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岭掌故
过年的时候，做人家孙子的我接到\"命令\"回蔡岭歇上几天，我想做孙子得有个做孙子的样，就将机车停在畈上，本来有上蔡岭的公路，只是公路质量不过关，又逢大雪，没有那个胆子，只好步干。在快要到村子的咀上，我看到了一个耧柴火的老人，定睛一看，是祖武爷爷，我叫了一声：“祖武爹——”他没有应，或许时间把他的听力定格在他们曾经辉煌的岁月，而现代世界的嘈杂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他见有一个人影过来，就喊住我：“伢叻，帮个忙把我的柴上肩。”我瞬间惊讶，他不认得我了麽？这也难怪，我常年在外，去桂地之前也不常回家，或许他只对小时候的我有模糊的印像罢了。人长得快，容易变形，在他面前我是个外乡人也不无可能。见他哼哼嗤嗤吃力的样子，我憋足劲，百把斤的东西总算是弄上了肩。我猜想在我到达之前，他已然是努力好久了。末了，我说，我走了哦，他依然没做声，四周一片沉寂，夕阳消失在西边。
不用费话，爷爷是认得我的。这个老人在他的小儿子中学毕业后就单过。奶奶跟着小叔过，伊自40多岁起就卧病在床，直到辛巳年的腊月登仙。本来在老家，去大伯和小叔家还是能捞到饭吃，然而爷爷偏是倔强，见孙子回来，非要亲自下厨，称道着自己腌的肉很好吃。我也觉得味道不错，风干的肉，细细的，粉粉的。感觉像是在吃糖酥。
晚上，盥洗完毕，跟爷爷一起烘火。山里的晚上，到八点多外面就一片寂寞，只听得夜风和树林子搅在一起呼啦啦作响，让人心里瘆得慌。大白天也见不了几个人影的地方，晚上还能怎么样哦？以前的这个时候，爷爷就听收音机，现在就是安了有线电视，他也不喜欢看，他说屏幕刺眼。他依然喜欢听收音机。爷爷80岁的时候用上了手机，如今已有84高龄，“天天收到的短信无非就是天气预报，聊天交友之类，我眼神不好都懒得翻”，他跟我说。我接过手机，翻着短信，突然，一条有些异样的短信跌进了我的眼里：“在这全家团圆之际，我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阖家欢乐！老同学张**”，时间是2006年的元旦。我读给爷爷听，他说“老同学，是呗”就急急忙忙去柜里翻他的同学录。我接过，原来是省立太湖师范的同学录，泛黄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印了民国三十六年从太师毕业的同学的名字。爷爷小名胡英，时年二十二。排在同学篇第一页反面的第一列。本子的前面花了大量篇幅介绍太师的历史沿革，现任长官，空间布局，还有老师的墨迹。蒋总统“礼义廉耻”的题字印在扉页。可是我把它翻烂了也不见“张**”。爷爷很激动，非要我顺着那个号码打电话过去，屋内的信号不是很好，我跑到外面地势稍高的地方回拨了电话，接线的是个妇人，道明原委，伊说没有这个人，我问伊在何处，答曰望江县。
难道伊是张的后人？爷爷说，他的同学基本上都已驾鹤西去，熬到现在的为数不多。我说可能是张走了，号码易主了呢。他又说，望江县，那时到太师念书不止望江县的呢，有桐城的，那时还没有从桐城划出枞阳县，潜山的，岳西的，怀宁的，还有长江对面的贵池县的，东至县的。
