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说中，那个女子，是个善良的女子，那个男子，是个受伤的青年。
普罗旺斯的传说
文/天涯的涯
1
凌晨的时候，她准时醒了过来。
工作后就养成了这样一个不太好的生活习惯：下班后，匆忙整点吃的，然后就上床睡觉。睡到正常人睡觉的时间，便自然醒了，然后整夜趴在她的笔记本电脑前，或者写BLOG，或者浏览网站，无聊至极的时候，也可能进聊天室。
也不是说她特立独行，拒绝正常人的夜生活。虽然没有倾城之容貌，但她秉性活泼，能说会道，能唱会跳，可以一起玩的朋友众多。只是感觉工作太累了，放下工作，最大的渴望就是好好睡她一觉。
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大学里谈了三年，毕业后虽然没有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但是，她还是为他赚了三年钱。男朋友是个有着远大志向的好青年，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规划好了以后的人生：先工作几年，存点钱，然后出国贴贴金，回来就是个海龟了，再赚钱就要容易些。谁知道当她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他，还没有出去三个月，他那边就说分手了。在他的BLOG上，欧洲一周游的照片中，有个黄头发的女子，和昔日男朋友贴的特近，人在瞬间感觉被掏空了一般。
前段时间，朋友跟她介绍了一个人气很旺的视频网站，每一个房间，都会有主持，都会有络绎不绝的人在唱歌跳舞。每天晚上，她会在来到这里，看那些人唱啊跳啊，自己再跟着一起蹦达几下，活动一下经脉。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厌倦，他们为什么不去现实中的场所表达自己，却要在这样一个虚幻的网络中偷偷自娱自乐？那天，她心情特别不好，如果不和他分手了，到今天，刚好七年。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溜达，几千号房间，爆满的多。正准备下线的时候，一个房间的名字，让她感觉鼻子酸酸的：明年是什么年，我将预谋结婚。
她点了进去，除了房间的主人，里面再没有其他人。在这里，还没见过这么没有人气的房间。视频上是一张挺有考究的座椅，主人不在，背后是一排书架，看不清楚是书还是影碟，整整齐齐的，搁满了空间。和其他房间放的音乐也不一样，压根不是舞曲。不觉间，在这里已经听了三支钢琴曲了，再急躁的心情，也变得舒缓下来。
主人终于出现了，三十来岁，谈不上帅气，但看上去很稳重，一个典型的隔壁大哥哥形象。又是三支曲子，她终于首先打破了这里的宁静。“这里应该是DISCO才对，怎么你在这里经营了个清吧？你看，没人气吧。”
“要人气做什么？一连三天，就有你一个客人，我不一样过得很好？”他的声音带有磁性，有张力。
“结婚还可以预谋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天生惧怕那样的声音。懂得一些男女之事后，更加惧怕这样的声音，磁性有张力的男声，可以让她变得敏感、兴奋，甚至可以产生某些幻觉。翻了一遍词典，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预谋”的含义，她才这么问道。
“只要遇见了那个人，预谋为什么一定是贬义？”放下麦，他拿过水杯，她注意到了，水杯边上是一个装碧螺春茶叶的罐子。虽然她没有喝茶的嗜好，但是对于碧螺春，她还是很有感情的。这种感情源于父亲，还是很小的时候，她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只喝这一种茶，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螺”字。父亲说，喝这种茶，可以让人很安静。
一个声音，一个不经意的细节，让她慌了神，乱了阵脚。匆忙跟他说了再见。
2
第二天下班后，心情出奇的轻松。约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出来逛街，朋友们都很诧异，你怎么有这嗜好了？她们都还不知道，她是为了帮助一个男人出国，压抑了自己三年。
回头的路上，经过一家茶叶烟酒店，她不自觉地走了进去，要了一斤上好的碧螺春，虽然自己从不饮茶，也没有预谋明天或者明年要养成这个习惯。
回到家里，就为茶叶该放什么地方犯愁。从茶几搬到书架，从梳妆台摆到床头柜，都感觉要么太刺眼，要么太不显眼。最后，还是搁在了放和以前男朋友合影的地方。一看到那个男人就来气，从相框里取出照片，撕了两半，再把他揉烂，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再把留有自己的那半张照片镶了进去，虽然有些残缺，但她还是有些不舍得抛弃，毕竟那是她最美丽的青春。然后，再把买来的茶叶放在像框旁边。仔细端详了一番，看上去竟然很般配。
打开电脑的时候，她有些犹豫了，这算什么？都奔三的人儿了。但是还是打开了电脑，进了那个视频聊天室。这次，她没有徘徊，直接输入了昨天的那个房号。
他果然在。
“你又来了。”这次是他首先打招呼的。
“不欢迎？你这里人气太差了，我来给你捧场子。”
“你是第二个来这房间的人，是唯一一个第二次走进这房间的人。你前面的那个，是个变态，来了前后不到两分钟，只说了一个字——‘脱’。”
“你放心，我不会干扰你欣赏音乐的。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该干嘛干嘛。”
