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人
三年前。那天刚从老家回北京，打扫房间，购物，做饭，累得躺床上休息。夜里十点半，一同学打电话：哥们儿，我倒霉了。同学去沧州办事，晚上喝了两杯小酒，感到好好性混，一激动扎进发廊，结果让人家抓了现行。明天还有要务，让我必须连夜赶去捞他，赎金五千。如若不然，就让他昌平筛沙子。不，就地筛沙子。沧州产小枣，也可能发配到乡下种枣树，等小苗长成大树，开花结果再回来。这我自己想的，有待考证。
放下电话我就蒙了，咱也没干过这事儿呀，严重缺乏相关经验。脑子有点儿乱，得理理。第一步，找人陪着。沧州，武术之乡，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第二步，找车。第三步，找钱。我刚好五千，全在卡里。
能找的人就一个，也是同学。他比我有钱，找到他，我连钱都不用准备了。打手机，关机。他刚买的大HOUSE，电话告诉我，我不知记哪去了。给旧HOUSE打电话，租房的愣说不知道他电话。你们这就是逼着我一个人去，我服了。
这工夫，同学电话又来。好像快哭了。我问，他们没刑讯逼供吧？
没有，态度挺好，一个劲儿给我上课。
真的没有？没给你喝辣椒水坐老虎凳钉竹签子？
你到底来不来？
马上出发。长夜漫漫，你先和人民警察打打升级，争取赢一万，咱还能赚五千。
穿衣下楼，三月天，冷。火车我是肯定不坐了，我要打车。路边还停着几个小黑车，司机我都认识。挨个儿问，谁也不去，给多少钱也不去。平时你们都哭穷，天天趴活儿，半天不动窝，活鸡巴该。
走出二里地，又见一堆小黑车。问第一个司机，人家爽快答应，反而把我吓着了。司机是个胖子，面相凶，东北口音。
多少钱？
九百。
我以为能要两千呢。谁说俺们东北人不好？俺们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取钱，上路。 刚看完爱情电影，擤擤鼻涕，接着捞人。
从ATM机取出五千大洋，坐车上路。走到梨园地铁，司机突然向南拐去。我说错了吧，他说一个人哪敢去，找媳妇押车。
开到云景里附近，钻进小胡同，里面全是平房。这一带俺还算熟，咋没记得有这么多平房呢。司机下车，进了一个院子。过老半天，出来一女的，她媳妇。紧接着司机也出来了，手里拿了把雪亮的大刀，快有一米长了。
两个人在外面低声说着什么，行迹灰藏灰藏可疑。
我是跳车呢，跳车呢，还是跳车呢？
为了五千块，不值得行凶吧？
司机把大刀塞在后座的某个地方，具体位置我没看清。事已至此，顾不了那么许多。我死了，肯定不算烈士。
到九棵树加完油，司机让我先交钱。他把钱给了媳妇，就打发她回家了。然后带着我在果园里面七拐八拐，说是再找个男的押车。
就算找个鬼押车，我也认了。
车开到一个貌似小工厂的地方停住了。那里如此隐蔽，估计都不归通州警方管辖。
押车男人坐到了后排，我要跟他换，关键时刻好拿刀，他不干。
车开出果园牌楼，我又想起一件事：现身上就剩四千了，根本不够赎人。光顾着害怕，把这事儿给忘了。
还得回梨园，那边有一朋友。我本来想找他同去的，他和网友同居得如火如荼，刚才没好意思打扰。这回不打扰不行了，此乃天意。
打电话说明情况，在小区门口拿钱。我看他根本没有去的意思，得，还是我一人去吧。
经过一通折腾，已经十二点了。
现在，俺们的二手红色小夏利开足马力，风驰电掣，以四五十迈的速度，摇摇晃晃向大都市沧州进发。
这么多年，偶除了老家和北京，还没去过其他地方旅游。本来应该兴混一下的，可是现在除了害怕就是害怕。估计过了张湾，他们就该动手了吧？给我一刀，往路边一扔，都没人认尸。
五千不少了，还有为几百块钱闹出人命的呢。
万一他们动手，我坚决不抵抗，赶紧跪地求饶。我还年轻，得好好活着。不图别的，那么多妞儿等着我泡呢。我死了，她们怎么办？
东北银不打东北银，我得跟他们套套近乎。
我问司机生意怎么样，车多少钱买的。他说五千。靠，我这身上揣着一辆夏利呢，看来值得一劫。
我又问，光指着它也不行吧？他说，还有副业，帮人讨债。
还是别聊了，越聊越恐怖。
后面那哥们儿，一直没说话，不知在琢磨啥，我也不敢回头看。
开出一小时，堵车了。前面全是大货，一辆挨一辆，后面的大货不断涌上来，堵得一塌糊涂。再不调头，回都回不去了。
船小好调头，俺们的二手小夏利突出重围。