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原来胡家不知哪代祖上从江西鄱阳迁徙而来，落脚在安庆府太湖县西北角的蔡岭和龙潭两地。时蔡岭有蔡、李、胡三大姓聚居。传说胡家老屋西厢出一文人，命之京官，东头盛武才，叫嚣乡邻。蔡、李两姓自知长此以往必不能自保，认为风水已被胡姓夺去，遂举族分别迁至蔡家冲和李家周。这也就是蔡岭虽称蔡岭，却无一人姓蔡缘故之所在。不过蔡、李两姓先人之冢留此地者甚众，年年清明，蔡李后裔，扫墓怀祖，络绎不绝。岁岁正月，三姓互访，礼尚往来，亦成惯例。
晚清民国，乱世之秋，我曾祖父在家行医，擅长中医眼科。他与曾祖母生了一个男孩，就是我爷爷。其余都是女伢，多达九个。那时避孕技术落后，生育理念只求数量，不求质量，故先天不足的产儿无法避免。这些女伢，料想都是我奶奶辈的人物，有的被送，有的遭溺，唯一幸存活到当今的就是嫁去佛图池塘河的姑奶，父亲辈唤伊“荣大大”。
在曾祖父的教导下，爷爷在磨坊破蒙，然后下李周，上高山，赴陡岭，转学各地，念完师塾，插入太师附小念六年级。又一年，升到太师念四年制师范班，这种学制，衣食住行，党国一手包办。家里不用掏一文钱。故这种学生遭人艳羡，被人追捧，时人唤之“四老爷”。
行文至此，我不得不把爷爷当年“无皮无毛”的光荣历史采攫些许，算是大海里几朵比较美丽的浪花，且容我娓娓叙来：
爷爷个子不高，却有无法无天的顽性。我现在九岁的侄子鹏飞颇有其公当年的风范。这种人，是个爷们，走到哪里都受欢迎。不像其孙子辈，譬如我，还有晓颖，良丰，校园生活让我们变成羊，不会发脾气，毫无血性。爷爷进太师头一年，就把持了学校后勤的伙食大权，称“（采购股）股长”，想吃什么就采什么。当时学校还在刘家铺子，把刘家铺子转烦了，就上县城尝尝鲜。我们现在就不行了，大学食堂里的草都没有油，承包给私人哪里会有油？！惹得我跟小游经常去重庆仔破费开荤。在梦里还经常喝太中食堂的汤。要麽顶多搞个什么“爱卫会”在食堂各处转悠，顶个屁用！当时这个衙门式的太师要学习西方，遂开了英语课，爷爷他们不干，起来造反，在一个晚上，把英语老师抓来痛打一顿，然后企谋罢课。他们就不学，不想受这鸟气。我们天天还得念马哲，毛概，邓三，考研究生还要考政治，从小学到大，就不离政治。还有呢，当时太师由于是省立，地方上根本不敢干涉，结果就是“四老爷们”敢和地方军队叫板！有一次，一个当兵的打了个同学，不得了啦，“四老爷们”，还有其他“三老爷，二老爷”什么的，围攻警署，抢了枪支，准备对射，后来还是国民党的县长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道有什么好戏看。说到打鬼子，“四老爷们”愣是用棍子和石头结果了一个。哦，顺便提一下，那时我们太湖县的县长是广西人，可见当时桂系对我皖省之影响甚为巨大。
民国三十六年，公元1947年，爷爷从太师毕业。时国共内战，山雨欲来。好多“四老爷”做了国民党省级以下的要员，最好的好像是混去了南京，享了两年富贵。那时爷爷不安分了，也要去。还是曾祖父说：“伢啊，乱世从医从教，至少性命无碍。”爷爷遂听了此番忠告，在太中做了教员，教了半年历史。
1949年，大陆易主。国民党学校里出来的知识分子自是不敢造次。爷爷就在家务农，这一干就是八年。这期间，他办完了人生中的第二件大事：开亲。
茶庵李新湾有一地主，姓李，是方圆百里的大户人家。这家生有一女，名唤李静生。长得眉目清秀，人见人爱。土改时这家受到打击，令尊被共产党抓去枪毙，兄长被砍头。小姐亲眼目睹人间惨状，心理受挫自不必说。我常常有一疑问，中国的家族史为何不如西欧发达，细想原来是暴力的缘故。“财产权是现代民主的基石”，这在西方早就成了定律，不过到东土就不一定适用。现在红朝，怕依然如故。小姐家遭此番变故，而我爷爷家在民国间开的造纸厂也被充公，经人引线，两人相亲，“眼前分明是外来客，心里却是旧时友。”一见钟情，成就了一对佳缘。