他们果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在每放玩一曲之后，相互交流些看法，都是海侃，没有实在内容。转眼已经凌晨四点了，她实在抵挡不住睡意，有告辞的意思。
“你一般都什么时候在？”她问道。
“我在等一个人，一直到等到为止。”
“你相信网恋？”
“若干年前，我们的爷爷辈们还鄙视过自由恋爱呢。现实中的人，不一定真实；网络中的人，不见得都虚伪。途径不是问题的本质。”
她喜欢他关于网恋的精辟论断。
“那你说的明年预谋结婚，那个人出现了没有？”完全没有半点矜持，虽然她也知道，他给的肯定是否定的答案。
那边发过来一个失望的表情符号。
“明天晚上我还来，准备点我希望的音乐。”说罢，她就急忙下线。不能叫他看见，她的脸颊已经变得绯红。
3
她的生活从此发生改变，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激情洋溢的状态当中。
转眼到了年底，不经意地，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竟然隔着空间上的距离，相伴度过了冬天。
这天，母亲又自作主张地给她介绍对象。她也有发现，母亲的眼光在进步，介绍的对象，一个比一个适合她，直到这一个的时候，可以说是那种可以婚嫁的人了。她想，如果不是因为有他，或许自己就点头了。
晚间，她告诉了他这天的事情。
那边，他一连加了三杯水。她看得出来，他是一个腼腆的男人，太过张扬，她到不会如此沉迷。
“你说我们要不要见个面？”如果两个人都腼腆，那注定错过。她明白这道理。如果是为了幸福，谁主动谁被动，又有什么所谓？
“我下周休年假，你有没有时间呢？”
“我辞职了，准备换个环境，在找新工作前，想给自己放个长假。”
“那我们见个面吧？你想去哪儿？”
“普罗旺斯，普罗旺斯，远了吗？”
“似乎普罗旺斯的传说很适合我们。你是传说中的少女，我是那个受伤的青年，可惜我并不俊俏。”
“不过我不会像那个少女那样考验你，如果彼此感觉合适，我们就私定终生。我们要改写传说的结局。”
一切都约定好了，他们才想起来，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问过对方的电话。在E话通上，他们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
特别忙碌的一个星期，虽然不用上班，虽然到临行时，只提了一箱子行礼。他们约定在深圳汇合，然后走香港飞巴黎。
4
深圳，黄田机场。
一下飞机，她就乐不可支。这个季节，在深圳见面，真好。深圳没有冬天，她想，无意中的一些安排，是个很好的兆头。出了机场，她自己打了个车，直驱约定的酒店。那时候，正流行《2046》，他们约定的房间号就是2046，谁先到谁开房，如果没有房间了，就2146、2246、2346那样往上加。
抵达酒店后，她有些激动地问前台小姐：“请问2046号房间，是不是住了位姓周的先生？”
小姐面带职业微笑地帮她查询，然后很肯定地告诉她：“抱歉，小姐，2046房间现在还是空着的。”
她掏出证件，准备开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妙的地方。“那么请问，1946现在有房吗？”
毕竟自己是女生，任何时候为自己留一手总不会有错。万一他是骗子、是色狼怎么办？即使有了真感情，第一次见面，就住在一起，这些多少给人不端庄的感觉吧。开好房间后，没来得及收拾行礼，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无比幸福地贴在胸口，倦意全无。
然而，一直没有等来他的电话。
多大的人了，还相信网恋，活该。本来那里就是个找乐子的地方，只有你这个白痴还屁颠屁颠跑这么远来见网友。说不定人家现在正在家里，为孩子辅导功课，为老婆煲汤呢。她开始有些沮丧，但是无比安静，跟她此刻的手机一般安静。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躺到了天亮。
她打电话到服务台，订了当天返回青岛的机票，末了还是有些不甘心，叫服务台帮忙查了下昨天西安飞深圳的航班，三个航班都准点。她深呼了一口气，给母亲介绍的那个对象拨了个电话，约定晚上一起吃饭。
离开深圳的时候，车在深南大道上走走停停，城市的绿化的确很好，而且房子都很新，很干净，但是，这个城市却再也没有激起她兴趣的能量，看着车上的计价器，她小声抱怨道：“跳得真快。”
5
回青岛后，跟那个男人见了三次面，不可否认，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年轻事业有为，人也长得挺拔，一直忙着事业，情感史也很单纯，很快她就接受了他的求婚。男人的母亲，在医院里躺了两年多，说是没见到媳妇闭不上眼。
对于她来说，该经历的爱情都已经经历过了，普罗旺斯终究只是传说。所谓爱情，那只是一种感觉。像传说一样，不可抵达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他，她厌倦了感觉这个概念。那种厌倦，是一种致命的厌倦，十分彻底，没有给人留下半点回旋的余地。
6
结婚后，她没有上班，老公指望她在母亲临终前能生下BB。
这天，她身体不舒服，老公在外地出差，只好一个人去医院。一番检查之后，女医生眉飞色舞地告诉她：“恭喜你，你有喜了。”
这天，也正好是她在那个聊天室，第一次遇见他的日子，正好一周年。世间的事情，就是有这么多的巧合。