司机说，这情况你也看见了，没法儿去了，你找别人吧。
这回轮到我快哭了。我说别介呀，知道你走辅路就想多挣点儿，我再添点儿，咱跑高速。他说，再加一百。
看看，人家还算讲理，为什么不要五百呢？
上了高速，我心里塌实多了。听着东来东往，庞龙，刀郎。好歹还有音乐听，知足吧。
每过一小时左右，我就给同学打电话，问他升级打得怎么样了，赢多少钱。他一个劲儿催我快点儿，再快点儿。
快是不可能地。这不是大奔，是二手小夏利。半道发点儿脾气，全毁。
早晨五点，看到高速出口沧州的字样。哦耶！
很快找到同学。他在警局门口翘首企盼，望穿秋水。宽衣解带很后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回老实了吧？
旁边站着一年轻警察，没想到警察也有这么帅的，简直就是怒火街头冲锋队嘛。这辈子第一次和人民警察握手，无尚光荣。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怪我啊，没管教好我同学。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说，有你这么好的同学，够义气。
问题是，我不够义气行么？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罚款从五千降到了四千。如果我说只带三千，估计也没问题。开罚单，问要不要发票。同学关了一晚上，有些蒙了，说要。
我说，要你个头啊，写上嫖资？能报销么？
那写成办公用品呢？
去你的吧，亏你想得出来。
同学和小警察握手告别，说以后到北京千万找他，包吃包喝包去天上人间。小警察也很热情地说，欢迎再来。
谁爱来谁来吧，俺是肯定不来嘞。
找地儿吃早点，我故意要了个驴肉火烧，奇难吃。司机和押车的吃完饭，匆匆离去。
同学公务结束，我们在街上转悠。上学时，我们俩经常这样在另一个城市溜达。我们不但是同学，还是朋友。如今为了生计，各自奔波，很少能这样悠闲地共处。
岁月无情，我们老了，变成了臭男人。
虽然天气还有些冷，但太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们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在这个土得掉渣的城市里，漫无目的，随意游荡，就像学生时代那样。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场渐行渐远的梦。我感到很放松。
我的好同学，从来都不是一个卑微委琐的坏人。他很优秀，活得很有理想，虽然我从来没有当面恭维过他。
中午，我们坐在一家小酒馆里喝酒，他情绪不高。我安慰他，这只是男人世界里一个小小的插曲。从某种意义讲，多些经历没什么不好。你是石头，就会不断和生活对磕。当我们真的老了，甚至没有力气去回忆，这算件什么事儿呢？
我的同学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如今有一情人。说得好听点儿叫红颜知己，难听点儿叫姘头，都一个意思。
我多次见过那个司机。他仍然开着二手小夏利，他媳妇生了孩子，快一岁了。
还有一次，我上了辆出租车，司机就是当年那个押车的。他一眼就认出我，但我没认出他。我问他们当年为什么要拿刀，他说怕这是一场骗局，我和同伙在沧州劫他们的车。
人与人之间的防范，竟至于此。 写得好真实哟，把我笑死了。风趣，真幽默。 很真实，生活就是如此，每个人活着都很累的。 很真实，生活就是如此，每个人活着都很累的。
大鹏展翅 发表于 2009-5-10 13:01 http://bbs.thhome.net/images/common/back.gif[/quote
同感 冰哥 我怕人噶也七捞过恩吧 ... 小说，切莫对号入座。博君一笑才是作者的用意！！！ 小说，切莫对号入座。博君一笑才是作者的用意！！！ 这不能仅仅博群一笑吧，要看做对社会，对人物、对生活的反思。 诙谐中藏着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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