前文提到，我奶奶自40多岁就抱恙卧榻，有两个重要原因：一是父兄被戮，心理受挫；二是毛说“人多力量大”，那时政治第一，为国家贡献了太多人口。只可怜我奶奶贵为前朝千金，而沦为今朝抱病之妇，久卧病床，三十年不见天日，个中酸楚自难言说！在我的记忆中，伊只来过我家一次，那时我念小学。我父炖鸡汤喂伊，每次只能进一小口。独自如厕，竟不识归来的路！
真相不能被隐瞒，更不能忘记。欢喜点的境况，怕是伊相继为老胡家添了七个儿女。如今老胡家枝繁叶茂，儿孙满堂，东至江浙，南达两广。若伊泉下有知，亦甚为欣慰。
曾祖父一生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却没有享受多少晚景，一日去蔡角园出诊，不知何故，竟一命归西。村民恸哭，怨其所行之道，从此唤此道为“寒路”。
一九五八，惨淡之年。全国大炼钢铁，国家处处缺人手。头一年，大伯降临，爷爷喜及，遂于蔡岭大岭处建一凉亭，以示纪念。曾祖母三年如一日，为过往之客端茶送水。风雨无阻。此种风俗，在安徽，安庆与徽州较盛。爷爷应公社之邀请，加入黄岗卫生所，继承曾祖父衣钵。又去县医院进修外科。在此我不想评论其医术，只知道他是县内首个知道妇女“宫外孕”的医师。我只想说说他的医德。
高山村有个村民因受雇，意外髀骨落下，不能合上。其后日益消瘦，不能进食，称是当年髀骨落下的后遗症。官司闹至县里，区里派调查组下来处理，同行的亦有高级医师。区里医师说道两者必有关系，要求法官判决。我爷爷只是证明二者无关，并无多言。结果被告无罪，由此，至今对我爷爷感激不尽。
人民公社，饿殍遍野。爷爷依靠当年同学的关系，弄足粮票，总算保住一家十几口人的性命。三叔上大学，靠推荐，同学亦帮了大忙。共产党逼我爷爷承认是国民党员，也是同学为其作证，证明清白。其实只是国民党的县长去太师做了一次报告，难道几百号人就都成了“有历史问题的人”了吗？那时不能雇工，雇工就是剥削，爷爷又要伺候田，又要给人看病，哪忙得过来？“那我给人看病人家不是也剥削我了吗？”今天看到共产党的这些鬼理论，简直好笑。真的，我很欣赏爷爷的聪明。
共产党推荐爷爷去搞宣传，爷爷拒绝。前屋的斯银才成了替死鬼。当了共产党的宣传部长没几个月，斯就因为“有历史问题”被拉去淮北煤矿改造，后来偷偷跑回来才拣了一条命。爷爷的同学，被国民党杀的，被共产党杀的，还少吗？！
在乱世，爷爷，无疑是一个智者。
后来卫生所改制成卫生院，爷爷85年光荣退休。一直到现在，爷爷还是过着那种“清心寡欲，荣辱不惊”的日子。去皮冲种种菜，上斗笠尖砍砍柴。闲云野鹤，日出日落。云寮烟绕，山隐水迢。是的，对他们来说，蔡岭的湖光山色，桑田苇泊，无疑能给他们一个最好的归宿。 哟许会写嘚，我哟写不出雷嘚…… 。闲云野鹤，日出日落。云寮烟绕，山隐水迢。是的，对他们来说，蔡岭的湖光山色，桑田苇泊，无疑能给他们一个最好的归宿。 很有文化渊源的~ 你不是汤泉乡文化站的站长吗 去过蔡岭没有？？ 好文章！
蔡岭在哪？汤泉乡吗？ 引用第6楼水之恋于2009-02-12 21:38发表的 :
蔡岭我去过，那可是个好地方，只是山梃高的。
到底在哪里撒？ 感动！为那位善良的老爷爷。
羡慕作者的文化底蕴与写作功底。
问好楼主！ 对 我是楼主 就是那个汤泉的蔡岭
页:
[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