴地拾起红豆来。
于是那一地支离破碎的心，都有了归宿。
红豆知道，郎就要走了。
果然，郎和女孩离开了。因为已经没有理由再多停留。
或者说，没有缘分。
郎和女孩走出一段距离后，女孩突然对郎说，我总觉得那棵树好像突然就衰老了，它
是不是快要枯死了？
郎说，我也不知道，它好像已经长在那里很久了，也许已经有上千年了吧。
说着，郎不由自主地回望红豆的方向。
那一刹那红豆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爱人的回眸，他，她的郎。这是最后的缘
分。
那一刹那郎突然觉得，自己带走的那么多，那么多的红豆，心，也许全是碎的。
你以为红豆是爱情的祝福。
其实，红豆是爱人带血的眼泪。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5-9-21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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