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玉
手腕上的玉镯滑落在地,从没有想到有一天它会背叛身躯。十几年前,母亲在给她垂在胸前的发辫束上鲜红的蝴蝶结后,将腕间的镯褪了下来,母亲的手臂很细,镯子没有经过多少挣扎就落在母亲的掌心,母亲喃喃地自语,声音大了,她也就听到了:“人年龄大了,身上的肉就干了,以前紧紧箍在腕上,现在甩甩手就能掉下来了。”她知道母亲是说那玉,玉在一番挣扎之后套进了她的手腕间,从此她就爱上那只玉,在太阳光底下静静地看它,在灯光底下细细地品它,她的灵活似乎被玉吸尽,妈妈说她安静了,老家有个古老的传统就是“锁玉”,这是个倒装词语,其实是“玉锁”,女儿大了,母亲就要用一块玉把她锁起来,金是男人,玉是女人,从此之后,女儿就会象这块玉,慢慢地温婉慢慢地剔透,这块玉可是玉坠,也可以是玉镯,最好的当然是家传的宝玉,这样的玉也许本身并没有多少的价值,但是经过家族许多代女人的精心打磨,想不厚重也难了。她在琢磨这块玉,琢玉有两种含意,一种是玉不琢不成器,一种就是将玉把玩在手里,用眼睛去阅读,用心去体会,玉的清冷中积蓄着许多年来的风起云散,就象泪水,就连硝烟,又能冰冷多少夜,飘摇多少年?
纪家的女人命是苦的,在后代的眼里,男人的身影总不多现,而女人就象她们腕间的那冷清玉,虽然沉寂,却是永恒,她看这块玉,有时象看一个小小的魔鬼,玉中缠绕着的丝丝缕缕,看久了象血,浸洇开了,抹也抹不去。很多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母亲发出轻微的叹息,母亲长年束起的发髻上别着一颗小小的黄水晶,在装着秋山菊的枕头上辗转,一动就会有沙沙声传来,这是暗夜里更漏的滴落。这时,她会举起手腕,将那抹清冷更多地向月光靠近,她甚至能够感到玉中沁出点点寒意,聚在一起,环绕在她的手臂,她说这是怨气,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向它靠近,她甚至能够感觉那股气息在掌心接近和疏远,这时,她似乎穿越了时空,而灵魂脱离开了身躯。
这个家不需要男人。母亲在她出嫁前的一个夜里这样告诉她,她没有惊诧,只是又一次将眼光落在腕间的玉镯之上,玉在母亲的声音里闪了一下寒光,她看见了,心不由地一惊,母亲也看见了,只是伸出了手臂,在玉上抚挲了一下,玉在顷刻间变得温热起来。“纪家几世之前就受了诅咒,本来这个家族是要灭亡的,但是先祖花了许多银两,才得到这么一块玉,纪家要靠女人进行繁衍,而男人永远只是背景,当然,就象所有的魔咒,这块玉本身是好是坏没有谁去界定,而且玉的存在就是天意,有一天,它会毁灭,但是同时毁灭了的是纪家的烟火还是纪家的噩运,并没有定义。戴着它,它会与你同生同息,如果有一天它离开了你或者你离开了它,那么就静等命运的裁定。”她知道这块玉还要跟随她十几年,直到她命中注定的女儿长大成人,无论她现在多么丰盈,她的精血会在养育女儿的过程中慢慢耗尽,因为她的丈夫只是昙花,相守多久只能寄希望于夜之精灵。
丈夫在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死在一次事故里,丈夫走的时候没有让她送站,因为她的身孕,门儿在合上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丈夫的眼神,那种眼神即使经过一生,她也不会忘记,她急急地走到窗前,看着丈夫在街道上行走的身影,五月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风儿吹起他白色的风衣,莫名她就落下了泪,手按在胸口,玉的清冷就象她的泪滴在心上游移。再见丈夫时,却只是一个黑色的匣子,她却没有泪水,看了一眼,她摸了摸上面的照片,只一句:“是他,下了吧。”封棺时,她看见自己的身影一起被封了起来,她知道从此之后,在世间存活的只是她的肉体,而灵魂永远与丈夫相存相依,有她,他不会孤独,有他,她也永远不会冷清。在生产前的这段时间里,她很安静,就象她的母亲。她一直在和腹中的胎儿进行对话,她唤它为“玉儿”,在想象之中,它就是她美丽如玉的女儿。胎儿在生长,她却在一天天地瘦下去,她知道她等不了十几年,女儿现在就在吸食她的精血,不过她安心,同时她也开心。现在她能够安静坐着的时候不多,多年前与玉进行着对视交流,现在她要留出更多的时候为了她的玉儿,母亲在一天天老去,母亲坐在那里,看着她在屋子里走动,有时嘴角牵动一下,象是莫名的笑,但是走近了看,才知道是泪水弄湿了脸颊。
有一次,她挽起衣袖去洗一盆衣服,却将玉镯一起挽到了手臂上部,细细的手腕在冰冷的水里慢慢浮现出红色,她苦笑了一下,告诉母亲她要把手镯褪下来,母亲立刻反对:“不行,这是纪家的血脉,戴着她,会保佑你娘儿俩平安。”随后母亲又轻轻地说:“有缘份,它会一直跟着你,有一天,它走了,就是与咱家的缘尽了。留与走,都是它的事,我们不能去选择。”
而它最终走了,这是一个平常的晚上,她象每晚一样伸手去关窗户,她的眼睛无意触及到楼下的街道,街道上似乎亮起了五月的阳光,一个身影在其中徘徊,她听到了玉落在地上的轻脆的断裂声,她似乎从未与它相守,也从未与它别离。 很深........... 写得凄美,不错! 羡慕冷风吹死你的笔锋。。。 玉是刚性的承载太多会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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