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货”“售”辩

普陀山下

前日读周作人《关于苦茶》一文，其中援引了赵学敏《本草拾遗》卷六中有关安徽角刺茶的一段话，不长，且浅显，遂复引于下：
      “角刺茶，出徽州。土人二三月采茶时兼采十大功劳叶，俗名老鼠刺，叶曰苦丁，和匀同炒，焙成茶，货与尼庵，转售富家妇女，云夫人服之终身不孕，为断产第一妙药也。每斤银八钱。”
      无意间感觉其中有两个字用得不甚妥当，但又恐是周先生援引有误。正好手头上有全套的《本草纲目》，包括清乾隆年间钱塘赵学敏恕轩氏所辑《本草拾遗》十卷。找到卷六“角刺茶”处校对，所引文字毫发不爽。基于此，我再仔仔细细地揣摩起其中“货”与“售”这两个字来，不禁犯难。因为，该《本草拾遗》是清乾隆年间赵学敏所著，清同治年间钱塘张应昌整理，既然一者著辑在前，一者肯定其后，著述遗传至今，当此白话文时代，且我等才疏学浅，必不敢贸然断定该段文字存有瑕疵，此其一；其二，据我于古文常识的孤陋之学，又总认为这里的确是存在一点问题，不吐不快。所以，不顾先前曾因咬嚼朱光潜一“别”字而遭到的非议，再做一次辩驳。
      古代汉语中关于卖东西的，“货”在前，“售”在后。“货”：常见的有四义，其中第四义为“出卖”，表示一个动作或过程，至于能否卖得出去，此义并不包含；“售”：常见的有三义，其本义就是“卖出去”，表示一个结果，即东西已经卖出去了，实现了卖者的愿望，因而可以引申为“实现”，如张衡《西京赋》：“挟邪作蛊，于是不售”，又可以引申为“考试得中”和“施展（奸计）”之意，如韩愈《祭虞部张员外》：“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得少年”和成语“以售其奸”、“其计不售”等。而“货”“售”连用的例子，如唐代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此中“货而不售”即“变卖，但一直没有卖出去”的意思，柳宗元对这两个字的运应用完全符合古文上的解释，并运用得非常明朗。今天我们也还常说“售后服务”，即“东西卖出去以后的跟踪服务”，也是符合“售”的本义的。当然，词义有变迁，今天的“货”与“售”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货”，“出卖”的意义就基本消失；“售”，概括了原来“货”与“售”的全部意义，扩大为“出卖”。词义已经发生了变形，“货”的“出卖”义已消失，我们就不谈了。但上文中既然著者同时运用到了这两个字，且都作“卖”的意义讲，那么，说明当时“货”的“出卖”义尚未消失，则“售”的词义也就不可能扩大了，二者的区别还是存在的。
      那么，再回来看这段文字，“……焙成茶，货与尼庵，转售富家妇女，云夫人服之终身不孕，为断产第一妙药也。每斤银八钱。”应翻译为“……经过烘焙，制成茶叶（苦丁茶），出卖（有没有卖出去，没法确定）给尼姑庙，尼姑庙再转卖（卖出去了）给一些大户人家的妇人们，并声称，只要妇人们喝了这种茶，就能终身不再怀孕，这种茶叶是断产绝胎的最好的药物了。每斤只要八钱银子。”这样就有点云里雾里了，前面卖给尼姑庙里的尼姑，不能确定有没有卖掉，后面尼姑们转卖给妇人，又卖出去了，生意成交了，并且成交之后尼姑们再伶牙俐齿地去说这种茶叶的优点和价格，显然是不合逻辑的。但怎么办呢？像学生修改病句一样，若将此文中的“货”与“售”调换一下位置就完全清晰了啊。改成“……焙成茶，售与尼庵，转货富家妇女，云……”，这样，先是“售”（生意成交了）给尼姑，再由尼姑转“货”（生意未必成交，正在劝妇人们买）妇人，说上一大通“物美价廉”之类的话，就再多都不嫌了。
      这是对《本草拾遗》上一段话中古人所运用的两个字的辩议，七零八落，不成辞章，并且只要一些大师们像先前那样出来随便说句话，我等必将理屈词穷。但对于治学的同辈或我的学生们，我还是说句老话：不妨先考虑考虑罢。

sorry

“……经过烘焙，制成茶叶（苦丁茶），），转而出卖（有没有卖出去，没法确定）给尼姑庙

普陀山下

楼上，什么意思嘛````是不是我翻译错了啊````惶恐````

梦呓一生

这里也有个叫苦丁茶的版主呵

普陀山下

哦，呵呵呵````声名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哦````
这里的苦丁茶是一种真的茶叶，可以喝，但很苦````
还有，解释一下，上面说到了“这种茶叶是断产绝胎的最好的药物”，是因为那时候没有“上环”、“结扎”等绝育手术，也没有任何避孕的药物，而妇女们也不能无节制地生孩子呀，所以嘛```呵呵呵````

宝贝得很

呵呵~分析得精辟啊！楼主语文太强了！

普陀山下

锦瑟150（荷韵清香特约评论员）：
   略有异议。我倒认为尼庵那时候就在做商品代理的“直销”或是“传销”之类的买卖营生，说不定也从中拿点回扣提成什么的；这样讲得话，“......货与尼庵，转售富家妇女......”，就无甚不妥。略有异议。

普陀山下：
   诶，是有道理，若是这样的话， 那就等于是放在尼姑那里待销，恩，是有这个可能`````那样的话，“货与尼庵，转售富家妇女”确实就还讲得过去。谢谢，谢谢楼上的指点。我再考虑考虑。

天涯的涯

看这样的文章头大，读书的时候也写过这样的文章，知道写这样一个文章需要花很多力气，楼主辛苦了。。。


标题做下吧，《XX辩》《辩XX》太1990年代了。这个文章稍微整理下，尤其是结尾的地方，在XX日报之类的副刊是很好发表的：）

普陀山下

感谢楼上的理解.但标题又怎么改呢?我一时也米想到好的标题,就这样充一下了,是有点老土.结尾是不太好,尤其不适合在报刊发,不过,我一般是不投稿的,只喜欢在一些论坛上玩玩.如果投的话,是要改的,谢谢你了!真的希望你能常来,给我们的诗作做一些点评,盼了好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