回到家后，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些人有些记忆，往往是你一边努力地去忘记，一边却又不断地被重新提及。电脑开了又关了，关了又重新启动，一遍一遍，终于还是狠下了心，她告诉自己，上网是来找乐子，不是来找他的。而且她也不相信，那个卑鄙的小人，还好意思在这里出现。不过不管怎么样，换个马甲还是有必要的。毕竟，今非昔比，年年岁岁，物是人非。
已经有半年没来这儿了，令她感到诧异的是，那6位毫无规律可循的数字的房间号码，她竟然还能烂熟于心。那么久了，虽然从未曾提及，还是没有忘记。
房间还在，只是换了个名字：传说中的普罗旺斯。
她关了自己的视频，进了房间，让他认出来会尴尬。和他，她已经懒得费口舌了。被人耍了，还去问为什么，是件很愚昧的事情。
“为什么不开视频，你是小白吗？”这次他很主动。
“小白是谁？”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小白，是她去年这个时候用的网名。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我以为只有她能找到这里。”放下麦，他很不自然地点了根烟。记得去年，她是没有发现他还抽烟的。这时候，她还注意到，去年他放碧螺春的位置，现在被一盒速溶咖啡取代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和小白的故事吗？”她颤抖地问道。
幸好网络有些不稳定，她通过麦说的话，虽然有些断断续续，反倒不能叫人出破绽。
“那不是一个叫人愉快的故事，说出来，你不怕影响你的心情？”
“满足一下我的猎奇心理也不错嘛。”
“小白本来是我今年预谋结婚的对象，但是因为我，她却忽然失踪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去年的风度翩翩荡然无存。
“去年的今天，我和小白在这里相遇，几乎一见钟情。元旦的时候，我们都有假期，约好去普罗旺斯度假，我们约定在深圳汇合。按时间算，我应该比小白先到深圳一个小时左右，但是，在去酒店的路上大塞车，等我登记房间的时候，我前面的那位客人，已经住进了2046号房间——那是我和她约定的房间。我只好住进了2146，一进房间，我就准备打电话告诉小白，翻出手机号码的时候，怎么拨都说是空号，仔细一看，这是什么号码，只有10位数字！我在深圳等了小白一个星期，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她的电话，只好返回西安。查以前的上网记录，发现小白留的号码就是10位数字的，一定是她太大意了。不过也怪我大意，当时没有发现。”
“那你以后没有再找过小白吗？”她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我只知道她是青岛的，只知道她的网名叫小白，青岛那么大，从哪里找起啊？我之后也去过两次青岛，我想我们那么有缘分，能够在若大的一个聊天室相遇，说不定也可以在青岛的街头邂逅，但都是无功而返。其实，她捉弄我也好，不爱我了也罢，到现在，我只希望她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或许小白是个骗子呢。”她庆幸没有开视频，能不能认出她是一回事，看到她为他的故事、他和他的小白流眼泪，多少有些不好解释。
“请您别那么说她，我相信面像，小白是个善良的女子。不过可惜的是，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到过小白。”
这边的她，像触电一般，立即下了线。然后偷偷登陆那个给她带来过普罗旺斯的幻想和普罗旺斯的伤痛的ID，查看聊天记录的时候，她终于是泪眼梨花。
7
她因为怀疑他，固执地等着他的电话；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在那么多日子以后，还在一个人守候着普罗旺斯的传说。
在传说中，那个女子，是个善良的女子，那个男子，是个受伤的青年。
【关于普罗旺斯的传说：
普罗旺斯是欧洲的“骑士之城”，得名于影片《屋顶上的轻骑兵》（The Horseman On The Roof）（导演：让-保尔·拉佩诺Jean-Paul Rappeneau，主演：奥利维耶·马尔迪内Olivier Martinez，朱丽叶·比诺什Juliette Binoche）。
初夏时节，普罗旺斯是熏衣草的王国。
人们一直将薰衣草视为纯洁、清净、保护、感恩与和平的象征。薰衣草也寓意“等待爱情”。“薰衣草代表真爱”是伊莉莎白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抒情诗。因此，当时的情人流行着将薰衣草赠送给对方，以表达爱意。而在这个时期，英国的查理一世也是个多情汉，他在追求Nell Gwyn时，就曾将一袋干燥的薰衣草，系上金色的缎带，送给他心爱的人。
另外还有一个传说，一位少女在采花途中偶遇一位受伤的俊俏青年，一见倾心的少女将其留在家中疗伤。由于家人的反对，女孩准备私奔到开满玫瑰花的爱人的故乡。临行，为检验对方的真心，女孩依照村中老奶奶的方法，将大把的熏衣草抛向男青年，突然间紫色轻烟升起，男青年随之不见，只留下“其实我就是你想远行的心”。不久，少女也随着轻烟消失。
普罗旺斯就是一首爱的诗歌，任何人都不可能生活在此而不动容。】
（注：本文首发于2005年4月西安《爱人》杂志下半月。作者系安徽太湖人，暂居深圳，职业编辑，期刊写手。）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5-9-20 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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